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艳绘卷•朱雀》朱玻弘

3、章三 莲生

　　天慢慢的透明了，黑夜过去了。

　　季州随着启明星的指引缓缓从地平线的底端出现，它遮着缕缕雾气的面纱，城墙的纹理即使在昏暗处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我扶着装着猪笼的马车，马车上下颠簸配着有节奏的马铃声，叮叮叮叮，它像一艘漫步于沙漠的小舟，艰难并快乐的从黑暗的彼岸跋涉而来。这古道上，阒无人烟，袅袅的边塞的长烟从荒郊野外直直的升上九霄。

　　饥饿寒冷折磨着我，我听见全身的骨头发出支支的抗议，蚀骨的酸痛排山倒海的袭来。整整十天，我没有吃过一口热饭，满身血污，荡到哪里就是哪里，前方永远是无穷无尽的一个点，身后仿佛有金色的歌谣在嘹亮的唱着。

　　我舍不得丢弃过去，但是过去却已经似云烟一阵，在我一步一步的路程中抹去了印迹消褪了颜色。环顾四周，景物变换如梭，稍不注意，它已经又是一番新天地了。

　　傍晚时分，我来到了这架马车旁。

　　简陋的馄饨摊旁，马车静静靠着大榆树，马车上有八个猪笼子，笼子里面捆着和我一样的孩子。两个赶马车的人贩在林中窃窃私语，他们正打算把这批货色卖到季州去，大河那边的季州，那曾经带着吉源梦想憧憬的城镇。

　　我趴在馄饨摊旁的石头上，对着飘出来的馄饨香味添了添干燥的嘴唇。此时的一碗馄饨就是我最大的奢望，可是我没有跪下来祈求，经历那惊天的浩劫后，我发誓只要多活一天我就要自食其力下去，即使很辛苦。

　　好想到季州去，我的心中充满了渴望，去完成阿吉没有实现的愿望。

　　“哎哎哎……你是哪家的孩子？想找打！”我坐上了马车，对视着猪笼里孩子们的眼睛，那双双眼睛鬼似的望着我，像新坟上燃起的簇簇磷火，孤单的敌视的绝望的。

　　贩子冲出林子，举起鞭子就往我身上狠狠抽下去。我倔强的拉住马车的车辕，死命的撑着不肯下车，极度的愤怒火燎火烧灼痛了我的胸腔。

　　“大哥，一个破乞丐而已。”

　　我野兽般愤怒的瞪着他们，他们的眼神在接触到我的容颜后突然变得猥琐不堪。

　　“这孩子长的也太俊了些，如果把他弄到季州，一定能卖大价钱。”

　　“嘿嘿，一身血污，莫非是从死城过来的。”

　　“太邪了，敌军屠城他还能活着走出来？”他们猛的吸了口冷气，继续贼笑了一声道，“无牵无挂更好，这张脸皮说不定能养活我们半辈子。”

　　我的下巴被凶狠的抬了起来，他们像点评艺术品一样对我评头论足，趁他们稍不留神，我一口利牙咬中人贩的手指。

　　“啊啊啊……痛死我了，小畜生，敢咬我，我打死你！”

　　鞭雨急促落下，我却毫不躲闪。

　　“大哥，打人不打脸，你小心点打！破了相就一文不值了！”

　　“绣球戏班的老板正缺着一个，这次轮到我们狠狠的敲他一笔钱。”

　　“这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看着让人心惊害怕……”

　　鞭子停了，我倒在了马车上，两个人贩终于决定带我上路了，这个决定是我的决定和坚持。冥冥中，我觉得有股无形的力量把我渐渐的悄悄推向了季州，为了一个不知名的目的，为了一个人一件事，或许。

　　我从不怀疑，莲生的出现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当我像个游魂一样的从这个城流浪到那个城时，我的心已经被冰峰割裂了。一场大雪覆盖了我的世界，没有春天，天地永固在寒冬，是莲生那温暖如阳光的笑容把我从黑暗中解救了出来。

