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传奇之美人如玉》丹青锦年

26、 第二十六章 实意

　　轿子晃晃悠悠走了半个多时辰，停在了西大街一家平常的客栈前，我不解地看着他：“陛下，这是？”他拥着我一起透过飘起的轿帘往外瞧：“从现在起，叫我少爷。”他这么说，我回头，只看见他邪邪的笑。

　　还没回神，就被他拉着出了轿子，我抬头望去“如意客栈”金晃晃的大字招牌分外显眼，他拉着我就进了大堂。“掌柜的，给我来间上房。”他对着高高的柜台喊，原本清雅的声音，此时掺了些江湖气，我听着有些别扭。

　　可能是清晨的缘故，客栈并没有多少人，显得有些冷清。睡眼惺忪的掌柜从柜台后露了脸：“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上房一间，还不快去。”满脸含笑的转过头却只看见了客官纷飞的衣角，和柜台上闪闪亮的银锭子，掌柜的小心翼翼的收了，心里直打鼓，看来是遇见贵人了，不由得对店小二吩咐了再吩咐，一定不能得罪。也奇怪，那客官进了上房只要了一壶好茶，就没了动静。

　　房间里的我也很纳闷，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我看着那个坐在窗边悠然自在的身影，看他，看他，再看他，恨不能从他身上看出两个大洞来，好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每次不论干什么都能这么莫名其妙而又理直气壮。但是却不能问出口，因为他的样子明晃晃的告诉你：“因为朕是天子，是昏君，就是这么简单。”

　　我虽然不与他说话，可他一点都不在意，倚在窗边看风景。二楼的房间正对着街，太阳慢慢升起来，沉睡了一夜的街道才慢慢苏醒，大大小小的商铺都准备好了开张，走街串巷的小贩从家里出了门，走南闯北的商行拉出了马队，整理着货物。用不了多久，这大街上就是一副市井生活的景象。嘉逸帝抬头看看太阳，站起身来：“走，我们去街上转转。”说完不管不顾的拉起我就走。

　　出了店门，就是喧闹的大街，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扯了扯被他牵住的手，咳咳，两个“男人”这样，成什么样子。他却不放手，只是看着我笑，很快我的手心就慢慢出了汗。我被他扯着往前走，顾盼间就看到前面有一家卖包子的店铺。我立刻站住脚不走了，指着那热腾腾冒着白烟的蒸笼： ”我要吃包子。“说完不待他答应，甩手就走了进去。

　　店铺很小，却收拾的干净整洁，卖包子的是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长得既高又壮，皮肤黝黑，很容易让人想起镖局的武夫。但是脸上却挂着不相称的略显憨厚的笑容，因为在火炉旁的关系脸上挂着汗，热情的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客人。走进去才发现，屋里还坐着一个女子，模样周正，眉眼弯弯，正细心的在熬一锅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材料，就是平常的八宝粥，红豆，大米，花生，红枣，赤豆，简简单单的食材。却因为她的脸上挂着的浅笑，而让人莫名觉得温暖。

　　我挑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嘉逸帝无奈的坐在身边，在等侍卫拿包子的空隙，我静静的看着那对夫妇。应该是新婚，那女子刚刚修了眉，脸上还带着新嫁娘才有的一丝娇羞。看得出来，买包子的都是些老熟客，买东西的同时和男子说笑着，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那男子回过头来朝里望望，见女子安稳的坐在那里手里不停地着熬着粥，便又放心的回过头去手脚麻利的收钱，拿包子。憨憨的笑起来。

　　我看的有些着迷，竟没发现包子都上了桌。冒着热气的小小笼屉上躺着六个小包子，圆圆白白的，很乖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个，轻轻地咬下去，皮很软很薄，素馅的包子里有的加了些碎木耳，有的加了碎碎的金黄的鸡蛋，肉馅的包子就加了些葱末，味道很好。我要了一碗八宝粥，米很糯，豆子很软，加了些冰糖，有些清甜的味道。一顿早饭，我磨磨蹭蹭竟吃了大半个时辰。
　　以前一直想吃，没机会，这次好容易坐下来，我也就由着性子不着急走了。
　　嘉逸帝一反常态的没有说笑，只是安静地呆在一边，望着外面的街发呆，外面的东西他吃不惯，吃了一点就放了筷子。倒也没催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出了包子店，我很自觉的跟他拉开了两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走。他似是在犹豫，走走停停，时快时慢，我步子本就比他小，跟得很是吃力。正想抬头抱怨，就发现他停在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递了一串糖葫芦过来，我再也掩饰不住惊讶，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好像也很不习惯，微皱着眉示意我快接。我接过半晌没敢吃，不知道这到底唱的是哪出。其实，顶着一张很女气的过分好看的脸，穿着男人宽大的衣服，手里拿着糖葫芦，走在大街上的我，显得很怪异。但更怪异的还有我的心情。一大清早的，把我拉出来，漫无目的的在大街瞎逛，这太不是嘉逸帝的风格了。

