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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八章 相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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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宫里各处渐渐都掌起了灯。嘉逸帝顾及着清晨赏的那件嫁衣,一直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才行至听雨轩的门外,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怕倚柳问起,他就算心里再真情实意,嘴上却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况且身份使然,倚柳在意什么,他清楚的很。现下无论说什么,都像是镜中花水中月般虚无缥缈。奈何他心里又实在喜欢的紧,真要他什么都不做,他却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
心下思量着要是能就这么划过去就最好了。如同平时一样,只有一个小丫鬟守在门口,在一旁候着,见到陛下来了,行过礼却没有向平时那样退下,而是点着了廊下的灯笼。嘉逸帝脚步不停,一路朝里走,穿过回廊,所行之处,听雨轩的灯火次第亮起。
及至正房门前,喜儿穿了件红色绣宝葫芦的银线洒金小袄,头上带着赤金一点油的福簪,脸上堆着笑,一团喜气,还没等嘉逸帝问一句,她就先跪下来行礼,让她起来后她打开门,却不进屋只对着屋内道:“娘娘,陛下来了。”
嘉逸帝不疑有他,进得门去不见倚柳,只见樊嬷嬷笑容满面的站在中堂,行过礼道:“陛下还请随奴婢来。”今天一个个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虽没问出口,但是嘉逸帝的心情却一点一点变得很好。毕竟,谁不喜欢所到之处一团和气,喜气洋洋的呢。
待一路不紧不慢进了内室,看到端坐在八步床上的倚柳时,他愣住了。
林倚柳身穿大红色嫁衣,头上盖着当初进宫大婚时的红盖头,听得嘉逸帝进来,也没有起身行礼,仍旧端坐在八步床上。细细看去,她身着一身喜服更显得身形窈窕,整个听雨轩只在这间小小的内室做了一点点装饰,把幔帐换成了红色,又在桌上摆着喜称,合卺酒和花生桂圆等物。就连春花秋菊夏荷冬梅几个小丫鬟也都换了喜庆点的衣饰,带上了足银的花样各色的簪子,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倚柳是真的高兴,所以一众小丫鬟上来行礼时也都带着喜气,只要娘娘高兴,她们也就高兴。薛公公更是嘴里说着吉利话,带头上前讨赏,嘉逸帝笑着道:“今儿高兴,赏!”众人呼啦啦跪下谢恩,大家都很高兴。
樊嬷嬷趁着热闹的气氛,上前来行礼道:“请陛下拿起喜称,挑起盖头,从此称心如意。”嘉逸帝这时候脑子虽然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但是听得此言身体却很诚实,几乎立刻就去挑了盖头。倚柳带着今晨陛下赏的全副的头面首饰,梳了高髻,因着身份,没有像之前的梳凤髻,装点金翠凤凰,而是换了花髻,亦没有像惯常人把牡丹作为正簪,取其妩媚与高贵,而是在发间用了一朵碗口大的赤金莲花,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中间的莲花分心用累丝缠绕,当做花蕊,整朵莲花宛若刚刚出水般亭亭玉立,两旁并插了两支点翠的金簪,一支上头缀了一只赤金的蜻蜓,寓意青春永驻,另一支则是鎏金葫芦,寓意多子多福。
这些都是陛下今晨赏的,嘉逸帝恨不得把他能想到的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她面前,却小心翼翼的生怕她知道。此时对上她一双如春水般的眼眸,只觉得眼睛都要移不开了。而倚柳看着听雨轩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景,看着他给他的满坑满谷精挑细选的赏赐,看着他特意找来护她周全的樊嬷嬷,看着这小小的内室里的每一张笑脸,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好心动,又好幸福。
