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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 远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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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昏蒙蒙的天空揭开了锅盖,天际延伸到远方在缝隙中透出一圈明亮,四周青山的轮廓泛着青蓝的光泽。月亮还高挂在天际,街道在一片肃冷萧瑟中干净的铺陈,触目是清晨的爽朗,新鲜略带寒意的空气幻化成微风,吹落院中轻翩的银杏叶。
马车带着必备的行李,我缩在风中,心里涌动着是再也无法割舍的留恋和不舍。
莲生靠在银杏树下,她在收拾最后的落叶,此去崇州,一别几许,再回来,不知季州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了。
珏明牵着马缰绳,他神态自若,但是我知道他的内心也是起伏不定难以平静。故乡,不是仅仅的一个词,一个地理位置上的标记,它是一种感情一种真挚,拥在它的怀抱时不会觉得,只有当距离横亘于思念,那种久久的惆怅才痛彻心扉。
我想起了我自己,我羡慕他们,归宿,对于我而言,没有真正的意义。因为,天下之大,大不过自己的心,它可以很小,小成一根绣花针,别于我的胸襟。
莲生要拿那些银杏叶做成纪念,纪念,是的,她的感性的直觉告诉了她,别离永远在命运的丝线上颤动不已,而我似乎总是不明白她的这种难以割舍,很久很久之后,在我回味后明澈,她的情怀是如此深的感动了我,此情此景将成为一种疯狂之爱的见证者。
“莲生,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爹爹不在身边,今后不可再任性了。”刀疤子仿佛一夜间苍老了,他的鬓发边白发参差,一边叹息一边抚着扑到怀中的女儿。我的心中突然感到一丝同情,这些年,他并没有善待我,但是他却对我有恩,在最艰难最黑暗的日子,绣球戏班让我躲避了世事的风雨,安心生活在一个宁静的角落填饱肚子,不至于沦为乞丐饿死街头。
“班主,”我欲说还休,一时的勇气在刀疤子的面前却丧失殆尽,我真想感谢他。
“死小子,我拉扯你这么大,还没赚几个钱,让你跑了真是便宜你了!”他气哼哼的大呼小叫,他的训斥从小听到大,对我已经很熟悉了,但是这次我却笑了舒心的笑。
“珏明,此去一路,你是大师兄,责任重大。”晓宗站在马车旁,他对珏明殷殷叮嘱,我的师父,十年来,他就像我的父母,教我技艺教我做人。
仁者,不过如此。
“烟寒,”他没有过多的话,只是在清晨一片冷肃中凝视着我,我的眼眶温热了,我与他只在咫尺,而日子仿佛留驻在了昨日,昨日他还在暮水湖边跳起那场摄人心魄的独步舞。
我手执他赠我的扇子,素心踏雪寻梅图。
“师父,请受徒儿一拜。”我哀哀拜了下去,就像初次行拜师礼一样,这是诺言,在那七岁的雪夜,我已经决定完成晓宗的愿望了,做天下第一的舞姬,不辜负他的栽培。
晓宗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神情怆然,一身白衣的他在这青蓝的初晨默默忍着别离的伤感,那份绝尘不染恍若一朵出水芙蓉。
“这是荐函,你拿着它,到了崇州就去聚仙殿找一个叫……叫魅姬的女人,说你们是我的弟子,她会帮助你们……记住了吗?”晓宗说的断续,在提到魅姬的时候他的眼睛恍惚了,有那么一瞬的犹豫不决,可是我分明在他的眼中看到伤痛,那么明显,隐隐的苦折磨着他,也许已经很多年了。
魅姬,雪夜的女人,是她苦痛了师父记忆。
一想起她,我就暗暗猜测,是什么让师父久久陶醉久久缅怀,一个人可以活在美好中仅仅依靠着记忆就不可自拔。
珏明收了荐函,太阳终于蹦出了它的圆脸,启程的脚步在我们的依依不舍中加快了。
师父,刀疤子,绣球戏班。
这一切就像昨日的一个梦,而梦是真实的,它在季州,在城西门旁,它记叙了我生命中最美好安静的一笔,从此那儿就成了我的家,我的故土。
马车达达的行驶了,我探出的手与他们挥别,谁不知,这竟然是永别的倾诉。