　　遇见的那个清晨，我的脖子上套着草绳，一块木牌上写着我的来处和年龄，当然那是人贩胡诌的。季州，人来人往，人贩起劲的吆喝声刺耳单调。我从人群中穿梭而过，不带走一丝人气。街对角，绣球班的老板一招手，我就被人贩牵着草绳，像一只牲畜似的引进了一个大院子里。

　　院子里有棵巨大的银杏树，落叶纷纷扬扬如蝶飞舞，树下传出阵阵银铃一般的笑声，清澈透亮如渺渺的水波，我从没听见过这么美妙的笑，纯真无邪，它是发自内心深处的自白。

　　一个明媚的女孩，穿着一件藕色的衣裙，她站在秋千上冲着我笑。只一低眸，足尖轻灵，轻轻一荡，那秋千就高高的抛上了天空。

　　“你叫什么？”

　　我提防的望着她，摇了摇头。

　　“没名没姓，身子像个柴棒，一吹就倒，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娇小姐！”她使劲又蹬了一下秋千，留下一串动听的笑声。

　　绣球班的老板瘦骨嶙峋，穿着半旧的袍子，左耳戴一只沉重的银坠子，那副嘴脸活脱脱像极了要债的地主，一脸的奸猾。真不能去想象，他的女儿是如此的美丽纯洁。

　　“就这样的货色，只值五两。”老板伸出五个指头，在他眼中，我只是连匹马也不如的货物，最廉价的货物。他像投赌注似的压中我，期望着我会在不久的将来为他获取丰厚的报酬。

　　“五两，太少了，您不是没有眼光的人啊，这个孩子不是一般的货，仔细瞧瞧。”人贩拉过草绳，我差点绊倒，他把我推到老板的面前胡乱的拨开覆盖在我脸上的头发。

　　奸猾的老板露出了一抹不经意的笑，转瞬即逝，仍不改口道：“底子薄，身子骨差，一个病秧子能值五两？要老子给他天天请大夫伺候着吗？哼！”他吸了口鼻烟，悠然道，“就五两，不买就找别家。”

　　人贩听了这话急红了眼，他们猛的抓起我的胳膊：“身子是差些，可是底子好啊，你老也见了，他这张脸就是金子啊，以后在你老的栽培下还怕不红吗！”

　　我痛的龇牙咧嘴，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个女孩子的身上，她还站在秋千架上望着我，带着十分的好奇。风一起，树叶一片一片，掉落在她的头上，肩上，裙子上，像一幅画一样美。

　　我简直看呆了过去，一言不发。

　　“再加点，五两实在太少了，七两他就是您的了。”人贩恳求道。

　　“哼，”老板不在意的背过手想要离开，老鼠般的小眼睛转了转，“那就去别家吧。”

　　那个秋千架上的女孩子纵身跳了下来，她笑眯眯的向我走了过来，地上铺满了银杏叶，但是她的脚却十分当心不踩到它们。

　　我看见她弯如新月的眉舒展了，她把手伸进靠左的裙兜里，那里还插着一束花。“现在是秋天，你没有名，我替你取一个，就叫烟寒可好？我读了《迦若经》，里面有句‘秋思慕慕，都教离愁付烟寒’，我很喜欢。”

　　在她明澈的眼眸的注视下，一切拒绝都太过残忍。阿吉曾送名字给我，这是第二次别人赐予我名字，而且是如此的充满诗意和美好的名字。

　　付烟寒，我生命中第二个烙印，那是我最喜欢的名字，因为它是莲生赐予我的。

　　没有人可以私自攫取另一个人的灵魂，但是当我面对着莲生，我清楚的明白，我们是同一类的人，这种共性彼此心灵相通，虽然我们的经历身世迥异。

　　戏班老板拒绝了人贩的加价，他揣度后作出了轻率的决定。我是那么瘦弱，身影单薄，仿佛一阵绵柔的风，在秋天清晨冰凉的空气里卷着树叶哆嗦。

　　我黑白分明的双眼对视着莲生，她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些，无法抑制的传递出了怜惜，那悲悯的情怀在她真诚的眼中像一朵水莲花的绽放。