她原以为,她此生可能再不会言爱的,可是不可否认,她此刻却只觉得庆幸,幸好她进宫来了,幸好他们没错过彼此。眼见着两个人天雷动地火的,眼神都快粘在对方身上了,樊嬷嬷只好快速道:“请陛下和娘娘喝合卺酒,从此夫妇一体,同甘共苦。”这一次,嘉逸帝规规矩矩的喝了半杯,和倚柳交换后,林倚柳干干脆脆的一仰头,喝尽了杯中酒。嘉逸帝看她这样,怀疑她是想起了一年前的大婚之夜,就微微笑起来。
之后又简单的撒了帐,铺了床,樊嬷嬷就带着一众小丫鬟退下了。
这一晚并不比当初帝后大婚时那样庄严隆重,倚柳特意交代用了民间嫁娶的习俗,虽然简单,却也热闹。
这时候没了旁人,嘉逸帝一伸手就她搂进了怀里:“你呀,真的是……”
倚柳笑起来:“陛下既赏了我衣服首饰,我自当要穿起来给陛下看看合不合身的。”
“你喜欢么?”林倚柳问,第一次私下里没有用敬称。
“喜欢。”嘉逸帝并未挑理,很干脆地就答了,这时候温香暖玉在怀,他只觉得舒坦。
“我想知道你赏我这些,是我想的那样,要和我长长久久么?”她问了自他进门后第二个问题。
“我一直就想跟你长长久久,最好能白头偕老。”嘉逸帝答得很快,所以没有人知道讲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有多认真。
“我想知道,除了贵妃娘娘,我是你生命中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女人么?”林倚柳并没有围绕唯一这件事发问,相较于在这上面多做纠结,她更关心当下,她已经做的和将要做的决定是不是值得。
“是,而且会一直是。”嘉逸帝的每个回答都堪称完美,林倚柳问到这也再没什么想问的。
她很直接的吻了上去。
嘉逸帝并没有急着拿回主动权,由着她毫无章法的亲了许久,才又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私下里见我,不必行礼,不必敬称,不必曲意逢迎。能不能答应我?”嘉逸帝在她耳边道。“我想让你在我身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要强颜欢笑不要虚与委蛇,不要口是心非,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用迁就我的喜好。你永远不用猜我的心,它在你身上,不管相隔多远,我自会把它捧到你面前,你信我。”
原来这个男人并不是不会说好听的哄你开心,只是他一直没有机会,原来你只要给他舞台,他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的。
这时候倚柳除了点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但是应允这件事对嘉逸帝来说就足够了。他抱着倚柳顺势躺在床上,如愿以偿的拿回了接吻的主动权,细细的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眉眼,一路亲下去,及至狂风骤雨般的一个吻过后,又细细的吻她的耳垂和锁骨。倚柳虽然紧张,但是眼睛里却没有害怕,只有春水般的爱意,这让嘉逸帝心里既欢喜又得意。
春宵帐暖,自有一番无边春色。及至云收雨歇,嘉逸帝抱着她却还是忍不住的亲她。心里的欢喜让他着实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看她不耐的哼唧,嘉逸帝复又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让丫鬟进来给你拆了这发簪,换身衣服梳洗一下吧。”倚柳也确实是累了,拗不过就同意了。及至她梳洗完在铜镜前拆簪环的时候,嘉逸帝只着里衣,因为热,领口开的极低,也不避着人,就坐在一旁眼睛也不眨的看她,甚至几度自己上手帮忙,把簪环的用法研究了个透彻。他玩的高兴,却吓得春花几个头都不敢抬。再看到娘娘脖子上的印迹时更是一个个羞红了脸,抖着手帮她梳顺了头发。
樊嬷嬷则是笑眯眯的换了新的床单被子,领着大家麻利的疾步退下了。
倚柳只好上前用手把他的领子遮好,免不了要说一句:“你注意点。”说完横了他一眼,在嘉逸帝看来,这一眼自有春光无限,更何况他刚刚确认了她的心意,这时候感受到她的在乎,让他尤为觉得,这个女人终于跨过漫长的岁月,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他太高兴了,于是几步向前,笑着把她打横抱起,向床铺走过去。
