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章七 荣华 ...
-
夜,知州府。
带着浓重花香的轻风一阵又一阵,夜间的莲花池上点着七彩琉璃灯,脉脉的水声,光滑似淡淡的流年慢慢的倾泻着,奢靡恍如梦境。
也许,从那刻开始,我告别了卑微,告别了曾有过的宁静生活,踏上那极度喧哗极度华丽的舞台。
烛光如心火,颤巍巍的抖动着,一座精致的桥廊连接着对岸。
荣华笑着,他站在对岸的亭子里,举杯畅饮,毫不顾忌夜寒风凉的侵袭。有这么一刹那,我忘记了害怕和对他的厌恶,只是油然而生一丝丝的同情。
我明白,那是深深的刻入骨髓的寂寞,太寂寞的人太放纵。
他是渴望改变的,可是又能改变什么呢,在黑暮中沉沦是他最好的掩藏。遍缠绫罗绸缎的身躯下是如此的空虚,仿佛长风透入,直向夜空而去。
“公子,付烟寒到。”管家小心的报,他在酒醉的荣华面前极其谨慎。
荣华醉了,他一把推开管家左摇右晃的来到我面前,手中尚拿着一把酒壶。
“你是……”他满嘴酒气。
“我……”我向他行了一礼,不看他的眼睛。
“抬起头来,为什么不敢看我,我丑吗?哈哈哈哈”他醉的很彻底,久久盯着我,酒壶一上一下很快就又喝空了。
“公子我……”我壮大胆子。
“哈哈哈哈,来来来,陪本公子喝酒,今晚不醉不休,我们喝个痛快!”他使劲拉紧我的衣袖,我被他牵着,磕磕绊绊,直到亭子的石桌旁。
石桌上,佳肴狼藉,他醉醺醺的替我斟酒。
这种感觉很怪,我仿佛是个木偶,不用思考,由着他东拉西扯的指引。他很任性很肆意,真是意外,我猜,莫非在他纨绔子弟的外表下拥有的是一颗决然不同的心吗?
“喝了它。”他眼眸半眯,一片池水的镜花水月倒影在瞳仁里。
“我不喝酒,”我垂下手,夜风似乎一群活泼的鸽子自由的鼓动衣袖。
“喝了它,这是我的命令。”他端着酒杯,离我的嘴唇近在咫尺。
我不甘愿的饮尽,这杯酒在我的身体里起了奇妙的变化,仿佛冥冥中,从浩瀚的夜空传来未来强劲脉搏,我感到,似乎在不久的将来,我将喝下无数这样不甘不愿的酒,无声的把反抗和倔强隐藏在心里,只顺着一句他人的命令,就惟命是从的去遵守。
酒气渐渐熏染了我,我的两颊泛出红晕。
荣华真是个奇怪的结合体,平日他在季州城威风八面,爱玩爱闹,养小厮逛妓院,名声极坏,恶名下得了小霸王的称号,但是我却无法列举出他的大罪状来。
见我闷闷的不出声,他蹙眉道:“他们都怕我,你也怕我?”
我摇摇头,其实,在穿过莲花池望见他的一刹间,我之前的恐惧担忧就在无形中点点滴滴流失了,没有理由也不合逻辑,这是种感性的直觉,它告诉我,一切是安全的。
“你的戏唱的好,你唱蝴蝶醉的青女最好,那身段眼神像极一个人。”他又灌下了一壶酒,脚步虚浮着打圈,我只能扶着他。
“你唱一句来,听听……哈哈。”
我看着他,他忽然不耐烦起来,一把推开我的手,仿佛怕我看穿他的灵魂,那里也许埋藏着讲不完的事故。
“快唱!”
我顺着夜风,一句飘散:“紫竹萧萧兮,明月如钩,溪光摇荡兮,昨日依旧……”
昨日依旧,可惜时间不会逆流而上。
“像,像,真像……你唱的样子,像极了她,像我的……母亲。”荣华大笑,他举着酒杯灌下酒,抹了抹嘴巴,一句昨日依旧让他再次沉入浮想联翩的梦境,痴了过去。
大笑变成了咳嗽,他抱着酒壶咳嗽,我急忙扶住他:“别再喝了,公子若是想听我唱,醒了到戏院来听就是了。”
“你拒演,好大的胆子!”
