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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八 启程 ...

  •   大街两道已经是店铺紧闭,在这夜阑如水的晚上,行人全无,静悄悄的幽幽的巷子里,一顶轿子匆匆而过,它朴素的外表并不醒目,浮于深夜的海上时起时伏像一叶小舟。

      绣球戏班,凭澜苑,一只红色的灯笼下,轿子稳稳的停住了。

      轿夫打帘,红色朦胧的灯光下显出晓宗一身的素白,他微蹙着眉头下了轿。

      前厅内,刀疤子已经坐在椅子上恭候多时,他见晓宗走来连眼皮也没动一下,依旧吃他的点心,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晓宗走的沉缓,胸有成竹,他慢慢坐在了刀疤子的对座。

      桌上有沏好的茶,只是已经冷了,晓宗端了一杯正待喝。

      “别,呵,你老远的大驾,我可担待不起,这茶冷了,换热的再喝不迟。”刀疤子剥出一只花生仁,一口塞进嘴中,他斜睨着晓宗。

      “我喝惯了,不忙,茶很好。”晓宗默默呷了一口茶。

      红灯笼在门外的花廊上随风摆动,仿佛点燃着某种激烈不宁的心绪。

      晓宗喝了一口又一口,他只是坐着喝茶,并不开口,气氛沉闷凝滞,仿佛重重的屏幕遮掩令人透不过气来。

      晓宗在等待,他是个全身充满着宁静气质的人,举手投足之间,他那稳重内敛的个性足以平复任何人心中的燥火。他是一泓清泉,带着文雅的古韵。

      刀疤子渐渐失去了耐性,他不断变换着坐姿,心中狐疑不定。

      晓宗拿了一个点心,他不慌不忙。

      “别,”刀疤子终于跳了起来,恍若屁股被人扎了一针,他恨恨道,“我受不了,受不了了!我说你这个闷葫芦能不能说出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老子可受不了你那套!”

      晓宗冷冷的放下了点心,他在生气,而他是很少生气的。

      刀疤子有点怕他,也许不是一点点,晓宗生气时总是散发出一股绵柔的寒意,不是锋利的却是冷彻心骨的。

      “你是不是为那死小子来气我的?我告诉你,那家伙被知州的三公子看中了,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能豁出性命救他一人毁了整个戏班子不成!”刀疤子瞪大了双眼,他在睁大眼睛时总是流露出逼人的凶光,让人胆战心惊的退步。

      “那死小子是你的徒弟,你怎么不去救他?况且他去了知州府,一旦得宠于荣华,这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金银绸缎享用不尽,是福是祸还不知呢。”

      晓宗站了起来,他的眼神是冰凉的震惊的,透过刀疤子,他的洞察力这样深刻,仿佛能看清楚一个人的所有,毫无保留。

      刀疤子在晓宗的注视下忽然没了声响,嘴中嗫嚅着像只出水的金鱼。

      “烟寒还只是个孩子,他的单纯他的善良不能成为你获取荣华富贵的垫脚石。不论你怎样的利用身边的人去献媚权贵,你都不能伤害任何人。”

      刀疤子惊呆住了,愤怒的火焰瞬间染红了他的双眼,血液澎湃,可他却使不出劲来,他的力量他的狡猾在一点一滴无声的溜走,在晓宗的注目下分崩瓦解。

      “哼,”刀疤子阴恻一笑道,“我刀疤子创绣球戏班十余年,你以为靠着几个角几个舞妓挣钱吃饭就能养活这一大家子人?从小到大,我拉扯几个孩子,让他们学戏学技艺学本事,然后出人头地,之后我从他们身上捞几把好处,难道不应该?晓宗,你的事我从不插手,我的事你也别管!”

      晓宗上前了一步,他的气度淡定不容置疑:“戏班的事与我无关,十年来我勤练舞艺只是默默唱我的戏做我的角,不该插手的绝不插手,管好自己份内的事便已知足,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这样的做法只是在逃避自己的眼睛,逃避自己的责任,我伤害了自己的同时也眼睁睁的看着别人落入苦难之中,我简直愧为人师!”

