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章二 倾城 ...

  •   多事之秋,祸不单行。

      白色的绒花张开它亲切的触手时,战乱蔓延到了城里。天空最后的候鸟划过优美的弧线离去,夕阳是藏红色的玫瑰蜜涂红我端坐在麦垛上休息的身影。

      我望着地上劳作的阿吉很是羡慕不已。阳光斜斜渲染着他的肤色,他像古铜色的雕塑。

      挨饿让我的身体无法得到正常生长的动力,疾病又彻底摧垮了我的健康,因此它没有照着一般男孩子的规律发展强壮,而是纤长又柔软,这让我无法承受一般的重体力活,连轻的活计也很挑剔。

      阿吉一直照顾我,像照顾最亲的人一样,我不知道在他的心里是否已经把我当作了他的小弟弟。仿佛他是有个弟弟,他在梦里曾经呼唤过的名字,我不记得了,他爱弟弟胜过爱自己的性命。

      潮湿的雾气随着山笛的调子蔓延开来,一天的劳作接近尾声,阿吉努力收拾着麦秆,面红耳赤像河坊斋里喝了酒醉醺醺的大汉。他的帽子上粘着一层麦灰,粗壮的手臂不断挥洒着晶莹的汗水。他的确已经是个结实的小伙子了,浑身有着干不完的劲头。

      自从二毛出事后,他痛下了决心,带领着年纪大一点的几个孩子到处卖体力活,年纪小一点的就沿街乞讨,我则被留在了破庙里编织竹笼子。

      有谁相信,孩子是最曲折最富有传奇的故事,童年的那些记忆恍若炽热的岩浆,流到哪里就会久久的覆盖在上面永不褪去,固定成了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一环。

      “阿吉,想吃点什么?”

      “麦酒,窝头。”

      我跳下麦垛,把随身带的干粮和酒递给他,这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这么近,我能够这么近的看着他,看着他耸动他的肌肉,那强悍的力量美是原始生命力的崇拜,它几乎成为我终生的追求。

      可悲的是,我并不懂一个人用尽所有的可能到达力量的顶峰时,环顾四周他感受的又是种怎样的寂寞和清冷。高处不胜寒,只有高处的人懂得。

      阿吉抹了把嘴,指着远处河的另岸道:“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到河的那端去,等到我攒够钱就去。”他信誓旦旦,豪言壮语听在我的耳里却是一阵冷风过境。

      我吃了一惊,急忙抓住他的手:“你去了,不要大家了吗?”

      “傻瓜!”他大大咧咧的笑了,摸了一下我的头,“天下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傍依着别人而活,大家都会长大的,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方向……我也要追寻自己的路。”

      天空混乱的云急速的飘过我的头顶,丝丝缕缕的飞跃在霞光里,我的心里忽然空了一块,渺渺荡荡发出回音。天地之辽阔,孤单如海之深。除了阿吉,一切对我都是陌生。

      他说出口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的盘旋在我的脑海里,我仿佛忘了自己是谁,呆呆的站在田野里。没有阿吉一切会怎样,我真不敢去想象。

      豆子的衣服破了谁去补,菜头被人欺负了谁来打抱不平,我生病了谁来一口一口喂我药喝。没有他,大家都会流浪无所依靠。

      “这里短工的活结束了,秋收过后,只有去挖山地的萝卜了。”

      随着风的变幻,我感到全身一阵冰凉侵袭而来,那冰凉是不熟悉的味道,它让我预料到一种前途的扑朔迷离。

      阿吉的手搭到了我的肩上,他笑着搂过我,抱着我一起看远方的风景是他舒缓我那绷紧的神经唯一的好方法。我一向是个忧郁的孩子,沉默寡言。

      心里的事有大半都喜欢埋藏,我不信任别人,一颗心飘来飘去,自由的也是落寞的,只有阿吉懂得。

      “阿吉,你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要跟着你,天涯海角。”我低低的发誓。

      吉源大笑了一声,十分爽朗。

      “傻阿呜,要是你天天跟着我,以后你媳妇就要天天追着我,我可不想天天被菜刀收拾啊!哈哈哈哈……”

