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艳绘卷•朱雀》朱玻弘

6、章六 戏局

　　季州围场。十四匹壮马踏蹄飞奔，一串串烟尘伴着嘹亮的哨子声嘶嘶的马鸣声不绝。五彩的马球旋转着，华丽的帽檐轻裘缓带，铜锣当当，十四个大汉执着马鞭嗷嗷催着各自的马追逐着球儿。

　　“公子，你看，胡子的马杆被打飞了。”

　　“哈哈哈哈，好个马踏白虹，赏了他，”

　　“阿廖目光如电，勇烈可嘉，好个猛虎下山，真个英雄样！”

　　“莽夫而已。”

　　“比起小魏的胆小如鼠可好多了，他的马一直哆嗦个不停，敢情这小子见了马球逃的比兔子还快。”

　　“年少气盛，他是太紧张。”

　　“公子，你赏不赏阿廖？”

　　“好，赏了，看在你的份上，我的心肝。”

　　围场旁的看台上，荣华公子携着大批侍从观马球，气势浩大，尽显官宦人家纨绔子弟的奢靡。他的身边靠着个面白如女子的小厮，说话轻轻柔柔，穿着一件天青的衣衫，身段窈窕不像男子。

　　荣华赏了打马球的家奴，转过身牵着这个小厮的手道：“季州的日子太无聊了，这些平头百姓的脑瓜子难道都是浆糊，就想不出一个令本公子高兴的主意吗？”

　　那个叫阿音的小厮柔柔笑了道：“公子想快活，他们敢说个不字吗，我听说最近季州西门的绣球戏班很红，大家都闹了要听戏去，一座难求。”

　　“哦？”一身华服的公子哥挑了挑眉，满脸兴趣盎然。

　　“是戏班出了个红头，叫付烟寒。闻人说惊艳的很，扮相绝美舞艺无双，每晚他的场总是人人必捧声声叫好，三炮戏《怨女令》、《姹紫嫣红》、《蝴蝶醉》更是击疯了那些看戏的人，逼的老板不得不把旧戏台拆了，好换个更大的新戏台。”

　　“阿音，你喜欢听戏？”荣华的眼神轻佻。

　　阿音急忙扑进他的怀里，在众人面前撒娇道：“公子去不去呢，今晚上演蝴蝶醉。”

　　“好，我倒要看看一个付烟寒有何能耐！”荣华翘起二郎腿，大声嚷嚷管家，“不看马球了，不看马球了，收场，都陪着本公子今晚移尊戏院，哈哈——”

　　阿音掩面调笑起来，荣华一挥衣袖抱着他自顾自的落下众侍从，上马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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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球戏班，凭澜苑。

　　苑中一片忙绿，夜色渐渐降临了，大家都在准备着上台子。

　　红艳艳的灯笼吊起来了，今晚的戏目用粗粗的黑墨写了大字，一卷红绸横拉在大门的上方，我的名字被做成了花样的拼图，贴在了外苑的牌号正中。

　　一曲罢了又上一曲，灌入耳中的永远是叫好声。

　　仿佛那些观众只是来看我的，看我的戏我的歌我的舞更是我的美。

　　他们不懂得，一个人是绝唱不起演不出来一场精彩的戏的，我不仅仅是我，大家共同的配合努力才是戏班繁荣的根本。

　　珏明在化妆，我现在的名声已经盖过他了，可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丝毫的不服和嫉妒。他的确变了很多，变成了一个陶醉在戏中的人，真正在享受艺术的感受，他说那是因为我，他改变了。

　　他演小生，我演青衣，他说我的眼神会说话，传神逼真，总是在无言中流淌出一种致命的魔力，我的一个手势一句台词，他就对戏中人物的心意领然于心，技艺情感融会贯通。

　　而我，只是在演自己，真情再现自我而已。

　　“烟寒，没有胭脂了。”珏明拿着眉笔和空胭脂盒，一边照着镜子对我说道，他的小生妆刚画了一半，半边胭脂半边素颜，让我想起鸭川的东边晴空西边暮雨。

　　“我去借一点来，”我笑着绑起自己的头发，撩起长长的水袖出了门。

　　翠绿的芭蕉叶枝繁叶茂，它们长势惊人，一个夏天已经开了花。我关上房门正要去库房掌柜那借胭脂，迎面碰上莲生。

　　她是个大姑娘了，漆黑的发，温柔的眼波，我不敢抬头瞧她，心里扑通扑通。

　　“烟寒，”她还是藕色的衣，娴静如幽幽的兰花，我不禁想起和她的初遇，“喏，不用去借了，我带了上好的给你。”

　　她提着一个竹篮，说着从篮子里摸出了一只胭脂盒，那盒子很精致有刺绣的梅兰。

　　我接到手中，打开，一股清香四溢。

　　“是上好的云脂胭，不伤脸的。”莲生微微笑了，她真是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心思细密，我生活上的烦恼她说说笑笑就能化解，一点一滴，她为我做的我从不会遗忘。

　　“尝尝我做的核桃酥，”她用筷子分着点心，很仔细的分，“你一块珏明哥一块。”

　　“今晚的戏好好演，我听爹爹说，上座要来个大人物，就是知州大人的三公子订下了。”莲生的嗓音清脆，她的勉励是我最大的奖赏。

　　“好，谢谢，我会尽力，”我笑着回应，恋恋不舍的握着胭脂盒，默默恳请她再与我单独呆一会，这样的时刻太美妙了。

　　一个人占有心灵和□□的双重美，还有什么可以渴求的呢？莲生却不在乎这些，她静静的付出静静的生活不求回报，她也没有一般女孩子的娇气，那些女孩子对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永不知足，而她不，她甚至鄙视荣华富贵，在这方面，她的追求是纯精神层面的，是源于真正的快乐和真诚。

