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下一站是雨崩》周冲

3、一年都是夏季

　　这里的天气一直潮湿，没有太阳衣服便很难干，所幸她带的衣服很多，换洗的足够。清晨去山上转一圈，从高处眺望，她恐高，只得扶着边上的栏杆往下望去，一面还得担心害怕。她时常想，是不是她前世是被谁推下悬崖摔死的，所以对高度这么敏感。梦里不止一次梦到自己能飞翔。她想，若真是有前世今生，她的前世会是在哪里。万里河山，阡陌纵横，她会不会照着那个自己的指引，再一次走上相似的路，回前世的家乡，感乡土的念。因为生活寂静了，每天不是看书便是看雾，窗外的风景短时间里都是这般样。要到五月底才会灌水，到时候波光粼粼，嫩绿的小秧被吹得摇摇摆摆的，阳光在水地里招摇肆虐。这样的日过一日，竟似每一天都是昨天一样，已叫人分不出一日与一日的区别来。这样的恍惚，所以让她不停的回想。记忆从不肯安分，她老是听见他跑出来叫嚣。她的过去有太多可以反复咀嚼，当初不在乎的，当时觉得压根没什么的小事，都可以拿来现在细细回想，再连个前因后果，事实便串联成册。她的记忆，也只是记忆罢了。有时候心口会疼。也实在是闲的发慌来了，身体也来弄个没事找事。这些短暂的感觉她从不重视。她突然想起那天下午。她从接水处灌了水往里走，看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她看见他的背影。他好像是刚到，在整理着东西。他转过头来，她问了声好，走到自己的床位上收拾行李，没过一会儿又出去。那一天她睡的很早，也许是因为初到3000多米的地方，有了高原反应头晕乎乎，她害怕第二天不能尽兴，所以早早的休息为第二天的出玩做准备。他后来跟她说，那个时候他想跟她搭话，但是见她那时只是一个躲在角落，晚上也很早就睡了。便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她就笑。他跟她说有个朋友给了他一罐氧气罐，着急的时候可以用。他问她猜不猜得到他是哪里人。她一开口便说广东。她其实不喜欢广东的。他说不是。她又说台湾。他也说不是。她只听着他的口音特殊却也实在分辨不出他是哪里人。她说不猜了，我猜不到。像两个小孩子，玩着猜谜的游戏。多少年后她都会记得，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场景。那么美好简单的问话对话。在情感都没来得及沉淀梳理整洁之前，就已经觉得够开释的了。只是很放松，像隔散了很久的亲人，终于说上话见上面，念而不得的焦灼等待经过时间的洗礼也变成了淡淡忧伤的等待，等到终于见上面的那一刻，只有满满的欢喜，还有心底的宁静。也不过是一刻的心动，她却将这感觉铭记了一辈子。若有来生，她想，她即使想忘也未必忘得。后来几人搭伴去纳帕海。正是枯水的时候，萎缩的只剩下一汪水。但是还是很大，比海小，但是仍旧很大。他们就想，怪不得叫海，估计有水的时候真是很大吧。他拿起相机替她拍照。有在枯落的草地上蹦跳的定格，还有寂寥走在公路之上的背影，同行的女孩子替他们拍了一张照，说了声，你们的衣服看上去像情侣装。两人皆是呵呵笑。他是傻，她是不知言语。那天后来又下雪了。她第一个察觉到雪。挺大片的，倾斜着从天空落下。他兴奋得不得了。他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雪。她就瞧着他的模样，一根灰灰的围巾系在脖上，头顶是一扇帽子，手上还裹着手套。她突然发笑，还真把自己保护的很好。她没有注意过他的轮廓，或是潜意识里想要遗忘，所以便也模糊。她只看见那样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手中是佳能的单反相机。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职业摄影师，但是他照片里的她很好看。他跟她说他以前是做园艺的，后来辞职。都是相同的理由而走在路上的人。他说他从来都是捡人或被人捡。因为听说内地治安不好，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听来的。他那时这样说的时候她就反驳。他淡淡的笑，还是说完，说他怕被骗，所以一路都是跟着人走，有个团队到底好些。毕竟这虽然是他的故国，可他二十八年来从未踏过一步。他看见雪的时候就像个小孩子，玩心甚重。可是雪下了一会儿便停了。这是她今年遇上的第二场雪，都是在中甸。
　　今年的天气反复异常，新闻报告里时常有难以想象的极端天气出现。2012，她想，是不是2012真的来了。但是此刻听着窗外的水声，就感觉这世间一切都是原样，从前今后都是此刻。她那时早早的缺席，便该想到，谁都不过是过客，又何必为难自己去应承别人的计划。他想去的地方，她未必会去。他在马来长大，祖籍福建。她问他知不知道浙江在哪。他摇头。她不知怎么的笑了下，说你真该补充点地理常识。他是爷爷那辈就搬到马来去的。她问那你中文怎么说的这么好。他说马来那边华人和华人说话都是用中文。她问那你会说马来文吗。他说会。他们那边用马来文、中文、还有英文，这三种语言都可以交流的。她羡慕起他来。她到现在英文还用的半生不熟的。小时候在杭州上学，会的都是杭州方言，等后来转到家乡上学之后，又变成说家乡的土话。到后来是家乡话说的半生不熟，把杭州话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她还是比较喜欢中文的，喜欢用汉字表述，也认真想学好英语，但是那是跟中文完全不同的情感。她对文字的依赖大过于父母。而她用的文字，会用的文字，能用好的文字，也只有中文了。他跟她推荐丽江的三文鱼，说那里哪家哪家的不贵而且好吃，说她去丽江一定要去住老谢。那里有个常住的画家，他知道的好馆子不少，他上次去吃的三文鱼就是他带着他去的。她只是听着，心底却没有盘算到底要不要去。后来两人陌路，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她知道他去向哪里，他却是不知道她的去向的。有些事情也就像一场梦一样，多半真实，可也只在梦里那么真实。醒后又是另一个天堂。他说他那边从不下雪，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雪，这句话她一直回想，不知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