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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父亲的爱情(2)沧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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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沧桑
就这样刚满二十岁的我,就开始饱尝人世间的困苦与艰辛了。我记得那一个夏季,我背着行李搀扶着骨瘦如柴的父亲,在市里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辗转着。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年月得病的人特别多,特别是肿瘤这种病。市里几家医院全都满员了,根本就找不到床位,要找一个床位住院都必须请客送礼求熟人。
我记得我们被地区医院拒之门外的那天下午,我和父亲在汽车站抱头痛哭。只有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作为一个刚出生社会的学生娃,在这个现实的物欲横流的社会中,是那么一无是处。父亲是那么绝望,坐在车站的椅子里,默默地垂泪。
在我的映像中,父亲是一个豁达的人,他经常告诉我说,人都难免一死,人死如泥,我死之后就把我送到火葬场算了,不要去浪费冤枉钱。可是真的面临死亡时,父亲求生的欲望,还是异常都强烈的。我才知道不管怎样豁达的人,对这个人世怎样伤心失望,他还是不愿放弃生存的机会。这应该是人对生命的尊重吧!
父亲这一次是真的后悔了,我能读出他心里的愧疚。我这个人心肠从小就软,我特别害怕看到别人流泪,更何况是自己的亲人。父亲老泪纵横,我心里如刀刮似地疼,在那一瞬间我作了生平第一次决定,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办法救父亲。我一次一次地恳求着父亲,安慰着父亲,我要他相信我即使卖掉家里的最后的一片瓦,我也会把他的病治好。我们就这样哭着,说着,现在想起来当时那种凄凉和伤惨,我还是忍不住热泪盈盈。
那天下午,姐姐赶来了,父亲最终让熟人安进了川北医学院。可是接下来医药费就把我搞得焦头烂额。父亲在这之前早已把家里搞得一穷二白了。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变卖的东西,那间瓦房还是爷爷他们传下来的,早就破烂不堪了,要卖也卖不了几个钱。再说姐姐也拦着我不许我买,她说我还没有成家,连窝都没有谁会跟着我。
姐姐虽然结婚几年了,家里境况也不是很好。我只得到那些亲戚家里去借,我才知道看人脸色的日子实在是难受,当时我是非常恼怒的,心里也寒到极点。现在想来我还是偏激了些,那时候人们的日子都不好过,有一点余钱谁不当宝贝对待。就我们家那种情况,谁都会考虑还债的问题。况且我还是个孩子,谁会放心把钱借给一个孩子。我们家乡有句俗话,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生病后的父亲特别小气,由于我经常不能按时把医药费送到医院里。父亲就偷偷给姐姐说,说我厌恶他,根本就不打算救他。有时候还在背地里咒我,姐姐怎样解释他都不听。他不知道我求人的艰难,他更不知道他自己孟浪的行为,已经在亲戚中名誉扫地。
那是一段特别仓惶而又酸楚的日子,我在这个人世间活了将近二十年,从来没有像那段时间那么看重钱过。我才知道那句俗话“一分钱能难道一个英雄汉”,这句话对人世沧桑妥帖的形容。那一个夏季,我天天都在为钱发愁,在这里我不得不感谢我的那些同学和朋友,是他们在我人生最为艰难的时候,伸出了他们无私的手。
那个时候,我不得不去找他们。有些时候他们为了帮助我,把身上的几块钱都掏出来了。有两个乡下的朋友,偷偷地把家里米偷出来卖了,还有一个朋友把他心爱的自行车都推去卖了,就是为了给我筹集医药费。很多年过去了,我的那些朋友,我很少能见到了。可是我们学生时代那份纯真的友谊,却深深地埋藏在我的心中。
或许我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他们,或许,他们根本就不需要报答,他们只是为了当初我们那份真挚的感情。不管怎样说,我发自心底地感激他们。那一个夏季,我天天都在这种东奔西跑,在亲戚们阴霾的脸色中渡过的。我说不出那种沧桑,我只记得我六尺高的大小伙子,到父亲出院我还不足九十斤。
