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萍》忆瑛

3、第二章父亲的爱情（1）欠债

　　第二章父亲的爱情
　　1.欠债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我就成了学校里的英雄。我自己也有点沾沾自喜，有一些根本就是来混时间的同学，自动地集中在我的麾下，他们叫我大哥。时间久了，我还真和他们混出了一点感情。在他们的提议下，我们结拜兄弟，还美其名曰地叫什么天地十三太保。
　　那时间我是一个法盲，只觉得是同学间的一种纯真友谊。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具有□□的组织，是犯法的。凭着年轻人的热血冲动，我还真为他们打了几场群架，不过有我出面，对方还真望风披靡。那时候的我，真是有说不出的风光，每天聚集着一大群人，吆五喝六的，真以为自己老子天下第一。
　　从此后我就越发不可收了，学习也就放到脑后面去了。天天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在大街上溜达，就是那个时候我学会了吸烟，学会了泡茶馆酒店。也就在那一年期末考试我第一次门门科都不及格，拿到通知书那天我特别羞愧，我太对不起父亲了。我原以为父亲会冲我来一通脾气会修理我的，想不到父亲根本就没有问我通知书的事，哪一个春节他都丧魂落魄的，这让我百思不解。

　　后来才知道寡居了多年的父亲突然恋爱了，对方竟是本生产队的一个妇女。说起来这个女人怪可怜的，她不是我们本乡本土的人，而是邻县的。据说她刚结婚不久，丈夫就得病意外亡故了。才嫁给了我们生产队一个屠夫的儿子，那屠夫的儿子叫大林，是一个脾气粗暴的家伙。喝了几口酒就喜欢拿老婆撒气。他的第一个老婆就是被她打跑的，这个老婆已经是他的第二个了。
　　我们生产队的那个女人叫凤艾，并不怎么漂亮。有点胖具有四川女人的特点，水色还行屁股也大。在我的映像中这个女人不喜欢笑，性格有些忧郁，看人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的，一付老实巴交的模样。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爱上她的，而且，还爱得那么不顾一切惊天动地。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父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对这件事我们一家人都恼火，姐姐那个时候已经嫁人了，我记得她带着姐夫回来哭着央求父亲，要他给我留一条后路。父亲当时很生气，吹胡子瞪眼睛地骂姐姐，还说要和姐姐断绝父女关系。姐姐是哭着走的，之后直到父亲生病姐姐都没有回过娘家。
　　我当时气疯了，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父亲看来是铁了心，简直就是那四季豆油盐不进，红着眼睛还想揍我一顿。不过，他清楚我在社会的名气，他的确已经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他真要打我，说不定我会还手的。我觉得我的理由非常正确，他对姐姐都这样无情无义，那就怪不得我以小犯大。
　　其实，我并不反对父亲再婚，我觉得父亲这一生够苦的了，我很希望他能找个女人过好他的下半生。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父亲会爱上一个有夫之妇，走上一条不归之路。八十年代的末期，人的思想都还比较保守，又特别是农村。父亲的这件事无异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我们生产队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一段时间，村里人看我的眼光怪怪的，还多多少少带一点同情的味道。这件事当然弄得我也难受极了，我就以不读书来和父亲对抗，我原以为父亲一定会重视我的前途。可是父亲照样我行我素，一点也没把我的威胁放在眼里。
　　那段时间这个家在我心里一点温馨也没有，有时候我躲在学校里，或者一些朋友的家里。几天、几天都不回家。父亲从来没有找过我，好像我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似地。这让我的心更加冰冷，我开始毫无顾忌地在社会打架，那时候我特别喜欢见血，只有见到血我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我想那个时候我整个人都癫狂了，我的心理出了问题我有点变态。
　　我的名气越来越大，整天杀气腾腾的，连本生产队的人见到我都怕。大家都说我是让父亲气疯了，有些好心人就去找姐姐，让她劝我回家，怕我在外面出什么事。那天姐姐在城里一家酒店里找到我，不由分说就把我带了回去。那天姐姐又哭又说教育了我整整一个晚上，我被她的眼泪征服了，我才感觉到自己真有些过分了。从此后，我开始收敛自己的行为，我只有一个姐姐，我不能让她成天担惊受怕。不能让她那鲜血淋漓的心在撒上一把盐，我得为自己争气。