晓宗和刀疤子,他们并肩站在院门口,就如两尊直直的雕像嵌入我的脑海。至今,我仍然在梦中忘不掉这最后的画面,它让我深深的懊悔和自责,我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因为现实已经撕裂凋零破碎,再也回不去了,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而当时,我们都不知,远赴崇州是为了避开某种即将降临的灾祸,就在马车驶去离开我视野的刹那,一场可怕的抓捕暴风骤雨般席卷了戏班。
凭澜苑,已经空无一人了,只剩下晓宗和刀疤子。
他们安置遣散了众人,安静的坐在前厅喝茶,直到无数的府兵冲入戏班的院子。
杀气森森,围城已如铁笼。
荣牧一步一笑,阴险的声音带着三分的客套:“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谁和你是朋友,我怎么就记不起来,有你这个朋友,真不是个东西!”刀疤子回道。
荣牧忍住道:“呵呵,你倒是忘的快,这么些年,你还是老性子死脾气。”
“荣牧,别废话了,你的戏该结束了。”晓宗笑道。
“哟,大名鼎鼎的晓宗也在,真是太好了,难得大家团聚,”荣牧一转身,“一个戏班,红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了。”他枯槁精瘦的手一挥,十余个府兵持刀迎了上来。
“你以为我死了,就没有人会揭露你的丑事了,笑话!你私卖军粮,倒运盐货,欺压良民,无恶不作,须知家丑越是遮越是日传千里,你的臭都已经彻骨了,人人可闻,哈哈哈哈。”
荣牧的骨节咯咯响,他也笑道:“猖狂!关隐,念你我相识一场,送你个痛快也好,明日告老还乡留你个全尸。”
“麻烦,这样岂不抬举了你这个小人,派人给我抬棺材?”刀疤子大笑。
“死人焉能再猖狂!给我上!”
“为季州除一大害,死也值了!”刀疤子突然目光如炬,他扬起鞭子奋力直扫府兵,一阵兵器的叮叮当当后,他跳上一把椅子,左手拉住晓宗再一鞭,击落了挂在前厅正上方的灯笼,那灯笼从清晨起就一直燃着烛火。
一阵刺鼻的味道,荣牧起了疑心,哪里来的怪味道,但是他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从一踏入这个房间开始,他就觉得有些异常。
“不好,地上是油!快撤!快撤!”
晓宗已经一阵风似的锁上了门,刀疤子持鞭子护在门口。
“谁也别想活着出去,哈哈哈哈,老子让你们尝尝被烧的滋味,看鞭!”
烛火点燃了烈油,大火熊熊而起。
一场激烈的斗争,在火的淬炼中同归而去,悲剧的本身就是壮士的赞歌。
在远处的风中,我安静的躺在马车中,身边伴着莲生,我们的心中始终萦绕着那戏班的歌谣,古老的歌谣,一句又一句,绵绵不绝,唱着唱着,道出了不该流下的眼泪和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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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急遽了,是我不曾熟悉的味道。
有血的气息,从季州的上空传来,还有火焰燃烧的响声。
梦在继续吧。
马车驶进了一片巨大的峡谷,我的眼睛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除了季州,这十年来我不曾来到过任何陌生的地方。
两面夹山,峭崖险壁,高耸入云的青峰如利剑刺破苍穹。
鸟声阵阵,松涛蔼蔼。
车内,莲生温暖的呼吸吹到了我的脸颊上,她向我微笑,我的脸倏地就红了。她的衣裙上飘着丝丝缕缕的香,淡雅极了,季州四季的花她都认识,常年与花为伍,不染花香是不可能的。她带着纯净的气息,连手上都是芳华。
珏明架着车,我们已经赶了整整几个时辰的路了,天大亮了,快接近晌午。
“我做了面糕,大家吃一点再上路。”莲生拿出袋子中的干粮。
那是季州的特产,面黄糕,糯米蒸的,耐饿。
我捏了一块吃,珏明围了上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酒壶,给!”莲生抛来一个大酒壶。
珏明仰头就喝,莲生笑道:“不知去崇州,我们能否入选聚仙殿?烟寒,你可知道,那里是西陵国最高的技艺学府,汇聚着无数身怀绝技的人,每年有无数的人应试参加舞姬大会,入选的就有资格成为聚仙殿的门生!”
