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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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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水湖是季州唯一的湖泊,通体天蓝湖底泛着幽幽的绿,听久居此地的人说,远古之时这里降临了九帝玉尊的小女儿暮姑,她曾在湖里洗澡后丢了束衣的蓝色丝绦,从那时起,纯色的湖水就被染成了天空的色彩。
我从未想过,有生之年我也会与这片仙境相遇相识,这是一个清辉遍布的小路,很古老了很少有人走过的路,点点的青苔就是证明。
路两旁是高耸的石壁,从石壁上茂盛的爬藤叶子长长的垂下来。我以前听过阿吉讲过很多的鬼故事,都是关于这样的鬼影丛丛的山林。
莲生牵着我的手,她的胆子很大,我从不知道,原来女孩子的胆量可以超过男孩子。三个月前的清晨是她不顾班主反对决心留下我,让绣球戏班成为我历经流浪孤苦后的第二个家。
“莲生,天暗了,我们回去吧,班主要骂的。”
“别怕,有我呢,我爹不敢打你的。”
从进入这个戏班的第一天起,班主刀疤子就时常打我,我知道他是为了买我的那七两银子咽不下人贩的一口气。除了莲生,我对一切都陌生,戏班里有三个教头,他们都是教孩子们唱戏的师傅,孩子也不只我一个,但是我却是最弱小单薄的。
我常常要忍受其他孩子的嘲弄,刚进戏班的粗苗是学不了戏的,被强令每天勤恳的打扫茅房,干最脏最累的活。
“如果连茅房也打扫不干净,就没有借口留在这里,滚出去。”
“身体太弱太单薄,这么重的行头恐怕扛不动,演公子拖着小莲步,一扭一扭,哈哈—”
“没妈又没爹,哪里来的小野种!”
我默默打水洗着茅房,这份工作虽然又累又脏,但是却可以躲避哪些恶毒的攻击。莲生常常为我抱不平,她是戏团的大小姐,可她既不娇纵也不蛮横,她说理说事,那一张聪明的嘴巴开开合合间表达出极富同情的话语。可是,当她转身后,大家对我的眼神是怨愤的。
在戏班,技艺就是生命,而我什么也不会,没有人愿意教我,班主是凶恶的。
三个月里,莲生不断的带我去看戏,但是我对此提不起兴趣,那些咿咿呀呀的唱法那些缓慢唯美的演绎在我的眼中只是填饱肚子之外的无足轻重,站在戏台的柱子后,我担心的却是要快点回去,好快快的打扫完不让老板挨骂。
烟寒,戏是有生命的艺术,你要看清了。莲生摊开一大本的戏目,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刺的我头疼,她不知道,我根本不认字。我只是不忍让她失望,她是除了阿吉外,这个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我想,这不是谁的错,也许,是我缺少与生俱来的天赋。
夜色温柔而肃穆,月光照到了我的脸上,无数藤叶从我的肩头如流水淌过。我们来到了暮水湖畔,眺望着辽远的尽头,从湖的深处吹来冰冷清新的风,一声连一声的水鸟叫穿过黑夜,回旋在耳旁,清晰而尖利。
我的身心陡然一震,我仿佛来过这个地方,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人事?还是关于那前生的缥缈记忆,如此熟悉。
月色清冷,一片凝重的雾气缭绕,朦胧的湖畔在夜空下如同神话。
我突然发现,一个人在跳舞,那个人在离我们的不远处,可以望见湖水泠泠的波光在他的脚下灵动的跳跃着起伏。
他没有发现我们,我望向莲生,莲生兴奋的把手指放到了嘴边,她提醒我别出声。
天上的云淡了些,月光倾泻,我看清了那个跳舞的人,他身材颀长纤细,头发很长,极白的衣衫在黑夜中隐射出一弯荧光,烁烁清寒。他闭目舞动着四肢,伴着湖水涟漪声,静悄悄的一曲夕影寒照独步笑。
融入一片自然的意境中,他的舞步充满魔力,我着魔般如痴如醉的欣赏着,却不知自己已经不由自主的朝他走去,背后是莲生着急的神色。
“谁在那里?”
