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艳绘卷•朱雀》朱玻弘

5、章五 蜕变

　　点点飘雪降临人间，那白色的晶体像扯断了的棉絮，任斜风一吹，飞扬过千家万户，瞬间又改了方向，它旋转起来无拘无束，我仿佛看到一片香雾升腾，那是春天粉色樱花树下被风凋零的花瓣。

　　雪拍打着我的脸，我的眼睛望向遥远的天空，白色的梦正从那黑洞洞的尽头落下来。

　　晓宗扶着我的肩膀，我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雪的汪洋里，忘了打伞，忘了身在何方。

　　“你要记住，最高的舞艺境界就是无我，入景入情，天人合一。”

　　我不解的目光惹的晓宗笑了，他继续解释道：“自然真诚，心无杂念。接受技艺的过程就是一种修行，不但要修技艺更要修德行。”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里流淌过一丝的不安，从拜师的喜悦中醒来才发现一切对我是那么的困难，从最底端踏上技艺的漫漫长路，我能否征服途中的重重困难呢？我不怀疑，对于未来，我总是倔强又顽固，蝴蝶的蜕化需要的是挣扎和艰辛。

　　珏明倚在门边瞥着我，他是我的大师兄，晓宗得意的弟子。他精湛的技艺令人惊艳的扮相不知迷倒了多少观众，那种单纯视觉盛宴的冲击之于他，是那么的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他自信，潇洒，眯起的眼中总是透露出淡淡的懒散和悠然。我发现除了唱戏舞蹈，他几乎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行动缓慢，目光沉朔。

　　“珏明的心太过凌厉，他的舞蹈没有感情。”

　　晓宗的评断是如此一针见血令我惊异，看着珏明在我面前翩然起舞，那华丽的舞步美丽的身段以及到位的唱腔在师父的眼里居然只是矫饰，没有什么能够躲过他的法眼，精于此道过多的技巧反而掩盖了原本的纯真。

　　珏明的症结在于他太过争强好胜，忽略了本性的淡泊宁静，一个人如果为了某种目的而活，那他过分的追求必会给他增添无尽的烦恼。

　　“把手抬起来，抬高！”

　　珏明用扇子狠敲我的手腕，他对我的学习是非常严厉的。作为大师兄，他承担了初步教导的任务，所有生活上技艺上的规矩也是他悉心的教给我。苛刻的训练时时苦痛着我的四肢，珏明对我的要求从一丝一微起，练习再练习，直到身体完美的体现出整体曲调的风韵。

　　“腰要这样，肩头倾斜，膝盖再低些！”

　　我大汗淋漓腰酸背痛，原来所有的美丽都是来源于痛苦，越是美丽的舞蹈越是浸透无数的汗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你怎么这么笨，连这都做不好！”他大声的呵斥我，扇柄无情的挥下来，只听啪的一声，那扇子竟然在大力下生生的打折了。

　　“我……”我的眼眶里慢慢聚集起了泪水，屈辱的泪水。我尽力了，莫非这是上天故意的刁难吗，手臂腿脚都十分僵硬并传来阵阵刺痛，他们根本不听我的指挥。我想抬手，可是手却拼命的垂下去，任凭怎么努力都无法做的像珏明一样自如。

　　“珏明，放了他吧，今天就不用练了。”师父不知何时静悄悄的走了过来，他一身白衣，软软的话语间却传递着不容置疑。他在泪花闪闪的我跟前蹲下身，没有任何的责怪，只是笑着问我：“你喜欢吃馄饨吗？”

　　馄饨？我揉着眼睛，心中强忍着某种感情的冲动用力点了点头。师父牵过了我的手，珏明向他示了一礼退下了，他就带我出了门，走出了这么多天习以为常的舞室。

　　大街上，雪未停，白色在寒夜的寂静中疯狂谱写着一曲浪漫的舞调。

　　巷子的拐角，馄饨摊上还冒着热气，一个老人哆嗦着在雪中烧馄饨，他的年纪很大了，皱纹布满了脸庞。

　　“老伯，来两碗馄饨。”

　　“哟，是晓宗师父啊，你来了，快坐下。”老人绽开快乐的笑容，忙招呼着下馄饨。

　　阵阵香味飘了出来，在这冬日的寒夜刺激着我的味蕾，那么温暖亲切，熟悉的知觉好似故人重逢的惬意和开怀。

　　“喏，趁热吃了它，你的手脚就暖了。”师父递过来一碗刚烧好的馄饨，热气腾腾。

　　馄饨，我曾经梦想付出一切只想在饥饿中饱餐它一顿。现在，它透明的卧在碗里，鲜香扑鼻，白胖胖的直等着我咬一口。

　　师父爱怜的看着我狼吞虎咽，他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我小时候也像你一样，贪吃！呵呵……那时每到开饭，我的师父总挡在我面前，她怕我的吃相不好吓坏了其他人。”

