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传奇之美人如玉》丹青锦年

22、 二十二章面对

　　终于到了皇城，轿子路过祥和殿时，里面传来了熟悉的丝竹声，只是这一次，是歌舞升平的热闹场景。我远远的望了一眼那里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微风吹过，洒下点点红色的光晕。

　　轿子颤悠悠的路过，我倏地放下了帘子，一阵失神，因为，我远远地就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嘉逸帝。

　　我微微的笑起来，心头的那抹哀伤却是再多的微笑都掩盖不了的。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我握紧了手中的丝帕，指甲压进手心，印下一个一个红印子，心痛却是一点都没有减弱的迹象。

　　其实这时候的嘉逸帝也不好受，他记挂着倚柳快回宫了，说不得要去看看。却难敌这些个嫔妃昨个要赏花会，今个要游园会的，这会子月上中天，又要喝酒作诗，争奇斗艳的惹的人头疼，偏偏心里急还不能明说，少不得装聋作哑的多喝了几杯。

　　倚柳好不容易到了花楹殿，急急的几乎踉跄着进了门，喜儿跟在身后，一进屋看见的却是温暖的灯光，春桃几个的笑脸，杯具茶点一切都是按自己的喜好安排的井井有条。
　　一直不安的心，就那样平静下来。一天紧绷的神经就松了，我的泪就毫无征兆的掉下来。我进了卧房，喜儿对几个小丫头使眼色，让他们都退下，她亲自打了水让我梳洗，在一旁絮絮叨叨：“小姐，你今天怎么劝三小姐的，我觉得很对。您怎么到自己这就忘了呢？殿下是天子，有些事，也是不得已的，您说……”
　　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洗洗睡吧。”我打趣她，看她鼓起脸颊，我终于失笑：“我知道，不要担心了，只是，陛下恐怕没你想的那么多不得已罢了。说不得人家高兴的很呢。”我抹了些香蜜打算去睡了。

　　喜儿把灯芯调小，房间了立刻变暗了许多，我翻身睡了，没有多久，我迷迷蒙蒙间听见开门声。我以为是做梦，却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淡淡的酒味传来，我皱起眉，不喜欢这种味道。就听见他在我耳边轻笑：“你怎么那么难伺候？嗯？”说话间呼出的气体喷在我耳朵上，痒痒的，我躲开，他就又凑上来，在我耳边说话。我蓦地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明亮的眼，我摸摸他的脸，温度高的吓人，他喝多了。我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似乎是我的手温度有些低，他贪恋我手上的凉意，嘟囔着不肯松手。我无奈，叫了喜儿。喜儿打他进门就发觉了，早准备了水和手帕，我接过来，替他擦脸。他拉着我的手不放，抽空还用眼瞪喜儿，直愣愣瞪得她不知所措，我笑： ”你就不能正常点。像个小孩子似的。“转身却吩咐喜儿去歇了。堂堂嘉逸帝，这样失态，毕竟不好，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看到这么孩子气的嘉逸帝，我也生气不起来了，他喝醉了也不闹，安静的躺在那里，呼吸有些重，好像很不舒服似的，我帮他顺顺胸口，他摸索着把我的手抓在手里，笑着睡了过去。哪怕是再生气，看到他这样，也忍不住笑起来。即便生气也还是贪图他怀抱里的温暖，女人啊……

　　第二天，一早醒来。嘉逸帝只觉得一阵头痛，他睁开眼睛，就看见和衣睡在他身边的倚柳。她微闭着眼，面色红润的躺在他身边，呼吸间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嘉逸帝微微的笑起来，就这样看着他，就觉得幸福，多想就这样下去，让倚柳在他的羽翼下安然自在，不再受任何伤害。
　　他伸出手去，慢慢的抚摸她的脸。额头，柳叶眉，眼睛，鼻子，最后停在他的红红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脸上有东西，我不耐烦的挥手，想赶走他。手在半空中就被他握住，抽不出来。我不满的嘟囔，却感觉他又亲了我一下，热热的，我终于忍不住，张开眼睛瞪他。
　　他笑：“起来，服侍朕更衣，朕要去上朝。”
　　我不满的不动：“为什么要我来，我不要。”
　　他笑的更厉害：“这是你应该做的。”
　　我嚷他： ”让你的佳丽三千去吧，愿意的人排队可以排到西大街。“说完，我和他都愣住了。我惊异于自己的语气，那么像……

