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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朝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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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的日子总是如同鱼儿游弋时划出的尾纹,短暂而迅速。倚柳终于清清静静的呆在听雨轩,忙着祭完灶神,吃了灶糖,转眼就是新年了。到了大年三十朝贺这天,朦朦胧胧睁开眼时,天色还将明未明。透过厚重的床帏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外面的天有些阴,倚柳慢慢坐起身,喜儿听见动静麻利的勾起了床帏。简单的洗漱后披了夹袄坐在镜子前等着樊嬷嬷来给她梳头,因着今天要去大殿朝贺,春桃几个是不能用的。
”呼啦“倚柳推开了隔扇的窗,略显清冷的空气一下子窜了进来,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淡淡的落了些许薄雪,大红的灯笼在微风中摇摇摆摆。我正出神,就听见脚步声。”“娘娘,您这是要干什么啊?”喜儿嗔怪着一面快步关了窗,一面把手炉塞到倚柳手里。樊嬷嬷含笑在屏风前站定,手上拿着一件雅青色翻毛领披风,声音有些低沉但更觉安稳:“外面飘了小雪,您还是加件衣服吧。”我笑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身边的所有人的笑脸都让我感到了温暖,哪怕只是一点点,但是放在了胸口,支撑一颗心,也足够了。
我由樊嬷嬷扶着,身后跟了喜儿一干人慢慢走出听雨轩。早上要先去泰和殿陪太后祈福,刚到殿门,远远的看见李公公和他身后的蓝顶小轿匆匆而来,待他行了礼,喜儿打了赏,我才开口:“朝贺开始了吗?”“还没有,陛下是觉得您差不多快要出宫了,天下了雪,路不好走,让奴才先来接您去泰和殿。”“劳烦公公了。那咱们走吧。”我上了轿。
李公公在泰和殿不远处就让停了轿,恭声道:“陛下还吩咐了奴才去传召列位王公大臣,奴才就送到这吧。”倚柳忙道了谢,李公公又道:“陛下还吩咐,刚下了雪路滑,娘娘身边得力的要千万小心,别让娘娘磕着碰着,当差当得好,陛下有重赏。”说着递上来一个玳瑁镶羊脂玉手炉,有荷包大小,垂着流苏,小巧玲珑的,难得还刻着岁寒三友纹样,捧在手里刚刚好。
“是。”跟着我出来的都蹲下去行礼,李公公侧身避了,带着人匆匆走了。
我把手炉给了喜儿,吩咐她收好,才抬脚进了泰和殿的廊下。樊嬷嬷跟在我身后,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我为太后娘娘抄的《心经》。来的不算早,殿外三三两两的站了几位妃嫔。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站定,就到了吉时,太后宣进殿。我忙从嬷嬷手里接过经书,慢慢走进正殿。
不知道为什么,泰和殿和一般宫殿比起来是显得简单朴素了许多,可是正殿廊柱却非常的高,中间的挑空的人字形屋顶显得整个大殿非常空,水磨的青砖即便是夏天都透着凉意,冬天无论点多少火盆都没有一丝烟火气息。直觉的我就不喜欢这里,所以请完安我就退到一旁很少说活。
太后娘娘早些年也是很有些手段的,只是现在年纪大了,本不该在插手小辈的事情,只是搁不住梅妃三天两头的闹。递了一个眼色给贵妃王氏,原以为升了她的妃位后,她会有机会接近陛下,为嘉逸帝生下一儿半女的好坐实这后宫之主的位置,没成想嘉逸帝却偏偏把之前被废的皇后林氏迎回了听雨轩。这柳氏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把个嘉逸帝迷得,一得空就往她那跑,对于太后娘娘明显不过的眼色,王贵妃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不是没想过要对付倚柳,毕竟她和陛下接触的时间越短,感情就越浅。要是以后时间长了,感情只怕会越来越深。