      刀疤子漠然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晓宗道:“你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因为你我本就身在其中。”

      刀疤子道:“晓宗,你是季州艺界的骄傲,我一直敬重你。”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原谅我自己,”晓宗转身,他似乎很是疲倦道,“不论别人怎么评价你,世人如何我不管,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你是个值得我敬佩的人,一直都是,我敬佩你,你的胆量你的勇气,在你成为刀疤子之前。我相信,即使你迷恋于富贵,也不会出卖朋友出卖灵魂,会保护你的人,不让他们横受侮辱。”

      “但是,是我错了吗?过去月婵是如此,现在烟寒也会重蹈覆辙吗?”

      晓宗责备的眼光如炬,刀疤子顿时泄了气,他瘫软身子缩进了椅子,仿佛丧了胆的斗鸡。

      “月婵在十年前那场蝴蝶醉后忽然消失,她去的匆忙,来不及与我道别,而我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来不及留下一封书信或是一句交代。我一直很奇怪,她是一个如此细腻的女子,怎么会什么都不留下就走。”晓宗委婉的笑了,他在苦笑。

      “十年来,我一直不放弃找她,但是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般杳无踪迹。直到……我有个朋友在知州府衙门做事,他有天跟我说,知州大人要找个画匠替已经故逝的夫人画像,我就荐了梅画师,哪知他回来后受了惊吓竟然一病不起,我前往探视,才知他在知州府的内阁中看见了失踪十年的月婵,她竟在画里,而他就是要画她,凭画临摹。”

      晓宗继续说着,刀疤子在椅中抖如秋叶。

      “这是你的罪,你敢说不吗?也是我的罪,因为我没有阻止你。”

      刀疤子颤抖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下茶,镇定了自己慌乱如麻的心境。

      “我怎么没有想到,十年前那场蝴蝶醉后,你扶着一顶轿子出了绣球戏班,已近深夜,而你是从来不夜行离开戏班的。那顶轿子如此华丽,不像是月婵的,也不像一般市井雇来的。我目视着你去的方向,不是月婵的揽月阁,而是朝东面走,那时我虽然有些怀疑但是却未阻止,我早该想到你一直往东,店铺皆闭,只有知州府还灯火通明彻夜不寐!”

      “啊!”刀疤子掩面,他在灯火下掩盖了自己的神情。

      “月婵,一定是在那夜,被你一顶轿子送去了知州府对吗?”晓宗严厉的问道。

      静谧的答应,无声胜有声,久久之后,刀疤子竟然啜泣了一声,他放下了掩面的手。

      “她不是被我送去的,她是……一根绳子,捆了去的。”

      “你!你……简直是……”晓宗惊的说不出话来。

      “荣牧看中了她,要我献人,他威胁我如果不献人就要拆了戏班,我只好这么做了。”刀疤子颓丧至极道,“我想,荣牧还是喜欢她的,不会过分折磨她,况且只要她去我还能得百两银子。”

      “月婵是我们的小妹妹啊,你怎么忍心把她推入火坑!”晓宗咬牙,他第一次惊觉自己看错了一个人。

      “是,月婵走后,我就开始后悔了,那银子我一直存在地窖里,这么些年都不敢去动。”

      “哼,”晓宗冷冷道,“我看错了你,真是看错了,你已经不再是你,不再是以前那个威风凛凛的骠骑将军了,关隐!”