　　他邪邪的笑： ”大清早的，哪里来的怎么这么大的醋味？“我的脸慢慢的热起来。
　　他拉过我的手，哄道： ”快点，要误了时辰了。“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我帮他穿上龙袍，我蹲下去给他整理金玉腰带的时候，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声音从头顶传来： ”今天去见见林相吧。“我倏地愣住，手里的腰带都忘了系上。他无奈的拉起我，看我漠然的脸色： ”早晚要见的，不是吗？“我默默的点头，不发一语。他亲亲我的额头，看看天色，抬脚出门去了 。

　　留下一个失魂落魄的我。

　　天牢一如我想象中的黑暗潮湿，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铁门哗啦啦打开的时候，我还心乱如麻。牢里的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外面的人进来，梦想着一道诏书大赦天下，他们就可以回到当年的意气风发，殊不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善有善因，恶结恶果，最后都要自己咬牙吞下。
　　我低头走过众人面前，虽然特地带了丝质的维帽，遮住了面容，但还是引得众人发出一阵唏嘘。我充耳不闻，只一心一意的走脚下的路，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这条昏暗的看不见尽头的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间独立的牢房出现在眼前，里面的人背对我坐着，哪怕是在这里，仍然坐的笔直，像白杨树一般。牢头打开房门上的锁，发出细细簌簌的金属声，他仍没回过头。好像老僧入定般的一动不动。

　　牢头对着我讨好的笑，笑得一口黄牙明晃晃的让我很不舒服，拿出银子打赏他，他高兴地说着对林相有多好，从来没有委屈他，知道他是国家的栋梁之才，一直讲到唾沫横飞，我和他都只安静地听着，没有人阻止，没有人讲话。直到牢头意识到失礼，讷讷的退出去。牢房再一次恢复一片安静。

　　我的一声“爹爹”却怎么都叫不出口。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却是叹息：“没想到我这一生，最后临了临了，却是你来见我啊。”我无言以对。他没有转过身，又道：“你恨我吗？”我依旧没有言语，无言的沉默。
　　他慢慢转过身，我惊得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会……”

　　林相一生和顺，平步青云，所以心胸豁达异于常人，一直坚信世间没什么事情做不到的，只要你想做。他并不英俊，但是这种洒脱的气质和宽广的心胸却让人产生强大的存在感。他，从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
　　现在，却瘦的仿佛变了一个人，发髻凌乱，面色蜡黄，像是病入膏肓一般。再不见之前的气魄。嘉逸帝并未对他用刑，只是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吧，更何况是等死。

　　他见我看见了，也不再回避。指着我手里的食盒，问道： “那是什么？”我把从相府拿来的点心和酒菜给他，今天来之前，我都让喜儿热过了。他看着那酒菜，露出笑意：“是夫人准备的吧，这么多年了，亏她还记得，我对不起她啊。”脸上却不见半分哀伤。我默默的看他吃完，他心情很好，一遍一遍的摩挲着夫人送来的新衣新鞋，说不出的欢喜。

　　等到我拿出姨娘的血玉，递到他面前，他似乎是愣住了，半天不来接，就在我的手臂都支撑不住酸痛的时候，他闪电般的出手夺了过去，厉声问我：“你哪里来的这个？！ ”我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退了两步： ”姨娘给我的，她让我带给你，还有这个。“我把那首诗递给他，我今早在书房写的，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他拿着那短短的纸笺，半晌没说话。再开口，却是泪如雨下。”慧娘，是你吗，是你吗。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他捂住脸，泪从指缝间不断滑落，哭得像个孩子。我讶然。
　　姨娘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甚至是从来不敢抬眼瞧过他的，循规蹈矩。不逾越，是一个妾室的本分。难道，还有其他的原因？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开了口： ”你的娘亲，是承安元年二月，当时的太子太保大学士柳明德柳大人送来的妾室，我那时候，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金榜题名，打马游街，迎娶了高门之女为妻，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正心烦着，就没在意。随便找了个院子安置了她。连面都没见。现在想想，我那个时候，要是见一面，也不会到今天才知道……“ 我忍不住好奇，问道： “知道什么？”

　　爹爹像是陷入一个遥远的梦中一样，喃喃道：“我认识你娘亲，是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天连着下暴雨，路都走不了，我就因缘巧合的借住在你娘亲家里避雨。说来也巧，我在房里温习，就听见有人在门前走过，很轻很轻的，我奇怪怎么这样的雨天还有人出门乱转？没成想，开了门，倒把我惊了一跳。”爹爹回过头来露了一个笑：“你猜，我看见你娘亲在做什么？”我像是被这个久远的故事吸引了一样，问：“你看见了什么？”