“一个伶人虽然卑微,但是他也应该拥有拒绝的权利。”
“就不怕我拆了戏班子让你去蹲大狱?”
“怕,烟寒此行,就是望公子饶了戏班的众人。”我终于抬眼,荣华尖尖的下巴透露出他的年轻,如此风华正茂,清秀的脸庞只有在眼角有一丝浅浅的皱纹,挺直的鼻子从侧面看去坚毅无比。
荣华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浪荡轻佻,是纨绔子弟的邪气。他又开始一杯一杯的喝酒,喝得没完没了,不发一言。过了很久,当我觉得夜风都快吹麻我的身体时,他醉醺醺的指着我道:“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像我的母亲,唱戏的时候,姿态眼神,连动作风韵都一样……她很美,很年轻,很喜欢唱戏。”
“夫人是贵人,烟寒只是一介草民。”
“不,我母亲,她……她也是个戏子。”
我被震住了,迎面冷风突然掠过这片流光溢彩的莲池。荣华的母亲,竟然是个出身低贱的戏子吗?尊贵的夫人,那华丽府邸的主妇,也许她曾微移莲步走过这莲池,艳煞四周的风景。
荣华喝了口酒,继续道:“她爱唱蝴蝶醉,每次唱这支戏目,她总是叫我亲自为她勾眉上胭脂,她的戏服上绣满了蝴蝶,红的绿的,娇艳极了……你的戏服上没有蝴蝶吧。”
“没有,我的师父尊从领略的是若原派的技艺,若原派的蝴蝶醉,戏服上不绣蝴蝶,绣并蒂莲。”我低低的答道,心里却五味杂陈,在这春风沉醉的夜晚,一个原本世人憎恶的人却与我面对面的交谈心声,真挚的情感倾吐,这让我既惊讶又怜悯,不禁刮目相看,改变了之前的偏见。触动内心细腻的情感,这是我们每个人生活的必需,爱是必需的。
“我母亲是季州百年难见的舞妓。”
又是舞妓,是巧合吗?
“她的名字你可能听过,白月婵……千金难搏一笑……”荣华醉的语无伦次。
“白月婵!”我心里咕咚一声下沉,那声音就如石头掉入深潭中,“镜花秋月……白月婵,那个震动季州的传奇艺人,就是你的母亲!”
荣华可笑的望着我瞪大的眼睛,他早已料到:“没想到吧,十年前早已销声匿迹的人,一个死去的人,怎么会呆呆的出现在知州府?”
听师父说过,那是怎样如花如诗的女人,她的技艺即使在现在,也是难以企及的一种神话。可是,她死了,消失了,十年前的那最后的一幕蝴蝶醉后,她就消失在苍凉的夜色中没了踪影,仿佛从人间蒸发。我的师父,晓宗,十年来,他一直在打听消息,但是除了惋惜,没有任何可以留下。
原来,白月婵进了知州府,只是她是如何迈入这个深墙高院的呢?又是为何,十年来,过的份外冷寂的隐居生活,隔世傲然。
荣华的眼神冷了,杯里的清秋一洗他富丽奢靡的气质,他与夜色溶于一体。
青鸟落泪满楼听风雨,鸳鸯绣落箫声寻旧人。
“哈哈,果然是好酒。”
“你一定很像你的母亲,”我轻轻走了过去,想缓缓这份彻骨的清冷,“都是这样,尾梢向上的眼睛,充满灵气。”我用手笑着比划着,我曾经看见过那幅画,师父说,画上画的女人就是白月婵,忘了她的一切忘不了她的眼睛,哀怨聪慧,夹着临水照花的冷漠。
荣华凝视着我,笑道:“是吗,母亲是唱完最后一幕的蝴蝶醉被抓到这里的,此后终生囚禁,受尽凌辱,她的一生频遭厄运,没有真正的快乐过,难道你说我会和我的母亲一样,频遭厄运?”