我吃着面糕,嘴里含糊的答应着,毫不顾莲生眼里的惊羡和憧憬,舞姬大会对我丝毫没有吸引力,我的愿望只是想见见那个叫魅姬的女人,然后再完成师父的诺言。
珏明听的分外认真,他一直是个深有抱负的人,内心极为向往巅峰的力量,期望有天能技压群芳。
正在我们聊天休息时,突然一阵马蹄的达达声打乱了我们的思绪。
两匹快马奔驰,绕过了我们的马车,在狭窄的路道前停下,之后又返程达达的去了。
过了一会,又是两匹快马,他们稍微在我们前方停留的长些,直到那大路的尽头,之后达达的回去。
珏明警觉的皱紧了眉头,他快速放下了手中的吃食,打起帘子向外探看,这时正好第三轮的快马驰来,他一个快步坐稳,执起马缰绳回头对我们道:“坐稳了。”一鞭子,马车向前飞奔了起来,莲生措手不及倒入了我的怀里,我用手急忙扶住她的腰。
我正在纳闷,但是马车后已经响起了一片吆喝声,那是骑着壮马的流匪的吆喝,他们正在飞驰着追赶着我们,刚刚过去的那三轮马探子就是他们派来的,目的是探明我们的情况再下手抢劫。这种拦路打劫的强盗在狭窄的谷道路见不鲜,来往旅人极为提防,或绕道或护卫,而对于我们这未出季州的毛孩子,这简直就是难缠的倒霉运。
他们不久就追上了我们,我们的马车只能不情愿的停了下来。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哥儿们,上啊,瞧,还有个漂亮的小妞呢,今晚好让哥哥们好好逍遥一回了,哈哈!”
“哈哈哈哈。”
我们在他们的劫持下手无寸铁,情况不容乐观。
我护着莲生,就算豁出我的命也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珏明护着我们,他是答应过师父的,马车里有盘缠,他此刻的心里正艰难的忖度着态势的发展。
“大哥,好肥的娘们!一群公子哥!”一个劫匪进入马车拎出了我们的盘缠。
“一包响当当!哥们,今晚好好痛快痛快了,走!”
珏明示意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他们有刀,而我们势单力薄,此时并没有经过的车辆,我们没有援助。
劫匪妄图从我的怀中抢走莲生,我微微冷笑,说时迟那时快,从衣襟中猛的摸出一枚簪子直刺劫匪的肩井穴,那是我平时上胭脂的簪,已经浸透了我的体温。
“啊——”
“好小子,有骨气!老子让你痛快!”那劫匪的头子骑着高头大马,他是个黑汉子满脸髭须,不知为何,在头上插了一头花花绿绿的鸡毛,脸上也涂着五颜六色的图案,头发打散着,手中一把钢叉一根马鞭。
他一鞭子抽了上来,我急忙抱着莲生退,啪,我的背上狠狠挨了一鞭。
“怎么样,再尝尝这鞭子的滋味?”
鞭子如雨,我斜眼瞥着他,他更为疯狂了,也许是我的眼神刺痛了他,那倔强不屈服的神情,清清楚楚传递出蔑视。
“不许你打他,不许你打他!”莲生愤怒了,她挣脱了我的怀抱,迎向那纷纷的鞭子。
“莲生!”她张开了双手,在我面前。
“你要钱拿去就是了,要命没有!”她愤怒的不容置疑的喊着。
“哈哈哈哈,真是有趣的娘们!”劫匪头子停了手中的鞭子,他挥手,劫匪收了我们的马车和全部的东西,“带他们上山!”
劫匪们用绳子捆住我们,我们骑上了高头马。
去山寨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想到也许真的是掉入虎穴死路一条便不禁悲伤起来,我能死可珏明和莲生绝不能出事,不然我是没法向师父和刀疤子交代的。
珏明闭着眼,我知道他和我一样焦虑无比。
巍峨的群山,远处的山巅上,我们不知,那里此时正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俯视着极辽阔的地域,他身着青衣,一头长发过膝,而刚刚我们的遭遇却正被他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