　　爹爹好像陷入了回忆，声音都透着欢快：“你的娘亲站在雨里，在为一枝牡丹打伞。”“啊？”我奇道。“是真的，我当时也是这么反应，你娘亲身边的大丫鬟拉她，她也不走。嚷着这是她最喜欢的花，不能淋雨。”因长得太快才从花盆里移出来栽到了院子里。你娘亲还在嚷着：“天晴的时候我还在和它说话，怎么下雨了就可以不管它呢。”

　　我忍不住道：“后来呢？”

　　爹爹继续讲：“后来，你娘亲转头看见我，才略略收敛了动作和声音，不知道是因为调皮被我看见了，还是因为没见过外人，你娘亲的脸都红起来。”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一口气。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娘亲更美的人，那天她穿一身水绿色的八步幅群，梳了简单的双环螺髻，脖子上带着金玉锁，脸红红的，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清澈透亮。性子也活泼，很招人喜欢。”他静默了一会。

　　“你娘亲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从小就备受宠爱。我们虽是两情相悦，奈何我没有功名在身，进京赶考，谁知第一年，我却名落孙山。第二年我寓居京城读书，你娘亲在淮安。前前后后差不多两年未见，实在是思念的紧了，我就借着过年沐休回去了一趟，偷偷跑去看她。和第一次见的天真烂漫不同，脱去了稚气，慧娘出落的越发的漂亮。因为记挂着考试，我只停留了不足半月便匆匆往回赶，特意留了这信物与你娘亲，就匆匆进京。临行前一晚，我偷偷在你娘亲房里歇了一夜。天蒙蒙亮，我就启程进京了。"他黯然。

　　“不成想，你高中状元，然后琼林玉宴，被高爵侯门看中，要把女儿嫁给你？”我笑道，含着讥讽。
　　“不是的，不是的，我去找过你娘亲，我去找过。”他激动地反驳。
　　我冷冷的看着他。他慢慢的道：“ 我真的去找过，是你外公说，说你娘亲死了，病死了。”说着掉下泪来。我又吃了一惊。“亲口说的？”我咄咄逼人。
　　“是，亲口说的。我去坟前祭拜了你娘亲，然后回了京城，圣上看我独身一人，有赐婚的意思，我就成了亲。”他黯然神伤。
　　“你一直没见到娘亲？”我无法置信。
　　“呵呵，呵呵，造化弄人啊，你娘亲进府时，就怀了身孕，我念她一个弱女子，就没有赶她出府去。但是，心里不舒服，就从不曾踏进小院里去。却没想过，她怀的是我的亲生骨肉。现在想来，想必是你娘亲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就逃了出去。你外公气她败坏了门风，才故意这样说的，可我，却信以为真。”他泪如雨下。

　　“那这首诗，姨娘从不曾告诉你吗？”我的声音到了这时候也有些颤。
　　“你娘亲年轻时，也是个很有些脾气的的人，现在想来，她一定是千辛万苦求到了柳大人门前，却不成想那时候我正失魂落魄的去找她归来，等她进得门来，我却……”说到这，他顿住了，半晌才慢慢地说：“她从来不曾主动来找我，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甚至避着我远远地。造化弄人，想必是我伤了她的心，早已心灰意冷了吧。”他苦笑。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姨娘要去念慈庵静修的事，我看着这个面目苍老的男人，流了这辈子最多的一次眼泪，心里像吃了黄连般酸涩的苦。

　　“不要爱上嘉逸帝，他是个无情的人。”临行前，那个流着泪的男人这么告诉我。他似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从小到大，因着他心底的芥蒂，他从未正眼看过我，和我的交集更是寥寥。这时候这地方知道我的身世，一时之间前因后果尽铺眼前，何止百味杂陈。只这一句，无比清晰坚定。
　　人们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最终还是没有回过头去。

　　我恍恍惚惚的往外走，爹爹自顾自的喝酒，边大颗的掉眼泪，边大声地念：
　　君当作磐石,
　　妾当作蒲苇。
　　蒲苇韧如丝,
　　磐石无转移。

　　直到离开，林相还在念念不忘着他的慧娘，泪如断珠，声声哽咽。我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