可现在不是她不想,是她根本没机会。嘉逸帝把听雨轩安排的滴水不漏的,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她也只能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完成祈福的一系列仪式后,太后招倚柳上前,说了几句家常,觉得她比初见的时候气色好些了,只是身子骨毕竟弱一点,站的久些看她眼底就难掩倦怠。但却不像之前,站了不多会,没说两句话脸色先白了,看上去摇摇欲坠的样子。日头渐渐升起来了,太后赏了一桌团圆席面,倚柳看着那些油水颇重的菜基本上没有动筷子。吃过团圆饭,太后留下王贵妃为她念会经书,吩咐大家早早的就散了,晚上的朝贺才是重头戏。
等大家都离开,太后才开口:“现在嘉逸帝眼里有她,你避其锋芒是对的,况且年后苗疆的公主就要进京了,我听说,那可是位妙人,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只管作壁上观,找机会搅混水就可以了。而且……”说到这里,太后停下了。她直觉倚柳身边应该是有高手在调养,短短几个月,气色已经跟初见时大不一样,不过这种调养,所耗成本极高,而且不得间断。她是因为以前见识过,所以有印象,但这样的人,着实难寻,而且一时半会的别人也看不出来。所以她还不确定,大年下的也就不必说出来给人添堵。
她牵了王贵妃的手,慢慢的道:“还是要想办法,给陛下生个孩子是正经,只要诞下个一儿半女,还怕那个位置落到别人手里不成?”
孩子,是太后面前的禁忌,是一块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疤,谁都不能碰。一碰就流血,当年她用自己的骨肉做赌注,以为自己赌赢了,可倒头来,别的不说,倒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连一滴骨血都没留在这世界上。现在每每想起先帝当年的所作所为,还是觉得齿冷。太后紧紧的攥住手里的手绢,等待心绪平静下来。贵妃王氏抬头睃了一眼,见太后闭目养神,就安静的等在一旁。半晌,太后复开了口:“陛下不管偏宠谁,都不必放在心上,新人也好旧人也罢,你只管温言软语以对,这样一来,形势只会对我们越来越有利。”王氏口中应是,在太后摆手示意后,行礼退下了。
皇家的年夜饭自是非比寻常,不仅场面宏大,程序繁复,就连膳食都是精心准备,有很多食材都是见都没有见过的。每年的这个时候,百官进宫朝贺,皇上设宴款待列位臣工及外来使臣,能在受邀之列,是无上荣光的事。前朝重视,后宫自然而然的就把这当成了另一个争奇斗艳的战场。
倚柳早早的换好衣服站在殿外等候。小公公来寻的时候,只说嘉逸帝找他,倚柳以为有什么事也没多想就跟着他进了偏殿。
倚柳是第一次来到安和殿,和她想的一样气势恢宏,偏殿里嘉逸帝早已换上了传统的帝王服饰,金灿灿的帝冠,金黄色龙袍,坠了龙凤呈祥的玉佩,整个人庄重典雅,顾盼间自带三分威严。见到倚柳进得门来,眼里就带了笑意。
倚柳行礼,还没等跪下,他便伸手来扶,顺势揽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拂过倚柳的鬓角脸颊,嘴角一勾,脸上就有了笑容。他低头,倚柳只觉得额前一凉,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就落下来。倚柳微微偏开了头:“陛下,别弄乱了我的头发。”嘉逸帝笑了起来:“你呀……”
门外传来薛公公的声音:“陛下,马上要到吉时了。”除夕这天天不亮,嘉逸帝要先带着文武百官祭天,然后去国庙上了头香,接着上早朝,完事后封了朱笔封了国玺,只等着正月初六明窗开笔。又写了些福字分给众臣,下午去泰和殿请了安,要再次去坤宁宫拜家庙,进香祷告静心修身,最后是才轮到番邦朝贺。晚间皇帝设宴,后宫有妃位的妃子一并赴宴,一同恭贺新春。
嘉逸帝已经马不停蹄了整整一天了,再好的体力这时候也有些倦了,就想安安静静的抱着倚柳歇一会,此时便颇有些不耐烦。倚柳看他孩子气的皱起眉,为了表示自己不高兴般的故意在眉间形成一个“川”字,不由得低低的笑起来。