　　谁若是娶了她一定会成为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想，我会倾尽一生去守护她，满足她所有的愿望让她获取快乐幸福，不论她今后是谁的妻子，身在何方有着怎样不同的生活。

　　无人知晓，这是誓言，是谶语，它履行了我的结局的同时也验证了莲生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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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思兮，远在天涯，欲往相从兮，似隔万重烟霞。我所盼兮，征人归家，欲往相从兮，破了梦中图画。”

　　夜幕下戏开演了，说不清的沧桑，道不尽的相思，一曲悲切动人的蝴蝶醉，我娴熟的开扇优雅的起舞，珏明演的公子出现在屏风后，身影若隐若现。

　　“萍聚萍散兮，情丝绵长，归梦悠悠兮，长夜独眠。紫竹萧萧兮，明月如钩，溪光摇荡兮，昨日依旧。”

　　台下众人看的如痴如醉，一片寂静。

　　突然，喧闹打破了寂静，荣华带着大群的侍从走进戏院，引起一场骚动。

　　刀疤子忙着哈腰献殷勤，他绝不会放过这个财神爷的，况且荣华是季州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人人皆知的小霸王，他又是知州的三公子，势力极大，必须小心伺候。

　　他们落了上座，荣华搂着阿音高声：“一个破戏子有什么看头。”

　　阿音指着台上的我道：“这个伶人清倌不同凡响。”

　　荣华斜了眼睨着我，我的眼神刚好与他相接，唱道昨日依旧的份上。他不是个简单的公子，似乎很懂音律，渐渐他的眼中透出了惊艳，从抱着轻蔑看不上的态度转变成了沉浸于我的唱腔舞步中的欣赏了。

　　“身段不错，唱的也好。”

　　“就是，听那音，脆的好似滴出水来。”阿音得意道，他是荣华的男宠，一脑子的新鲜点子，凭着超越常人的献媚手段受宠于荣华，无人敢得罪他。

　　珏明出场了，他的小生演的好，已经得了师父的精髓。

　　我在扇中舞，扇在我的手边翩飞，半遮素颜娇羞，青女唱道：“思君不归兮，肝肠寸断，如今一宵胜一生，青山流水常在兮，愿你我，比翼双双化为并蒂莲……”缓缓的舞步中和着幽幽的唱词，孤寂的笑，美艳深邃的眼神，从容迷离的诠释令。

　　戏毕，人动容，大家疯狂的站起来叫好，荣华眯起了眼，台上鲜红的我舞在他的眼中，危险迫近。

　　“看赏！”

　　他脱下手中的一枚金戒指，叫随身的侍从打赏我。

　　“那枚戒指不是您要送我的吗？”阿音露出点不满，娇嗔道。

　　“哈哈，我的东西不都是你的。”荣华大笑，和阿音调笑着离去了，最后一眼，他又回头意味深长的望了我，我惊了一下。

　　刀疤子托着金戒指到我面前道：“演的不错，看官都指着你才来，荣华公子很满意，这是他赏你的。”

　　我冷冷看着刀疤子，他贼溜溜的转了眼珠又道：“不过，今月给你添了不少新的行头，都是名贵的缎子做的，还有新的胭脂这笔钱还没算呢。”

　　“你喜欢，就拿去吧。”我挥了衣袖，一眼也不看那金戒指，疲惫的不理刀疤子了。

　　金子又怎样，它能买动一个人的心吗？买不动我的，也买不动莲生的，但是我们都需要活下去，而残酷的生活需要金子作为本钱。

　　从那之后，荣华每晚都来听戏，他都是冲着我来的，只要是我的戏他就一个人，也不带上阿音和侍从了。

　　我的心里忽然浮现丝丝的不安，我害怕在他的眼里起舞，那太像一只弱小的兽落入猎人手中时的挣扎和无奈了。

　　一连三天，我都拒演。

　　刀疤子急红了眼，倒不是为了钱，他得罪不起荣华，得罪荣华就是得罪知州大人，就别想再在季州混日子了。

　　他央着莲生来求我，莲生却是不勉强我，幸而她是了解我的，我的知己，若是她开口了，即使多危险，我也会答应的。只是莲生没有这样做，于是我依旧我行我素的用无声作为抗拒。

　　终于，有一天，荣华派了家奴过来。

　　我倚着卧室的房门，不肯开。

　　刀疤子和众人都站在我的门外恳求，他们从没有如此低声下气过。

　　那家奴盛气凌人的邀请我去知州府，如果拒绝就是不把荣华放在眼里，那是要立即拆了戏班去蹲大狱的，在季州，还没有人敢去违反荣华的命令。

　　莲生护着我，她护着房门，不让大家进去，她很明白若我去了知州府会怎样，已经有无数的美男子成了荣华手中的玩偶，有苦不能言，我会成为第几个呢。

　　她在哀求刀疤子，她在哀求众人，那凄楚的声音落在我的心里如同刀割。

　　“女儿，你不要怪爹爹，违反了荣华公子就是不能活命，爹爹也是没有办法。”

　　珏明立在我身后目光烁烁，他死命的拉住我的右手，我知道他绝不会同意让我去，师父若是知道了，也会这样的。

　　我淡淡叹出一口气，我不能再让莲生为我哀求，那会要了我的命，而她的泪是我最不愿看见的，即使付出我的所有。

　　“我去！”房门开了，我沉痛的面对他们，一时的勇气令我别无选择道，“大家都别怕，荣华不敢怎样，戏班会好好的，你们也会好好的，这祸既然有我起，那也应该由我来受。”

　　背后，珏明无力的滑下了抓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