　　师父的师父？师尊吗？

　　晓宗的眼光突然变得非常温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动人的故事：“她对我期望甚高要求甚严，每个舞步动作都要反复斟酌练习，最初的训练简直如同地狱，我不堪忍受她的严苛折磨，终于有一天逃跑了……也是这样的雪夜，她找了我一夜，天明时救起了快要冻死的我。”

　　“你们吃了馄饨吗？”我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吃了，那夜后我们天天吃馄饨，都是师父她带我去。”晓宗大笑道，“她不知道每次我都在她的碗里放好多的辣，呵呵，她还装着很高兴吃的很香。”

　　我笑了，却望见师父的眼中明明白白的涌过一阵没有缘由的心痛。

　　我的师父，他陶醉了，我感到有一股细小的溪流奔流在他的胸中，此时的情景让他快乐的沉湎于过去某些凝固在岁月长河中的彻骨回忆。

　　“我不想让她瞧不起我，也不想辜负她的期望，在我最失望的夜里，我忽然懂了她，她对我的关爱才第一次那么清晰的印刻在我的脑中，平时的点点滴滴只是我没有去注意去珍惜罢了。”晓宗喝了一口热汤继续道，“我发誓要努力的练习，将来做天下第一的舞者。”

　　我诧异道：“师父，原来你也有灰心丧气的时候，后来呢，你成了天下第一的舞者？师尊她呢？”难怪晓宗拥有如此天才的舞艺，原来他经历了一般常人难以坚持的苦练，加上他心性高洁，淡如菊的气质揉合精湛的舞艺入境。

　　“我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舞者……”晓宗茫然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如两片捉摸不定的云雾般冰冷，一切繁华流逝，他肃然闭口不言。

　　放下了碗，食不知味，我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是感动或是愧疚，总之我的心中充满深深的谢意，对于我的师父，我轻柔绽开一笑，无数翩翩的雪花见证了我此时的决心，一个愿望油然而生，为了师父为了我，一切的完美既然没有捷径，那就让我承受这份极致绚丽前的苦吧。

　　“吃饱了吗？”

　　“嗯，”我擦了擦嘴，晓宗恢复了他的笑容，那刚刚的茫然冷峻仿佛只是一瞬间。

　　“老伯，”他摸出铜钱两枚放到了卖馄饨的老人手中，他的样子永远是那么清冷柔和，他的侧影疏朗俊秀，老人一再道谢后他又牵着我的手走入了白色无尽的雪中。

　　如果我是个无心的孩子，那么师父的用心良苦终将白费。庆幸我拥有一颗敏感纤柔的心，于是我把那些停驻于我生命中的人的悲欢喜乐都尽收眼底，快乐并快乐着，痛并痛着，我不愿孤独一人。

　　珏明觉察出了我的不同，那日复一日的苦练并没有消磨掉我的锐气，我不再抱怨，而是默默的一遍遍不厌其烦的重复，直到那曲调那动作都深深刻在我的脑中，化为我的直觉。他不禁大为吃惊，我的技艺日日精进，短短几个月后，他已经满足不了我，晓宗开始亲自教导我。

　　深夜静静，一灯如豆。

　　我悄悄拉开舞室的门，薄薄的舞衣在夜风中摇曳。放下烛灯，今日所学如画呈现，一曲美乐响起，我自然的舞动起来，步伐轻盈。

　　“谁在那里？”

　　“大师兄？你还没睡吗？”

　　珏明的眼光闪烁不定，他好似已在墙角边等候多时。我站在窗前，他的面容走进灯光中清晰起来。

　　“你总是不睡觉吗？这么晚了，还在练。”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打量着我，我低下了头。

　　“快回去睡。”

　　“不，我想把这段舞练好再去睡，”我抬起目光，坚定道，“不论大师兄你怎么认为，我的天资不够悟性不高，也不像师兄你那么自信从容，可这些都没有关系，我可以用十倍的勤练来弥补。如果上天还不能达成我的心愿，我认命。”

　　珏明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出乎意料的为我多点了一根蜡烛就走了。我的大师兄，他的内心深处是柔软的，并不像他的外表看起来那么无所谓。

　　我感谢他，感谢所有在我身边教导我照顾我的人，是他们，点燃了希望的明灯，照亮了我暗淡的旅途。

　　春去秋来，我在一次次的尝试中长大了，十年风雨转身而过，十七岁的光阴乘着翅膀飞向了我，这时的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蜷缩在戏班角落里的孩子了，通过严格的训练和自身的勤勉，我变成了一个身怀超群技艺的俊美少年，名震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