原是怕她在外面站的久了冷着,才让人把她叫进来的,此时看她高兴起来,就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把下巴抵在她的左肩,任由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下来,惹得倚柳小小的惊呼一声:“哎呀”,回过头去瞪他。嘉逸帝又去蹭她的脸,不住的撩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喜欢看她有些生气的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自觉的就带着娇嗔,脱了冷漠疏离的表象,流落出些许的真性情来。倚柳这下有些急了,挣手挣脚的直躲:“别闹,把我胭脂都蹭掉了……”
眼看嘉逸帝挑起一边的眉毛,颇有些得意忘形起来,倚柳眼珠一转记起自己唇上刚刚涂过粉脂,一转身扑到他怀里,错开脸就在他脸上印了一下,嘉逸帝没想到她这时候会主动来亲自己,一时间有些愣住。倚柳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恶作剧一下,这个吻却在突然地安静里蔓延开些许不一样的气息。
倚柳有些不自在起来,推开嘉逸帝想要站起身来,平常在听雨轩不觉得,这会在偌大的偏殿里和他呼吸相闻,才感觉的到和他离得这么近,近的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得清楚。嘉逸帝自是不愿意她逃开的,在她借力的同时身体微微往后仰,趁倚柳重心不稳的时候,把人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脸上的笑收也收不住,出口就逗她:“再亲我一下。”
这句话一出,倚柳脸就红了。嘉逸帝说这话的口气少了许多玩笑,多了几分暧昧,说的好像倚柳故意的似的,额,其实也算是故意的,只是和他说的好像不是一个意思。具体是怎么个不一样,倚柳也说不出来,此时只能有些羞恼的撇过头去。嘉逸帝此时才低低的笑出声来,很是高兴地样子。看她晚霞般晕开的侧脸,紧了紧抱着她的双臂,探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说话的时候气息贴着她的耳边:“礼尚往来。”
倚柳还想说什么,还没等倚柳挣扎嘉逸帝便又亲了上去,只是这次加了些强势,亲的也略久,手也不老实,从小袄的下缘伸了进去,等到他退开的时候倚柳的脸彻底的红了,面颊隐隐的发热,接触到嘉逸帝略带侵略性的目光,这次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攥住他的前襟。
门外薛公公的声音再次传来:“陛下……”欲言又止透着提醒的意思,皇上平时和谁在一起都可以打扰,可偏偏就是此时偏殿里这位,薛公公心里还真是没底,一句话说了个开头就不敢再往下说,候在一边心里直打鼓。孰不知他的这一句话给了里面正不知说什么倚柳一个理由从嘉逸帝怀里起身。
嘉逸帝笑笑的看着她一瞬间离自己两步远,低着头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舒坦。整了整衣襟准备叫薛公公进来,倚柳已经走过来帮他抚平了衣领,抬起头来草草打量了一眼,拿自己随身的手绢去擦他脸上的粘的粉脂,她擦得很仔细,生怕留下一点让百官看见了诟病。嘉逸帝这会儿子也不闹她,侧了脸乖乖的等着。等到倚柳收拾妥当了,才招了人进来。
顺便知会了一下身边人,倚柳体弱,是不用这么早进正殿的,只需要恭贺前半个时辰提醒她站在廊下即可。嘉逸帝前脚刚走,倚柳就快步到桌边倒了杯茶喝,茶其实是嘉逸帝让沏的,这时候已经稍微有些凉了,但对于倚柳来说,用来降温则是刚刚好。想起嘉逸帝临走时的那个吻,倚柳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的厉害,不敢叫嬷嬷她们进来,只能自己捂着脸降温,趴在桌子上装死。
其实更亲密的事,嘉逸帝业已做过了。而且亲吻这件事,嘉逸帝私下经常做,偷亲也罢,光明正大的亲也罢,有时候算好了凑上前去,亲到了就像是占了大便宜一样开心,亲不到也不恼。