倚柳惊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了他的肩膀,拍他一巴掌:“喂,你干嘛,别闹。”
嘉逸帝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他喜欢她所有的样子,就连对他凶巴巴的样子也觉得可爱的不得了。
他并不答话,只把她放上床就整个人覆了上去,看他低垂着眼睛像只得到夸奖的大狗一样,倚柳到底心软了,只说让他轻点,毕竟她还是有点痛的,只是到底不舍得拒绝他罢了。却没看到他得逞后的眼神,哪里像大狗,分明是头狼。
毕竟,夜才过了一半呐,爱妃。
于是第二天的时候,不出所料是腰酸背痛的倚柳先醒来的,嘉逸帝前一晚久违的神清气爽,这时候还在睡。
倚柳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男人,他从没有对她用过帝王的权力强迫,有很多时刻,她不是不喜欢,只是帝王的身份多少让她害怕了,所以她更愿意成为被动的那一方,不想承担责任,把所有的亲密都归咎于自己没有办法拒绝。所以嘉逸帝一路走来走的很小心,怕她掺杂感激,怕她畏惧,怕她后悔。直到这一刻,他悉数的关心爱护让她觉得她可以言爱了。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她终于不在是简单的回应,而是开始主动对嘉逸帝表达爱意,嘉逸帝过去的二十几年从没觉得如此舒心畅快过,有人时时刻刻把你记在心上,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更难得的是,她并非全是因为你的帝王身份对你的讨好和谄媚,她对你有爱,眼里有光,单单这一点,对嘉逸帝来说,就是致命的。
这就是幸福吧,嘉逸帝不由得暗自感叹,时隔多年他好像终于模模糊糊的看到了幸福的样子。
两个人的关系变得亲密之后,大都愿意时时呆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这个人在跟前,也是好的。一时间两人如胶似漆,琴瑟和鸣。
他是帝王,不得有直白的喜勿,明显的悲欢,但如果一个人足够爱你,她就会知道察觉。她会透过表象看破你的伪装,继而看见那个被层层包裹起来的重压之下的真正的你。
首先被发现的是嘉逸帝的口味,以往御膳房进的膳食,用膳都是由嘉逸帝点碟,薛公公在一旁布菜。但那时,因为陛下的午膳和晚膳种类繁多,嘉逸帝亦是极少复指,大都是每样都尝一点就吩咐人撤了。倒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只是这是当初先帝花了大力气培养的。
为君者,口味偏好势必会左右民间风气,所以断不可只好一味,以免群臣察觉,继而效仿,久而久之,势必偏颇。又怕有人为讨君心,以此为道。所以即便是御膳房也不太知道嘉逸帝的口味。
听雨轩是有自己的小厨房的,一来是为了方便樊嬷嬷做药膳,二来也是嘉逸帝担心有人会在饭菜里动手脚,防患于未然,在当初修缮听雨轩的时候,就另设了小厨房。就是倚柳,有时也会洗手做羹汤,也不算浪费。
只是听雨轩的饭菜一向简单,日常多是两道时令冷盘,两道热炒,多是一荤一素,两道汤,一甜一咸,再加两道点心。比起寻常人家自是丰盛,跟嘉逸帝的膳食比起来就简单的多了。只是嘉逸帝以往在听雨轩吃的时候不多,大多时候只来用晚膳。
可现如今,把听雨轩当成了祈安殿来住,膳食饮馔势必要多一些。
林倚柳一向很喜欢薛公公的眼明心亮,推说自己不习惯有人在跟前,免了薛公公的差事,大多时候自己陪嘉逸帝吃饭。因着嘉逸帝在这里,所以吩咐御膳房把他的份例给了小厨房。
时蔬鲜果不必过御膳房的明路,就少了许多人多口杂的是非,慢慢的倚柳发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嘉逸帝并不是向之前传闻的那样,口味均衡。他竟然嗜甜,还讨厌吃蔬菜。有时候,两道汤,他总是先喝甜汤,满满的一碗一会儿就喝完了,接下来咸汤也喝,只是会适当的尝尝,自己有时候会偷偷的少盛一点。
蔬菜只偏爱笋芽或者鲜味比较重的菌菇之类的,但凡是口味比较清淡的他就只是简单尝尝,倚柳试过再多给他夹一些,他筷子会不自觉地停顿一下,然后立即装作无事,面无表情的快速吃下去。自己是决计不会再夹第二次的。倚柳失笑,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还自以为自己掩盖的挺好。殊不知在爱你的人眼里,一点点小小的情绪波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这要是朝夕相处还发现不了,林倚柳莫不是榆木脑袋?