　　回到家里，父亲仍然对我不理不睬。我是真正绝望了，我唯一的希望是大林，我不相信他这么自私暴戾的人会放着妻子红杏出墙而不管。可是这一次就那么奇了怪了，大林居然装聋作哑，对他妻子的事不闻不问。直到后来信用社的人找上门来，拿出父亲的一大叠贷款单，并抬走了我们家所有的家具，我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父亲竟为了这个女人贷了大量的款。怪不得大林一声不吭，原来是钱在里面作怪。我不知道父亲是这么傻的一个人，他竟然不顾我的死活，去搞了这么一大堆事。我有时候真的有些想不通，父亲难道不明白父债子还这个简单的道理。他这样做无疑是在我还没有开始的人生道路上，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那些信用社的人把我们家的几件老式的家具，和那台黑白电视机，全都弄走了。并扬言说如果父亲不想法还钱，他们就要拍卖。那天我本来可以阻挡的，如果我真要阻拦，那些人是弄不走的。可是我却一动不动，仿佛这个家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对父亲太伤心失望了，他一下子就毁掉了他在我心中的所有形象。
　　这件事对父亲的打击很大，那几天他都不吃饭。父亲一生都要面子，也很受人敬重。这件事对他的心理的打击无异是毁灭性的。从此后，本来就沉默寡言的他，更加阴郁了。有几次我看见他在偷偷地抹眼泪，这让我的心里很恨又很痛。他是成年人，他做出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他就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父亲是在一种贫困交加的状况下得病的，查出来时就是食道癌晚期，基本上就下了判决书，父亲的日子不多了。时隔多年以后，每每我和姐姐谈起这段往事。姐姐都会感叹地说，父亲是怄气的缘故，我知道姐姐说的是实情。
　　可是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却是一个豁达的人，他虽然没有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但在本乡本土的老少爷们的口碑中，他是一个大大的好人。我记得父亲经常说的一句口头禅是：“宁可我自己吃一点亏，也不让别人吃亏。”父亲基本就是照这个标准活人的，他为人的大器，也让我受益匪浅。
　　所以，他死了多年之后，生产队里那些和他同龄的人，每每谈起他都是十分怀念十分感叹的。父亲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小时候家里环境不错，读过一点古书，写得一首好毛笔字。父亲还有两项绝活，一是他的厨艺，一是他的篾活。
　　我记得每年春节，腊月里父亲就开始忙活，帮同村的人编灯笼。有时外村的人慕名而来，他也从不拒绝。父亲会做各种颜色的纸花，他的灯笼又好看又喜庆。而这些卖颜色纸的钱，全是他垫付的。我从来没有看见有人给他过酬劳，我也没听父亲抱怨过。父亲死了后，村里春节再也没有人挂灯笼，那过年的喜庆似乎也淡了许多。
　　父亲在村里是一个大忙人，村里红白事都少不了父亲。直到他发病的前两天，他还在为村里一家办喜事的人做厨。现在要评价父亲，大多数人都说父亲是一个热心肠肯帮助人的人。这样不计酬劳，一心一意为别人办事的人，在当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中，真是越来越少了。父亲死后不久，村里人谈起他来，都忘了这件事，全说他的好了。看来人还是做好人好，在人们的心中永远怀念还是那种好人。
　　可惜父亲看不到了，这件孟浪的荒唐事的的确确毁了他自己，父亲的晚景是凄凉的。他这次得病，没有一个人到医院去看他，所有的亲戚都对他敬而远之，唯恐沾上他身上的晦气。那个叫凤艾的女人自然没有来，可能她也想来着，但她不敢来。父亲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一直到死他都没有再提起她。
　　父亲刚开始得病时，我对他还有满腹的怨气，也是爱理不理的。可是我一看到他的病历，我整个人都傻了。我清楚地知道父亲的日子不多了，那种即将与至爱亲人分手的巨大的悲哀，一下子就击倒了我。那一夜我彻底地失眠了，眼前晃动全是这十多年来，父亲对我的疼爱和关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了，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相依为命父亲。不管他曾经多么荒唐、多么可恨，我都必须挽救他的生命，中国人与生俱来的孝义在那晚占据了我整个的灵魂。
　　对于孝道，中国有好几千年的历史了。它是古代中国的伦理中心，也是人性美的最高体现。它的出现使中华民族这个大家庭，成了世界民族之林中公认的礼仪之邦。不但历史悠久且影响深远，我不能丢弃这个美好而又古老的传统。我清楚不管父亲过去对我乃至整个家做过什么，这一切我都必须放下。我要让他感受到人性的温暖，即使要走我也要让他走得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