　　玉石，瓷器，金饰，字画，古玩，丝绸。只要是我多看两眼的，他都付银子统统买下来。一条街逛下来，随行的侍卫手里拎满了东西，而我也越来越困惑。终于忍不住上前拉了他的袖子：“少爷，你是生病了么？”他蓦地站住：“什么？”我不怕死的又说了一遍：“少爷，你还清醒吗？这不太像是你会做的事，到底怎么了？”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却突然伸出手把我拉到他怀里，顺势向后退去，一辆马车擦着我的衣角飞奔而去，我吓了一跳，本能的环上他的腰，嘉逸帝望着怀里肤若凝脂的人，在心底微微叹一口气。嘉逸帝开口：“回去吃午饭吧。”我才发现已快到正午了，而我们又回到了如意客栈门前。

　　嘉逸帝点了几个招牌菜，我们坐在窗边的桌子上草草的吃了。喝茶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匆匆的离开，就剩了我们这一桌，我正好奇着怎么了这是。四周很安静，我刚开口：“难得这西湖醋鱼做的有些味道……”话还没说完，我已脸色发白，扶着窗棂站起来向外望去。

　　远远地，从东边慢慢驶来一辆囚车，上面的那个人，是，是，林相！

　　我再也忍不住，拔腿就往楼下跑。囚车上的林相，穿了一身白色囚服，原本有些胖胖的身躯清减了不少低垂着眉眼，看不见表情。我跟着人流慢慢的走，看着他苍白了满头乌发，失去了光泽的脸庞，手上的镣铐松松垮垮，不知怎的，我突然就想起以前我小时候，极喜欢在院子里玩耍，侍弄花草。有时候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回过头去，就看见爹爹身穿大红官服的身影，不紧不慢的走进来，脸如满月，身体微胖，在一院子的请安声里微笑着伸手扶起母亲，慈眉善目的样子。那时候的林相，就是什么都不说，安静的立在一旁，都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是个不能小觑的男人。

　　爹爹是个极喜爱月亮的人，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月亮，爹爹就爱喝点小酒，兴致好的时候，还会吟诗作画，在宣纸上龙飞凤舞着他的才华。我一直以为，别人家的爹爹一定也是这样的，心怀百姓意气风发，满目的锦绣山河。

　　我小的时候，觉得写字很难，迟迟不愿动笔，连先生都拿我没有办法，正赶上他下早朝回来，也是林相，握住我的手一点一点的教我，还记得当时他笑着说，你要记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只要去做，有志者事竟成。他极少对我表现关心，倒也从不为难我。点点滴滴，现在想起，只记得他满是自信熠熠生辉的眸子，再无其他。

　　可现在，那个面色灰败，如枯槁般失去生气的男人，木然的那么陌生，破灭的那么让人心疼。
　　我恍恍惚惚的随着人流走，不知道被什么人撞了一下，踉踉跄跄的差点跌倒，有人伸手扶了我一把，我看着那件月白绣银线的袍子，拇指上套着的白玉指环，抬头对上他的眼，我想，那时候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行刑时，群情激愤的民众差点冲上了邢台，可那个跪在那里的男人，却一直没有什么动作，连表情都没有。带着一种希望破灭的悲哀。最后一碗酒，是嫡母送上的，她褪去所有浮华首饰，只是简单地挽了发，穿了一件白色丝质的里衬，套了一件半新不旧的墨色纱衫，同色的裙子，衬着略施粉黛的脸，越发显得憔悴。

　　奉过酒，嫡母终是忍不住大哭起来，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爹爹低着头，嘶哑的声音传来，只有一句对不起，再无其他。把家里的一切交给嫡母，他应该是放心的吧。侍卫让嫡母离开，她一步三回头的走，对爹爹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知你并不爱我，我也知道你爱谁，但是，我不后悔，你要记得，过奈何桥的时候，不要接孟婆的汤，我会去找你的。你记得，你记得。”强撑着把这话说完，她终是在大姐的怀里晕了过去。

　　爹爹却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他把四周的人群都默默地仔仔细细的看过一遍，复又低下头去。我恍然，他是在找……姨娘……

　　可惜，那个人，注定不会来。他也发现了自己的愚蠢，摇摇头，再也不肯抬起头来。我的心就疼了一下，迅速而尖锐。生死之间，放下了所有，身份，地位，荣华，富贵，甚至是尊严。可还是，忍不住顾盼，只为了再看你一眼，谁知，哪怕是最后一眼，都成了奢望……

　　不知道那个在柳树下等待的懵懂少女，如今在何方，只是这一次，她等待的少年郎，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到姨娘，我的视线渐渐模糊了，我低下头去，强忍泪意。却被一个人拥住。他在我耳边低低的道：“走吧。”扶了我转身离开，甚至细心的帮我掩了耳朵，匆匆拐出几条小街，明晃晃的日光下，我无意识的跟着他走。能感觉他借着宽大袖口紧紧握了我的手，越握越紧，握得我生疼还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