以往每一次嘉逸帝腻在她身边,不管做什么,她大多是被动的承受,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自认为自己温和守礼,爱的也还算理性,殊不知真正的爱从来和理性无关。原来,只要眼里有了他,不管是在哪里,多亲密的事,自己都不太能拒绝的了……
不知道嘉逸帝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收敛了身上的戾气,在帝王的外表下时不时会流露出些孩子气,这也使得倚柳慢慢卸了防备,毕竟,这样的他和常人并无二致。
时间一长,倚柳也就习惯了,甚至因着他的温柔和年幼时他给的温暖记忆,还是悄无声息的把他一点一点的装在了心里。一路走到今天,自己已经跟之前想要的生活渐行渐远了,至于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她现在已然不敢深究。只是人心底的惶恐,远比你想的要庞大,真正危急的时刻,隐没在冰山一角下的那些看不见的不安,才会真正左右你的选择。
倚柳并没有在偏殿呆太久,待整理了一下朝贺的衣服,太后就摆驾了东暖阁,倚柳裹着披风就等在了廊下。手炉散发的温度驱离了寒冷,就是长时间的站立让她腿有些酸。不过现下也只能忍着。
朝贺开始前,嘉逸帝要先进正殿,在正中的雕着九龙的金光灿灿的宝座上坐了,接着才是百官朝贺,皇子皇孙并一干皇亲国戚,太后携一众后宫佳丽恭贺新春,最后是番邦使节进献,随后皇上宣布开宴。晚宴后会有精心编排的助兴节目,随后会有焰火表演。等陛下亲手将安和殿的长明灯点起,每个宫殿里次第亮起灯笼,整个后宫都亮起来,映红了半边夜空,昭示着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礼官报太后入殿的时候,嘉逸帝从宝座上站起身来,依照旧例原是应该快步去扶的,嘉逸帝却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台阶的边缘。由着太后行完了君臣大礼才招手让薛公公去扶。眼神却像钉子似的定在了倚柳身上。倚柳不抬头都能感觉那两道视线的热度,经过之前偏殿的事情,对于嘉逸帝的表现,倚柳心里欢喜却也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乱糟糟的。
等到她上前恭贺的时候,大殿内外慢慢安静下来。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望着,民间传闻这柳妃林氏极美,很有些狐媚的手段,把陛下迷得不行。虽废后位,却依旧念念不能忘,才被迎回了花楹殿,后又赏赐了听雨轩。
所有人都以为会看见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所以当倚柳走上前来时,所有人都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嘉逸帝可不管这些,只管直直的盯着她看,柳儿不同于以往在听雨轩的时候,随意的时候居多。今天梳了繁复的牡丹髻,配饰一律换成了金饰,满池娇的分心也打成了小小的牡丹花的样式,并带了两只赤金镶宝的簪子,难得的是簪子上坠了两只小小的蝴蝶,因着靠近牡丹花的花瓣,看起来像蝶恋花的样式,带了小巧的捧福的耳钉,系了赤金长命锁,更显得肤若凝脂。粉色幅裙随着走动闪着珍珠独有的柔和的光线,微微抿着嘴是个很浅的笑意,眉目之间端庄大气,即便大殿慢慢的安静下来,她行走间依然保持了大家之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等到行礼时,嘉逸帝从宝座上站了起来,理智上来说自然知道不可免,更不能免,怕把倚柳推到风口浪尖上,但众目睽睽之下的三拜九叩,他还是有些心疼的。正在天人交战,倚柳已经跪下去行礼了。薛公公看陛下手瞬间握的紧紧的,心下立刻有了思量,倚柳刚刚行完礼他连忙上前去扶,倚柳虽诧异,但还是借着力站起来,待到她站定,嘉逸帝的脸色明显的放松下来,隐隐透着愉悦的瞥了薛公公一眼。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大殿上的人,都是人精子,谁又比谁傻?等到倚柳屈膝向皇上道过谢,嘉逸帝笑着应了。
大殿上一时间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