她是么,她当然不是。所以,她试探了几次。
田园蔬菜粥和百合莲子糖水,莲子糖水胜,一品八宝豆粥和赤豆糖粥,赤豆糖粥胜,鲜滑鱼片粥和酸梅汤,竟然是酸梅汤胜。只是胜出在细微之处,只有吃的快慢以及粥碗盛的盈满程度为考据,以至于在以后吃饭的时候,倚柳总是时不时给嘉逸帝夹一筷子蔬菜,看他面无表情的吃下去。当然,作为补偿,每次桌上势必都有一道声称是专门做给娘娘的甜品就是了。
其次就是听雨轩的花花草草。自从嘉逸帝来了,桌上摆的,案上放的,甚至是博古架上都让他放上了花草,为了这,私底下嘉逸帝甚至让人去了一趟京外苗圃,寻了些暖房里的芍药,牡丹的花苗,搬来凑趣。不似倚柳喜欢兰草居多,嘉逸帝更偏爱花朵硕大,花瓣繁复的种类,为此没少被倚柳调侃,所谓人间富贵花也不过如此吧。嘉逸帝也不恼,他何尝听不出她调笑的意味,只是看她欢喜纵着她罢了。
既要让倚柳不似对待帝王那般对待他,要让倚柳不怕他,自己就不能还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帝王。这是一个彼此学习,彼此适应的过程。想让两个拿出真心相待的两个人相处更舒服自然,相较于情投意合,找到两人的相处之道则更为重要。
他把她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因着母妃的缘故,凡事特别重视她的意愿,绝不勉强。他想和她像平凡夫妻那样,相知相许相依相伴,他想让她在他面前,可以勇敢做自己,可以做个小姑娘。他也的确做到了。朝堂之上,他是说一不二的皇帝陛下,进了听雨轩,他就成了细心体贴又有点孩子气的人夫。
她毫无倚仗却对危险装聋作哑,在他跟前显现出直白的好恶,却又弯弯绕绕的心思,彼此试探对方的反应,了解对方的情绪底线,摸清嗔怒和生气的界限,嘉逸帝第一次觉得与女子用爱相处竟然这么有意思。他把他的热爱怜惜和毫不掩饰的赤诚都给了她,除了名分。
也是这个时候,倚柳才知道为了把她留在身边,他一直没有给她升位份。因着听雨轩,是离他最近的了。与祈安殿只隔着一道角门,钥匙只有嘉逸帝有。这些他之前从不说,也就没有人知道。
如今既是让她知道了,嘉逸帝也不藏着掖着,趁机要了些好处,闹得倚柳好几日夜里不得安眠,及至到后来着实有些不像话,被倚柳赶去睡了几日书房。
薛公公哪里见过陛下这番阵仗,却得了口谕,对外只说陛下歇在了祈安殿,就连起居注都吩咐省了这几日的荒唐。
看着陛下真的搬到了书房,他就知道,陛下对这位娘娘,那可是真的放在心尖上的。
这有情人在一起啊,哪怕是蹉跎时间也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