一直到今天我都不想提那段日子,从那以后,我就和那些亲戚断了好几年的往来。那种关系太现实、太丑恶了。父亲生前经常念叨一句话,至今我还记得:“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句话真能反映出我人生那个阶段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父亲拖到秋凉时,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医院不再下药,劝其回家了。我知道父亲最后的日子到了,那时候我心里那种难受,真是言语无法形容。我和父亲相依为命,十多年风风雨雨,一旦要走到阴阳两隔的地步。我差不多就要疯了,如果能够代替,我真想把那病移植到自己身上,换回父亲的健健康康。
父亲一直都抱着一种希望,能够再活几年,能够看到我成家立业。所以在医院的这段时间他都表现得很配合,很积极。从医院回来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整个人就变得沉默起来。我不忍心看到他的失望,我开始逃避。我把一切都交给姐姐,我不敢呆在家里,我怕见到他那绝望的眼光,那眼光足足可以杀死我。
我的逃避,让父亲更加沉默了。他坐在家里那把躺椅里,一整天、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也很少吃东西。或许这个时候他能够思索很多事,去整理他这一生。我见他有时看我的目光有爱更多的是内疚,我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为给我欠那么多债务而疚愧。父亲这一生真的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我们这几个儿女。
到了最后那段时间,父亲的脸肿得根本就连人都认不出来了。我心里实在受不了那种煎熬,就常常一个人到外面去躲。父亲大概是认为我嫌弃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救他,就变得更加伤心和绝望。有时候清晨起来,我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他昨晚一定是流泪了,一定是一个无眠之夜。我的心里更加痛楚,这种无望的等待,弄得我差不多快要疯了。
父亲到底没有拖过秋天,在饥饿和痛苦中走了。父亲死前因为那件事没有人理睬他,死后却轰轰烈烈的热闹了一番。我也不知道我的同学和朋友他们是怎么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的。出殡的那一天来了一百多人,花圈摆满了整个坟地。我的同学和朋友依次在父亲坟前磕头告别,看得我们村子里的人都异常感动。我的同学和朋友为我挣了脸,安慰地下孤苦伶仃的老父,我永远感谢他们。
父亲走了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我那种伤心和悲凉,把姐姐吓坏了。她一直不敢走,担心我想不开会出点什么事。我的那些邻居也轮流来安慰我,还给我做很多好吃的。可是,我只是流泪,不吃也不喝。他们都不理解我和父亲相依为命的这种感情,我一直想给父亲争光夺气,我有着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可惜这些父亲都看不到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渐渐地好了一些。姐姐还是不放心我,要我到她家里去住一段时间,被我婉拒了。我不想再给姐姐增加任何负担,她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姐姐走了后,家里更加破败和凄凉,我的心情败坏到了极点,那一个冬天,我都没有出去。我想忘了世上所有的人,也上这个世上的所有人忘了我。
一个人呆在冷清清的屋子里,我才知道我是那么想念父亲。我一直生活在父亲的羽翼之下。一旦没有了父亲,我就像在河里航行的船,失去了航标灯一样。心里空落落的,找不到生活的方向。有时候躺在床上,耳朵里会出现一种幻觉。我仿佛又听到父亲那熟悉的脚步声,我会惊喜万状地爬起来,等明白这些都是幻觉时,才颓然地倒回床上。
我的这种消极遁世让我的邻居们很不安,他们试着来劝说我,让我出去散散心。姐姐又被他们叫回来了,姐姐哭着求我,她说如果我还愿意上学,她愿意供我。她说父亲走了,这个世上只有我们俩姐弟是最亲、最亲的人。如果我有什么,她也不愿活了。姐姐说得我哭了,我怎么能让她那颗破碎的心,再担惊受怕呢。
我去了姐姐家,可是我死活不愿再读书。父亲都走了,我的灵魂已去了一大半,我怎么在教室里呆得下去?我选择了学手艺,去姐姐的一个亲戚那里学修车。我老老实实了一段时间,我的灵魂又不安分起来。我不想这样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再说我得想办法找钱,我得还债。虽然父亲刚走,没有任何人来逼我。但我从那些债权人脸上,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担忧。这种担忧刺激了我。
第二年的初秋,突如其来的一件事,一下子就彻底地改变了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