舞蹈停了,梦醒了,我如同当头一棒呆呆的动弹不得。
这一场梦幻般的启迪一直永久的留在了我的脑海中,它触动了我早已经干涸的舞动灵魂,让我在之后每一次的钟鼓鸣奏中回味体验那种天人合一的境界。
我第一个老师,晓宗,他就在如此的月色湖畔凝望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分不清是妖是仙。在他的眼里,我是个坦白的无须掩藏的自我。
我们久久注视着彼此,仿佛连透明的空气都凝滞不动了。
夜色中的晓宗冷如月光,他的白衣,他的姿态,都令我不能呼吸不能思考。
“晓宗师父,对不起,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你千万不要怪烟寒,是我带他来的。”莲生跑了出来,她拦在我身前,拼命向湖畔的那个人解释着,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似的。
我不懂戏界的规矩,行有行规,师父们在练习时除了他的弟子任何人都不允许偷窥,轻则逐出戏班,重则废了双腿成为残废。
出乎意料,晓宗并未责怪我们,他只是冷冷的卷起被湖水溅湿的下摆,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悠闲的踏着来时的脚印从月下缓缓离去了,一身清辉,那背影极其寥落。
我目送着他,心情的激动无法表达,艺术的魔力倾覆于全身。为了舞台而生的艺人啊,只是当时我并不懂,这就是我天生为其疯狂为其奉献一生的愿望。
莲生默默的牵着我的手,她暗暗下了个决心。
那次夜月后第七天,她终于说服了她的父亲,班主刀疤子答应了教我唱戏。
正式成为戏班的成员必须要经过一个很隆重的仪式,就是跪拜师父,每种戏目的流派都有师父,师父带着弟子传授技艺,要唱戏就要选拜师父。戏班共有三个教头,我可以拜他们为师,我卑微的低下头去,在他们严厉的眼神下我感觉到了一种时时的压迫。他们不喜欢我也看不起我,一个孤儿一个病虫,哪能挑起戏班的重担?
没有人愿意接受我,莲生在一旁为我着急,刀疤子则乐的看笑话,他明白我是不会被师父们接纳的,他答应莲生只是种缓兵之计,即使答应了现实还是会残酷的告诉我真相。
一个时辰过去了,一段馨香快燃尽了。
当馨香燃尽后,我的前途命运也将宣告就此关闭,拴上重重铜锁,不知将会在何年何月才被发现、开启。
我苍白的跪在师父们面前,他们说笑着调侃着,浑然不将我放入眼中,仿佛我是个多余的木偶,十分碍眼。
馨香最末,段段成灰。
刀疤子笑了,他向我走了过来道:“你小子就死了心。”
“爹爹!”莲生喊了一声,她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刀疤子住了嘴,怏怏不乐的坐回了原处:“还有最后一点香,我等着……”
太阳在我的头顶投射下一圈金色的光芒,我感到头晕目眩。就在我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沉默被一声吱吱嘎嘎的开门声打破了,院子的门被谁开了。
大家的视线都齐齐的聚焦来人,我转过身。白色的衣裾翩跹,他像一个发光体灼痛了我的眼睛,那光芒堪比太阳耀眼!
莫非我是在梦里吗?我狠狠揉了揉眼睛,那不是梦,梦的尽头不会是真实的,然而此时……那个夜月下的男子正款款优雅的走进院来,他的嘴边噙着一抹笑意。
“晓宗师父!您怎么来了!”三个教头和刀疤子都站了起来,从他们震惊的眼神里我读懂了敬畏。大家的神情都是激动万分,带着某种对神祗的狂热崇拜望着不速之客。
晓宗没有说什么,他突然的造访惊呆了我,我忘不了那个月夜忘不了湖畔的那场绝美的舞蹈。莲生则很害怕,我想她是害怕晓宗把我们偷窥的事说出来。
刀疤子让了座,示意晓宗坐在上手的位置上。我虽然无法确切的了解晓宗在季州舞艺界的地位,但是点点滴滴的感受告诉我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宛若天人般的舞蹈,别的艺人自叹不可及,只能遥遥观望他的背影。
“刀疤子?”
“晓宗,你让鄙馆蓬荜生辉!”刀疤子溜出一句谄媚的话语,十分自豪。
“过奖了,呵呵。”晓宗大笑,他是个直率的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要什么只管说!”刀疤子展现出难得的大气和爽快。
“好!”晓宗笑着一收扇子,他的手优雅的低了下来,扇柄点了点跪在他跟前的我,“我要他……做我的弟子。”
我要他,做我的弟子!我的弟子!
我的呼吸窒息了,莲生的眼睛大大的瞪着,大家都鸦雀无声般肃静。过了好久,只听刀疤子发出一两声尴尬的咳嗽,他满脸的诧异和不相信。
馨香全部燃尽了,我生命中第一个师父就这样出人意料的来到了我的身边,他笑着把手放在我的头上,默默诵读着简略的艺规,之后我麻木的身体被他扶了起来,我做梦也不能想到,我会站到这个人的身边,他奕奕的神采那么绝尘脱俗,而我却是卑微渺小的。
“今后,你就是我的弟子了,收下它,这是证物。”
一把素雅精致的折扇,扇面画着踏雪寻梅图。
开启我辉煌舞艺的扇子,就被我的师父作为第一次的师徒见面礼交到了我的手上。
命运之轮轰轰的转动起来,那磅礴的气势摄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