      我笑了,说不出的窘迫,他说的对,我绝不会牵绊他的脚步。破庙里有棵葱郁的爬山藤,它伸展开自己密密的枝叶触角把树都困死了,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爱之深切是杯苦酒,即使痛苦也要学会放手,任它逍遥。

      我不喜欢放风筝,我喜欢割断风筝的线。

      这是我的尊严,要么得到爱,要么就彻底的放弃爱,纯粹的真诚才是我的追求。在默默的时间长河中,我的美丽可以被风花雪月所侵蚀所覆盖,从此落满尘埃,但是我的爱决不允许。

      我在黄昏中抬起头,顺着吉源望去的方向,勇敢朝向希望的终点。

      正在我们享受着傍晚的悠闲时,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那黑点越来越近,穿过了麦地,穿过了人群,直向我们跑来,是豆子。

      豆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

      “豆子,你的屁股被火烧了?”

      豆子拼命的朝我们打手势,他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从依依呀呀的声音中,我仿佛听出了遽然的悲凉,叽叽喳喳的某些濒临死亡的挣扎。

      阿吉霍然站了起来,双眉紧皱,他不发一言,拉起我就匆匆跟着豆子跑起来,我的心扑通扑通的急跳着,金色的麦田在我的眼里燃烧起来,烧成了一团火焰。那恣意的火宣誓着我的生命即将迎来又一轮重要的转折和波澜。

      让我害怕的时刻终于到了。那年秋天我们没有过完行酒节。

      倾城之劫,户户拖家带口的逃难,人山人海挤满了整整一条街,那么多的脖子那么多的脚丫在期盼,一眼望去蔓延到视线的无边无际,阿吉带着孩子们快速的穿梭在树林里人墙中,连话都顾不上说。每个人的呼吸又粘又沉仿佛快要窒息,我感觉到阿吉死命地拉着我的手。

      这是怎样的天地人间,怎样怪异的景象,昨日还是悠然悠然的快乐现在就是徘徊到了鬼门关上。

      四周的城门在缓缓的关闭,是一只巨怪的口,怪吼着开启了幽冥之路。

      “豆子豆子!”豆子忽然没了踪影,前方出现的是模糊糊的人群。

      “菜头菜头!”阿吉扯开了嗓子,那声音淹没在喧闹的波涛里,没有人应。

      大家在茫茫人海中失散了,像天空中被狂风吹乱的风筝,有一天终于断了线不再回头。我竖起耳听着,从城门外传来一阵一阵刺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拥挤不堪的人群突然炸开了锅,人性的丑恶在生命的竞争中暴露无疑,每个人都妄想着爬到顶头,爬到顶头,不断爬到顶头,踢着踩着倾轧着,一层一层,一堆一堆,无数的人头无数的身体倒了下去铺成了一张恐怖的人肉地毯。

      “阿吉!阿吉!阿吉!”我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我的头发被一个大汉揪住了,他把我的头死死的按在了墙上,在笔直的窄小的街巷,他的腿使劲压在我的背上疯狂的挤压着,我眼前一片一片的昏黑。

      “放开他,你这狗子!”吉源也挣扎在角落里,他身体强壮勉强支撑住人群的力量慢慢靠近我,一个气沉丹田举起了大汉半个身子,“阿呜!”

      我虚弱的落入吉源温暖的怀抱的同时,昂扬的侵略者的铁骑带着胜利的呐喊声震耳欲聋的冲杀进来,潮水般的杀气汹涌澎湃,城门只是一块朽木不中用,它破碎了,木屑飞溅象征着一个国家的兴衰。

      我从没有见过这副景象,恐怖的残酷的泯灭人性的,那是我第一次尝到战争的惨烈,铁骑下的百姓嗷嗷柔弱的叫喊,弯刀像弓弩,银光驰骋万里的疆场炫耀着武力野蛮的征服,秋风扫过后,地上煞然只留下汪洋的血肉模糊,殷红的血渲染出暴力捏碎后的生命残汁。

      吉源抱着我,他拼命用手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其实他不用那样做我也可以想象,血腥味浓重而哀伤,发散开来令人作呕。

