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传奇之美人如玉》丹青锦年

27、 二十七章 庙见 （上）

　　纵使与他并不亲近，也知道所有的爱恨纠葛该随着他的离去而放下，毕竟一旦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日子貌似也没什么不一样。哪怕是权倾朝野的人，一朝败落，也会以极快的速度被新贵取代，然后销声匿迹。我明白事实如此，心里却还是很难过。这世间到底有什么是不会变得呢？

　　即便之前种种，我有怨恨，有不满，有失望，但再无情，再生疏，血浓于水的血脉却是怎么都无法无视的，这样的我，越发的生自己的气，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理智告诉自己的应该怎么样，感情却每每都背道而驰。我从没有按着自己的心意做过一个决定，敢爱敢恨做一回自己，哪怕一回呢！
　　其实，我一直是那个胆小懦弱的小女孩，把不安隐藏在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勇敢过，外表表现的再淡然大方，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和大多数的人一样，无论多坚强，也还是会软弱，会茫然，会不安，造化弄人，谁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呢？

　　嘉逸帝静静的看我，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我茫然的抬头，泪落下来，我才发觉我哭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我愣愣的伸手，眼泪还带着温度，像细细的水珠。不知道是不是我很少出现的无措表情让他心软了，嘉逸帝竟然不急着回宫去。他低低的吩咐了侍卫平安几句，拉着我上了轿子。
　　正午的阳光很耀眼，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可时节毕竟到了秋天，太阳一偏西，空气里就升起了点点寒意，他轻轻拥住我，怀抱在微冷的天气里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像是一个安静等待的港湾。我像着了迷，慢慢的靠过去，安静的伏在他肩上。我并没有想太多，也没有多大的野心，只是希望从他这里吸取一点点温暖，我不贪心，一点点就好，真的。
　　嘉逸帝似是没想到我的主动般，愣了一下才紧紧的拥住我，下巴放在我头顶上慢慢的摩挲我的头发，呼吸之间，有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不带一丝蛊惑，只剩安静地温暖，在轿子起起落落间，伴着轿夫沙沙的脚步声，让我分外安心。

　　我紧紧闭了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心里的酸涩却通通堵在了心口，似乎一开口，就会满满的溢出来，可是真的张了口深呼吸，却又感受不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铺天盖地，我就一头扎到他怀里紧紧的抱了他的腰，好像这样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忘了所有。他安慰的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奶娘哄我睡觉时的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我竟就这样在他怀里睡去。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是晚霞漫天。我早已不小小的轿子里了，而是在一辆马车里？
　　还没开口，他已发现：“醒了？”我点点头，他还要再说什么，马车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他就没有在开口，而是撩了帘子，下了马车。转过身来扶我，我下了车才发现这好像是一座寺院，心蓦地一跳。马车停在了山脚下，夕阳的余辉涂在寺院高高的屋脊上，却不觉得浮夸，只觉得静默安然。

　　嘉逸帝拉了我的手，慢慢向山门走去。山并不算高，阶梯却多而且密，以前听人讲说，心诚的人，向上的每一步，都更接近佛心，所以每一步都走的那么艰难。我安静的走在他身后，视线不自觉的就落在与他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是一双文人温润的手，他的手骨节修长，手掌宽大，手心带着薄薄的茧，手劲也大，平时应该没少拿刀剑。我的手在女孩子里并不算小，但是被他握在手里，不知怎么就显得特别的小，也白一些。就这样静静的拉着手，走在暮色四合的层层阶梯上，看他温柔至极的侧脸，我的心跳就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抬手叩门。不多时，就有一个小尼姑来开了门，看见我们似是很惊讶，轻轻地道：“施主，我们今天不接待香客了。”嘉逸帝忙解释：“我们今天不上香，是来探望故人的。”小尼姑接着再问：“不知施主探望的是什么人？”我一瞬间明白过来，透过门间的缝隙向里看，这里应该是念慈庵无疑了。我急急的开口：“不知贵寺可有一位静修的林氏？我想见见她。”嘉逸帝见我开口便沉默下来。
　　小尼姑想了一会，才迟疑道：“静修的居士倒有一位，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林氏？你随我来吧。”她微微打开门，侧身让我们进去。

