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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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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抬头四顾,囚徒们谨慎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只剩下脚镣刮蹭着坚硬的青石板,刺耳的声音伴随着队伍慢慢行进向监狱左近的庞大采石场。
雅尼克镇出产的碎辉金岩勉强能算是特产,其中的辉金含量和纯度都很低,不管往里面挖进去多深,开采出的石料所能提炼出的辉金都少得可怜,甚至无法抵过提纯的成本,所以这采石场虽大,也被挖得乱七八糟,却并不能像别的地方的矿山一样为小镇带来巨大的财富,至多会有些老爷喜欢这种缝隙中闪着金色光芒的洁白石头,偶尔来采购一些做成桌子罢了。
在这之前只有走投无路的淘金人才会光顾这里碰运气,而现在,巨大的采石场被封闭了起来,成了消耗那些怪物体内能量的绝佳场所。
采石场中央的巨大高台上,矮胖秃顶的司教正坐在那里,等待着囚徒们全部聚集在高台前方的大片空地上。四周的火把将采石场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射得恍若白昼。囚徒们被喝斥跪倒下去,听着那把可怜的椅子在司教肥胖的身躯下发出不成调的呻吟声。仔细去看的话,其实可以发现司教的半个屁股都悬在椅子以外,这个胖子看起来非常不自在。
所有的囚徒们都整齐地跪下身去,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司教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副手,在对方微微点头之后才抬起右手在自己面前划了个十字,然后博爱般地抬起了微微颤抖的双手。他的目光匆匆扫过下面从来不知对上帝的虔诚为何物的囚徒们,包括最外侧的那13个身影。每个特殊的囚徒身边都跟着两个守卫,所以这一群人的存在感其实挺难忽视的。
“所以你们来了,吾主的孩子们啊!”
这句话听得所有人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然而司教的布道是囚徒们每日工作开始之前的必修课,尽管从来没有谁认真去听过。
“……拒绝了天使的劝导,他拒绝向上帝忏悔,于是他向东走,使那被诅咒的血脉延续。世界被黑暗笼罩,夜晚不再安宁。妖魔从坟墓中爬出,与野狼一起在月光下乱舞。吾主的孩子们啊!这被诅咒的血脉!你们被明亮温暖的阳光拒绝,你们只能与腐臭的尸体为伍!吾主的孩子们啊!”
右手的疼痛让尤利安保持着痛苦的清醒。而他周围的同伴都进入了不着痕迹的浅眠,在即将到来的高强度劳动之前抓紧时间进行最后的休息。于是少年只能一边紧紧扣住右手腕上的伤口一边忍受司教的唠叨。吾主的孩子们啊!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
“……但是现在,你们再次受到了吾主的眷顾!你们被从肮脏的黑夜中挑选出来,送回到充满光明的人世接受考验!你们将被拯救,在不久的将来你们将能够重新看到美丽的朝阳!”
没错,然后在朝阳中迎接死亡。尤利安的右腕几乎被他自己扣出血来。
三个月前的那场噩梦到现在仍能在少年的心中惊起悲哀和愤怒的涟漪。那一天,美丽的暗夜之主在结束了奥斯汀伯爵的假面舞会之后,乘坐由八匹健壮黑马拉拖着的巨大马车,在朝阳的辉光中向着莱比斯堡飞奔。巨大的车轮飞驰着碾过沾着晨露的芒芽草,看上去就像漂在水雾里一般。变故转瞬即至,无人驾驭的健壮黑马在狂奔的某一时刻被八支银箭同时射穿了脑袋。喷溅出黑色血液的骏马并未让马车失去控制,它们继续向前奔驰了一小段路程后才缓停在一棵庞大树木的树荫下轰然倒地。而马车在震动了几下之后便完全静止了。
伏击者们谨慎地靠近寂静的马车,在相距五米远的地方包围圈停了下来。
此时车上的四个家仆已经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他们轻拂了安眠着公爵夫人的美丽棺木,又在夫人弟弟的棺木上留下祝福,最后从暗格中取出锋利的银刀送入自己的身体。那些闪光的金属迅速分解到他们的血液中去。家仆们没有丝毫犹豫地拉开了雕饰着繁复家徽的车门,在朝阳的光芒中扑向肮脏的伏击者。体内的银在短时间内可以帮助普通血族抵挡住阳光的伤害,但是很快就会将他们变得无比虚弱。
家仆们的背水一战并没有取得太大的战果,锋利的指甲仅仅撕开了一个猎人的喉咙,虽然也有几个猎人受伤但完全不妨碍行动。如果时间更长一些就好了,可惜几分钟后体内的银和强烈的阳光就同时开始使他们的身体崩溃。在皮肤皱缩变干的痛苦中,他们穿过从自己身体中散发出的白烟向主人的马车伸出了双手,并用虔诚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许久未见的,充满刺目而又令人怀念光芒的,温暖的太阳。
家仆们表现了绝对的忠诚,化作沙尘消失了。猎人们则握紧各自的武器围住了马车,这次的悬赏由教廷发布,回报丰厚,他们对金币势在必得,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失去一名同伴之后变得更加谨慎。
马车里并排放置着的两副棺木中,莱比斯公爵夫人梅洛蒂和她的弟弟塞纳伯爵尤利安同时张开了双瞳。而公爵夫人首先用纤细的双手推开了厚重的棺盖,在弟弟还未动作之前就在对方的棺木上设下了简单的封印。尤利安无法移开黑色的木板,他焦急地问道:
“姐姐,你在做什么?”
“我在向我的命运行礼,我亲爱的尤利安。”
公爵夫人将脸贴在弟弟的棺木上,这一天终于到来,即将离开自己所爱之人的巨大悲痛几乎使她不能言语。
“姐姐,你要去哪里?”无法移开棺盖的尤利安听到姐姐礼服移动时发出的细碎声音,焦急地敲打着棺木,可惜红色的天鹅绒将他发出的声音和焦躁都一并吞没。梅洛蒂轻拂了一下弟弟的棺木,就像平日里轻拂他那柔顺的棕色卷发一样,然后她打开了马车的车门。
我爱你,尤利安。
猎人们的惨叫声响起在了飘着尘埃的阳光里。尤利安静静地躺着,右手紧紧地拂着已停止跳动很久的心口。他仿佛听到微风吹拂树叶的声音,听到月光下玫瑰绽放的声音,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无法感觉到。
时间慢慢地流逝着,不知过了几个小时,几天,抑或几个月,尤利安都只是大睁着双眼,静静地躺在黑暗里,直到其他猎人们凯旋经过这片森林,发现这辆被尸体和衣物环绕着的贵族马车。失去半身的悲伤侵蚀了尤利安的意志。他被生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