      我的身上溅满了赤红的血,鬼魅而妖艳,也许真是从那时起,我爱上了这种颜色,热烈到极致的盛宴,展示出生命最绚烂多姿的顶峰。

      红,它是血液奔腾的颜色,古往今来,孕育积蓄着多么宏大的激流。在那一刹间迸发出来的红,毫不后悔,极致的美极致的情极致的恢弘壮丽,海枯石烂也不为过。

      红,像我的生命的赞歌。

      对,我还是一个孩子,可是生活已经教会了我苦难。我伸出手,急切的想蒙住吉源的眼睛,那双原本放射着太阳一般光辉的眼睛刺痛了我的心灵,因为我知道在那支撑的力量背后埋藏着什么。我的手刚刚放上去,就感到那扑簌簌的泪水弄湿了我的手心,是泪,是吉源久已干涸的泪水,他哭了出来。

      大地是修罗场。无数的尸体横陈,鲜血纵流。

      豆子、菜头……我好像看见了他们个个身首异处,脸上尚且停留着迷茫的表情,似乎还没有弄清楚发生的是什么就急匆匆的,怀着不甘不愿告别了苦难的人间。

      风裹着甜腻的气息急速的横冲直撞,刀刃般切割过我崩裂的神经。

      吉源狠狠咬牙,揉碎了一把泪,“不要哭,不要哭,站起来,阿呜,站起来!站起来!”

      他颤巍巍的站起来,那笔直的线条依旧带着让我无比崇拜的敬仰,在苦难中寻找快乐,在苦难中勇敢抬头,堂堂的男子汉!我忘不了这个男子心里的倔强和坚韧,他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悲痛且无畏,绝没有退却一步的打算。

      我想,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课,阿吉是我精神力量的启蒙师,是他开启了我勇敢无畏的漫漫旅途。生命不会永远充满悲伤,他教会我独自游荡在天地间应该怎样去忍受冷漠怎样去保持尊严。

      以后的很多年,对我影响深远的人物绝不止他一个,但是他是第一个让我佩服的人。

      “阿吉!”我呜咽着颤巍巍的尝试着站了起来,不顾衣上沾满他人的鲜血。

      刺目的白光,我几乎无法睁眼。耳边,风忽然改变了方向,咻咻的破空声是种令人绝望的战栗的回响,燃火的羽箭像天空的暴雨倾盆。

      我踉跄的想抓住阿吉的手,突然,一声尖利的箭声呼啸而至,我被推倒了,无情的箭头刺入柔软的身体后四周就静的可怕。吉源笑了,他在这荒凉的战争的废墟上朝我微笑,像是永别的鼓励。

      我的手,一点点,一点点,他拼命的牵住我,手尖、手指、手心。

      他朝我大咧着嘴笑着,笑容紧贴着我的脸,即使在梦里他也从未这么快乐过。一大圈刺目的白光把他的笑容包围了,那对闪烁光芒的眼睛缓缓闭上,恍若沉睡,他躺了下去,死在了我的肩头。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直直掉落下来,它不听我的话直直的掉落。

      啊,要勇敢,要坚强,站起来,站起来,我发疯一样的呐喊着。

      吉源没有苏醒,他走了,在这一场倾城的浩劫中,他陪伴着其他的伙伴一起走了。夜幕降临这鬼影重重的空城,冷风冻僵了我的知觉,我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茫然迷惘的站起来在黑暗中默默踟蹰,走着走着,抛下了他们,抛下了自己,向着未知的前方。

      一个癞头乞丐横卧在街角,他朝我吃吃的流着口水,那是我在那晚看到的唯一的活物了。他语无伦次的大叫着“凤凰!凤凰!我看到凤凰了!”在我经过他身旁的一刹那,他抓住了我的裤角,把一根浸透鲜血的红丝线拴在了我的脚上,那丝线上挂着一只铃铛,揭示我命运前途的铃铛。

      我冷漠的望着他,仿佛没有感情的动物,九歌天下,九歌天下。铃铛上,刻着凤舞九歌四个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