　　“她这两天生病了，你尽量长话短说，不要打扰她休息。”小尼姑给我带路的时候这样说。我心里一时急起来，却一句都不敢多问，加紧了步子朝姨娘的厢房走去。
　　远远的就听见她的咳嗽声，我心里一紧，莫非她病得很厉害？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推开门，一股药材的味道扑面而来，略略带着苦味，家具摆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屋里没开窗，空气有些沉闷。除了简单的桌子椅子，和一张木床，再无其他。房子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姨娘倚在床头上，朝里侧着身子，看不见表情，只能听见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我扑过去，拉住她在薄被外的手，颤着声音地开口：“姨娘，您，还好吗？”
　　她似是从梦中惊醒。吃惊的看着我： “二小姐，二小姐您怎么来了？”我按住她不让她起身，开了口： “我来看看你，荷花呢，怎么不在，你病了怎么没人告诉我？”姨娘慢慢的坐起身，应答里就带了小心翼翼：“荷花下山买药去了，我就是今天吹了点风，有些受凉，没什么事。”她拉住我的手，细细的打量我。

　　我知道她担心我，就不说话，任她打量。她比上次相见时瘦了一些，精神还好，可能是生病的缘故，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双颊泛着病态的红，只是习惯带着的微笑柔和了她的表情。我鼻子一酸，眼泪就差点掉下来。
　　我忍不住对她开了口： “今天我见到他了。”姨娘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良久没有再抬起头来。我坐在她的床边，为她掖了掖被角。不成想姨娘却在这时候开了口：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她抬起头来，眼眸盈盈的望着我：“可我不后悔走这一遭。”我看着她眼里的坚定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我问的突兀，但是她听懂了。却也是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我。
　　“也许这就是命吧。他走后不久，我就发现有了身孕。王家虽然算不上名门，也是一方望族。原是我最小，自小颇受宠爱。然而这当口却是怕极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家里人发现，到时候就算我出家做姑子去，王家世代经营的声誉也毁了。想起他临走时信誓旦旦的海誓山盟，我就一横心想去京城找他。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再问，不自觉的声音已经有些紧绷。

　　“我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知道偷偷的跑了，哪知道这一路山水遥遥，千难万险的。骗子，小偷，无赖，也算是什么人都见过了，又不敢以真名示人，怕被家里人抓回去，中间着实吃了不少苦。我之前只记得跑，没带多少盘缠，再加上人又不舒服着，只得把金银首饰都点当了，以至于走到后来少不得把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衣服也卖了，换了最便宜的淞江三菱布来穿，鞋穿破了就再换一双，不知道换了多少。人到后来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了，要不是后来渐渐显怀了，又遇到一个好心的娘子上京探亲，她家境虽不算殷实，但看得出来她的夫君很疼爱她。后来一问才得知，她也怀着身孕，看我一个弱女子，又怀着身孕，才生了恻隐之心，稍带了我一程，要不然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到得了京城。”

　　“苦么？”我几乎时抖着声音问她。

　　“那时候不觉得，有情饮水饱嘛。那时候我只想着见到他就好了，再苦再难只要见到他，都会好起来的。”说着她摇头笑了笑，眼泪却流下来。

　　“后来的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了。我没有路引，进不了城门，再城外徘徊了几天，就在这时候得到了他中了状元的消息。我心一横索性把最后的一点钱都用来打点，才坐着牛车进了城。却只知道他在国子监读书，却没有门路也实在是再没有钱财打点。我怀着身孕，又怕冒冒然找上门去，对他影响不好，只好天天去大门外面等。
　　结果，不凑巧的是，等来等去最后等来了他接受圣上赐婚的消息。我一时伤心欲绝，晕倒在国子监门口。说来也是小姐的命好，被路过的柳大人遇到，给我请了郎中，又细细盘问了我一番。我只觉被他抛弃，也顾不得他的颜面，就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了。柳大人思量再三，奈何圣旨已下，权衡之下只能帮我以妾室的身份入府。如若此举惹得圣上不快，圣上怪罪下来，少不得个中缘由都要讲讲清楚。如若相安无事，这等不合时宜的名声他担了也就担了，淮安是回不去的，也实在别无他法。毕竟是两条人命，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孩子生下来也不至于饿死。”
　　我自知萍水相逢，待我至此，柳大人已是仁至义尽了，就听从他的安排更名换姓入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