　　人贩拉过了草绳，不甘不愿的牵走我。

　　我初次美好的相遇，难道就这么短暂，连丝丝回味都不留给我吗？我最后看了她一眼，默默的转过了头，那一眼，她和秋千架都定格在了金色翩飞的树叶雨中。

　　“等等……”她喊了一声，人贩带着我即将跨出院门，“等等！”她大声的叫了起来。

　　“我要他！”她清澈坚定的声音回荡在这个清晨寂静的院子里，我怀疑我的耳朵听错了。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

　　她向戏班老板跑了过去，脚步轻盈：“爹爹，我要他，买下他。”

　　“莲生，他一个臭病秧子，爹爹再找个人陪你玩，”老板奸猾的嘴脸在心爱的女儿面前霎时漏了气，换脸比六月的天都快，软声软语的劝道，“你别胡闹，好女儿，待会儿我们去吃点心，让钱公子陪你荡秋千……”

　　看着老板低声下气的表情，我真想苦笑。

　　“不，我就要他！”莲生的手坚定的指向我，她一指，判决的瞬间指尖上恍若流泻出一簇簇欢快的金色光芒，我不曾想过，当初就是她无比坚定的选择我，我的命运之轨才会在即将擦身而过之时与她交集，她的决意挽留打动了我的心也击碎了我的冷漠。

　　在阴暗的屋檐下，她笑如春花，那笑堪比阳光耀眼。老板神情颓丧的叫回了我们，人贩大喜过望，小姐是金口难开啊。

　　“六两！留下他。”

　　“七两，一文不少！”

　　老板咬牙切齿，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鼻烟壶，额上青筋布现，他低下头望向女儿，莲生的期待让他只好做出让步，他不忍让她失望，终于同意了用七两银子买下我。

　　如果，刀疤子能够预测未来，他一定想不到，冥冥中有一天，我会权登顶峰，绫罗缠身珠玉环绕，视金银为粪土，只可惜他没有看到的机会。

　　莲生笑了，她欢快的跑到我的面前，摘下了我头上的草绳。我还是呆呆的迈不开脚，直到她的手温柔的抚上了我的眼睛：“多么美啊……”

　　我闭上眼，静静享受着这美妙的时刻，这是第一次别人出自真心的赞叹。

　　“什么破叫花子，整整吃了我七两银子！”戏班老板凶恶的瞥了我一眼，他的手骨捏的咯咯响，“我不会让你这混小子白白占我的便宜，哼，等着瞧吧，还不给我滚到柴房去！”他说完，狠狠的踢开房门进屋了。

　　我讨厌他，从第一眼开始就不喜欢，他注定了会以一种虐待的方式向我榨取被花掉的银子。前景黯淡，我除了忍受别无他法。

　　“我叫莲生，是绣球戏班班主的女儿。你从哪里来，家在哪儿，爹娘呢？你会荡秋千吗，会折纸花吗，会放风筝吗？”

　　莲生把我带入了一间厢房，她没有按父亲的意思让我去蹲柴房，她善良，而善良是最大的感化力。

　　“喝茶，这是点心。”她端过一杯热茶，递给我。我倔强的不理她，装出对茶食漠不关心的样子。

　　“快吃吧，你一定饿了，放心，我不会告诉爹爹的，你不信，我们勾勾手指头。”她笑着拉过我的手，勾起了我的指头。

　　泪水突然朦胧了我的眼眶，我以为除了阿吉，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在乎我了，再也不会去关心一个孩子的生死。

　　“慢慢吃，这些都是你的了。”我粗鲁的抢过点心直往嘴里塞，满满的塞住整个嘴，连咀嚼都困难，之后却重重的咳嗽了起来，越咳越伤心，我不禁痛哭失声。在一片麻木中清醒过来，原来我还能活着，可是阿吉呢，大家呢，他们都留在了那座死城里了。

　　太阳高升了，柔柔的光线射进了房间里，连阴暗的角落都被照亮了。莲生抬手抹去我挂在眼角的泪珠，她的动作像荡秋千一样的轻柔，仿佛面对着的是一个初生不久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