      一声关隐,刀疤子浑然如抽去了魂魄,他只是怔怔的呆立着。

      关隐,驰骋疆场的关将军,那个依然活在季州人民心中的英雄,他曾热血满腔奋勇杀敌,一杯热酒未冷就已斩杀敌军上将首级,如此的豪烈忠勇的形象实在难以与现在满脸狡猾瘦骨如柴的刀疤子联系。晓宗错了吗?他宁愿是认错了人。

      “荣牧在季州为政十余载,表面上为官清廉名声极好,而事实却相反,暗处他强占民女为非作歹,欺压良民横征暴敛,为人阴险歹毒,他的儿子也恶名昭著。烟寒是我的弟子,他不该受辱,我自会去救他!”晓宗甩了衣袖,他沉痛的望了刀疤子一眼,离去。

      “等等……”刀疤子喊住了他。

      “你有什么事?”晓宗头也不回,他的心已经是冷的了。

      “你这样去帮,也是于事无补。”

      刀疤子突然恢复了精神,他的眼中盛满了微光,闪闪烁烁,在晓宗喊出关隐后,他的神情陡然发生了急遽的变化。

      “荣牧在季州的势力极大,以你我之力不能动他分毫,反而会惹火上身,害了戏班的众人。”

      “你想一直退避吗?”

      “我自然是不想,没有人会再成为下一个白月婵,我发誓。”

      晓宗转过身,刀疤子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呵呵,老朋友了,你我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好好坐下来喝酒啦,可惜啊。”

      “你有何对策?”

      刀疤子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举止凌厉,眼神决然,从灵魂中心散发的丝丝魄力与他瘦削狡猾的外表极不相称。

      “我已经决定,我的女儿莲生必须走,和那死小子还有珏明一起离开这里。”刀疤子从衣袖抽出一封信,“崇州聚仙殿一年一度的舞姬大选,就让他们一道去吧,三十六计走为上,明早天一亮就出发。”

      晓宗接了信,看着忖度着。

      “荣牧是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的太多,知道他太多的丑事,十年来他不曾对我下手算是留情了。他只是个奸诈小人,绝不会饶我的。”

      “戏班子,你打算怎么办?”

      “明早也解散的好,我已经做了妥善的安排,一人一些银子,我这几年也在季州外买了些地,分与众人,他们有田地也不至于饿死。”

      晓宗踌躇道:“那你呢?”

      “你担心我吗?月婵的事,我早该千刀万剐了。”

      “他们都走了,我不会走的,你我朋友一场,还记得吗?我们刚来季州时我对你说的话,既然结拜为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不许一个人去轻言生死。”晓宗默默握住了刀疤子的手,他坦然的信赖刀疤子,那份坚定一如当初,他的笑里透着悲凉。
      ——————————————————————————————————————
      夜,一支烛火还未灭。

      我轻轻移开门,珏明已经睡了,我以为他已经睡了。沉睡中的他,脸上带着稚气的笑,我悄悄爬到自己的睡铺上。

      “你这么晚,才回来。”

      我吃了一惊,回头,珏明还在睡,那声音是门外的。

      是莲生,她竟然还未睡。

      “莲生,怎么是你?”我和莲生面对面的站着,她的眼中温润如玉,今夜的她特别美,只是凝集了无数的叹息。

      “你怎么了?叹什么气?”

      莲生微微抽动了肩膀,露水寒冷,我怕她着凉赶紧请她进房,她却推辞,我心疼的搓着她冰凉的双手帮她取暖。

      “烟寒,三公子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你放心,他其实是个好人。”我说了一句,这是真心实意的话语,安慰了莲生的心。想起她为我担心受怕,不知为何,我的心中却流过一丝丝的甜蜜。

      “别担心我,快去睡吧。”

      莲生藕色的衣裙在夜色中摇摆,她忽然哀愁道:“爹爹说,崇州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舞姬大会,他要我去,明天就出发,和你一起。”她抬起头看,望着我,颗颗星子闪耀在她的眼眸。

      我笑了,觉得这简直是开玩笑是捉弄,这条消息太令人吃惊。

      “我不想走,烟寒,不想离开季州。”

      “这不是真的,莲生,你……”

      “这是真的。”背后突然传来沉闷的一句,珏明坐了起来,原来他也没有睡,“也是师父的吩咐,要我和你们一起,明天就出发去崇州。”

      珏明是认真的,我震住了,对看着他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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