“不敢,公子会大吉大福,只要追寻着自己的路。”
任何人都自私的认为自己是这个天下最可怜的人,却不知,在他面前的,也许是比他更可怜的人,而天下,永远有比自己更坚强的人。
“你一定没见过她,哈哈,来来来,我带你去看……”荣华一个趄趔,差点失脚落入湖中,我紧紧抓住他的臂膀,管家则在不远处一脸着急。
这个人,他的内心仿佛还停留在孩童的记忆,明天天亮时酒醒时,他是否会为今晚的失态今晚的表露而后悔而懊恼呢,我边走边想。原本,我一直害怕自己会不小心成了这个人手中又一个可怜的玩偶,而现实,大出意外。
彩蝶坊,荣华打开门,我就这样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大幅大幅的蝴蝶挂在四周的墙上,令人眼花缭乱。红的紫的绿的蓝的,像一丛丛舞动的烟火,又像极了一团团飘飘的霓裳羽衣,在你不经意间已经跃入了你的视线。
最中间,挂着一个女人的画像,我猜,那就是让荣华魂牵梦绕的人了,他的母亲。
画中的女人在唱着蝴蝶醉,一身戏服艳丽,我终于明白了为何荣华在那晚看我唱戏时会显现出如此激动的眼神,那是对于另一个人的无限怀念重叠在了我的身上。
“母亲,哈哈,你瞧,我带了谁来,他……”荣华指向我,他大口的喝光酒壶道,“一曲蝴蝶醉,让他再给你唱一遍,母亲,你听你听……”
他迷离的直视我,无声要求着,我只觉得背后一阵寒气嗖嗖,祭奠逝者,在一片宁静的死寂中最是教人难堪。
“我所思兮,远在天涯,欲往相从兮,似隔万重烟霞。我所盼兮,征人归家,欲往相依兮,破了梦中图画……”我粘起一个兰花指,对着那幅画,那个画中的女人,一句一句唱起来,歌声委婉哀怨。
我不知道,我是怜悯荣华,还是她的母亲,或是我自己,总之我的心中浮起无数的片段,都是往昔的苦难,唱着唱着,我不禁充满了对生命的敬意。
“你受苦了,母亲,你还记得我吗,我好恨我自己啊,恨我自己啊,为什么我不能阻止父亲,那么懦弱,为什么我总是那个旁观者……哈哈哈哈,看着你受尽屈辱后死去,我却无能为力……”荣华丢了酒壶,他哭倒在画前,一倒就不起了。
我停了唱,只觉得背后寒气越发的袭了上来,那冰冷的气氛似乎冻住了无人居住的房间。
一个人影无声的出现在我身后,黑幽幽的恍若鬼影重重逼近。
“你是谁,是谁允许你在这里?”
我吓了一跳,缓缓转身,一个苍老的男人,面庞顽固,眼角皱纹遍布。他身上透出无法言喻的森冷和残忍,四肢矮小却瘦削有力,我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
“老爷,他是少爷叫来的。”管家不知何时已立在门旁。
我想,面前的必是知州了。
“夜深了,送他回去。”他只是盯着荣华,一挥手家奴就带我下去了,我向他行了一礼急忙退去。
夜已经很凉了,透彻骨头,我如来时一样,跟着家奴走过点着七彩琉璃灯的莲花池,一阵一阵的风从背后送来,风中夹着嘶哑的拼命挣扎的呼喊和斥骂。
“你杀了母亲,你杀了母亲,你这个魔鬼!鞭笞我吧,打我吧!哈哈哈哈”
我慢慢闭上眼睛,不敢再去听这撕裂般的呼喊声。
彩蝶坊。
知州荣牧站在画前,不顾儿子的大呼小叫,那声声的谴责咒骂就像诅句句侵蚀上他的心间。
“少爷,总是这样吗?”
“不,喝了点酒。”
“谁允许你们让他进入这个房间的?”
管家低下头去不言。
“把他带下去,好好让他休息。”
荣华在一群家奴的手中被制伏,他依旧嘶吼着最后一点力气。
“你们是怎样照顾少爷的!”荣牧摔碎了茶碗。
管家跪下身去,荣牧道:“他平日逛窑子养小厮,这恶名传遍大街小巷,哼!简直胡闹!从今天起,不许他再踏出房门一步!”
管家哆嗦的点头应允。
“至于今晚的事情,那个……叫什么?”荣牧的眼中一片闪烁的阴寒,他久久凝视着画。
“付烟寒,是绣球戏班的。”
“明天拆了戏班,治他个罪名,他知道的太多了。”
“治什么罪?莫须有,怕会激起民怨。” 管家谨慎的提醒。
“什么都行,放任奢靡之风败坏德俗。”荣牧坐在太师椅上,他的手狠狠捏成拳头,“一个小小的戏子,只有死人的嘴巴才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