《他的下一站是雨崩》周冲

1、你能轻易地辨出云南。

　　2012年，她在广西，山间四散的雾气时常让她迷惑。她在一个小旅馆常住，一楼大厅有一面都是窗户，一侧是书架子，前边是一排椅子，她喜欢靠窗户的那背椅，正对着就是一面镜子，半人大小，此间的全貌都能收入其中。她时常看会儿书，看会儿自己，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糊涂了，不明白是镜子里那个幻象在看着自己，还是自己看书看过了头生出了幻象。他已经离开那么久，她竟然常常会见到他。
　　这里的云没有云南的美，但是感觉踏实。她如今是真真学会了安分，不再觊觎世间诸多的风景。小言说她丢盔弃甲了，此生已无望。那时候她认识他不过才三天。她还胸揣大志，妄想着游遍整个中国。其实也不过是一场历程。在那之后，她问自己，旅行又能够改变什么呢。她一直信缘，所以万事不强求，也没有在感情上栽了大跟头过。她不是那种大悲大喜的女子，啼笑皆是淡淡，分离时便慷慨的再见，不会留恋。所以她们说，时常说，她是没有心的女子。然而那一天，当她决定好离开，她们都是哀伤。原来这没有心的人也会让人心痛。她不过是感受迟钝，然终究会懂。就像今日心痛椎心顿足，她连哭泣的能力都丧失，却不是因为生死离散。
　　记忆里承载的东西多了，有时候反而表现得如稚童般的手足无措，眼神茫然无焦点，心里却是再澄澈不过。她当年看小说，几乎到走火入魔的地步，还为此掉了两颗牙，算来也是奋不顾身的先例了。那时候是在学校里，一切安然，就算逃课逃操也都会有人罩着，老师也不会来管，大学里那么多人的课堂，不是每一个教授都有闲心没课来点个名的。她看了通宵的小说，仍是没把那篇看完。她有个顽劣的习性，一样东西若要是喜欢，就会慢慢嚼咽，绝对不急于一时，每字每句都要细细斟酌品味。她喜欢故事里的男主，冷冷的性子，邪魅的眼神，却独独对那莫王妃宠惯荣华，几十万字的内容，她愣是熬到傍晚，肚子觉得饿了，却不想起床，直到后来晕倒在寝室门外，被人搀着扶上床，外面细细碎碎的光线洒进来，她只觉得肚子痛。她靠在同学的肩上，头老是往下滑。同学便笑说自己的肩膀不够宽，要是男生的就好了，她就能够舒舒服服的靠上一会。后来才发现门牙摔碎裂了。傍晚天空的颜色她已忘记，她唯一记得的是那天去了医院回来，在篮球场外的石凳子上坐下，小径上不时的走过一些人，后面场内球声震震，还有些杂乱青春的音。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好无聊。生活里若只是循规蹈矩的行走，每一个生命都是重复，她不想替别人活。
　　那一整个夏天都在整休。因为那场意外，她一下子瘦到百斤以下。她吓了一跳，还从来没有这么轻过呢，感觉走路都费力。当年九月，她奔赴云南。不是为了谁的约，并没有哪一个人会在连她都不知道的遥远等她。说的俗气一点，就是忠于自己的心。她想，人一辈子该是要去云南一次的。其实哪有那么纯粹，她对云南的很多事物感兴趣，苗疆的巫蛊，神奇的草药，民族鲜艳色彩的服饰。统一到现实里来了，很多想象都变得不可理喻。但是她还是很喜欢，喜欢在那样热烈的阳光底下，彻底的暴露自己的肌肤，喜欢把脸朝向太阳，像个不死心的孩子，就等着母亲心软再给他一颗糖吃。她的脸被晒得通红还浑然不知。同住一个旅馆的女子，因是老板的朋友，便邀着他一同去寻仙人掌，说是对晒伤的皮肤有好处。她并不在阳光底下活动，却喜欢捣鼓防晒，每一个漂亮的女子都希望自己变得更白。她才想到自己有多懒散。因是高原，所以离得天空近，云朵特别漂亮。她刚到那儿就拍了很多的云。有一天傍晚，她看到天上火烧一片，惊觉云南居然也有这样的景致。红彤彤的却又不热烈，扑朔变离成一个个动物的形状。有小伙从旅舍内跑出来，和她一同坐在人家店铺口子的高椅上。谈话的什么已经记不得了，但是那样的图景，就像河底里静静的水流一样，安安稳稳的淌着，一片一片的划过心底，偶尔痒痒，却终是波澜无惊。住得久了，老板便说让她帮忙打扫房间，或是前台帮着登记，以这些琐碎的活来换取房费。她欣然答应，顺理成章的常住下来。因为无需担心食宿，小村子里又是一片安然，等到11月已差不多算是淡季，便也只是夜晚坐在火炉旁烤烤火，去农家那里买来一杯兑水的鲜牛奶，放在炉子上慢慢烤，然后不咸不淡的扯聊，便再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越是安静的日子，她越是喜欢。过去的一切也好像隔了千山万水，隔着这漫长的地理距离，仿佛飘散在另一个时空了。11月底，她只身跑去中甸。在颠簸的车上，她第一次对车马劳顿这一词有了感觉。原来事情都要是亲身体验过了才会真正相信的。以前有小说里写道，夫人体质本就孱弱，再加上舟车劳顿，这病怕是更难好了。她便嗤之以鼻，还有这样娇弱的女子。她向来是瞧不起那样的人的。到达独克宗时已是傍晚四点。飘起了小雪，空气骤然多了湿冷的温度。她还处于半晕状态，仰头视着雪，那么稀薄的一粒粒，直陈陈砸向她的脸庞。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开始觉得冷了。出发的时候就有人跟她说过，中甸很冷，还借了她一条加厚的棉毛裤。她确是准备了羽绒衣的，但是现在这个时候穿上倒有点食髓不知味。去小饭馆吃了点东西，然后又出来逛，天下古城似乎都不差样，城子里面到处都是卖东西的小铺子。她不喜欢这里。她想，大多数人心目中的香格里拉不是她喜欢的香格里拉。她不喜欢中甸。待到后来去了纳帕海，看见那么辽阔浑然的景象，并不是盛开的季节，她就恋上，她才发现刚开始的片见有多么愚昧不明。很多年后一切都归位，她成为某个尘世男子的妻子，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世间一切都是有边界的。不存在绝对的完美，不存在。她心中深藏的那个男子，一模一样的，根本不可能在这世间出现。曾经出现过的人，也许是缘分未全，所以还是走向各自的轨道。不过是一期一会罢了，这世间很多情感都类似。
　　平安夜那晚在火车上度过。大理的圣诞是热闹非凡的，很多人会在街上朝着人泼水，异彩纷呈一样兴奋，她还是习惯不了。便在之前逃离。火车上并没有什么节目，都是些归家的或是外出打工的人，每一张容颜背后都有一串故事，从出生到成长，从成长到苍老。生命本来也就是一场历程，总有什么会留在脸上，抑或我们的灵魂里。她还没有开始思念，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聒噪，令人心烦。
　　那天在中甸，拍了许多照。她不是喜欢拍照的女子。但是那样的遇见，也许是宿命里就决定好的缺憾，所以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要借以一些东西来存留，以待后日纪念。可惜虚妄的，从来就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