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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二十章 归宁 ...

  •   傍晚,嘉逸帝踏进花楹殿的时候,我正准备用晚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向他开口说。他毫无所觉,净了手,兀自盯着饭桌上的面条看。晚上做的什锦面,和面的时候,加了一点鸡蛋清,面很劲道,青的黄瓜丝,红的胡萝卜丝,一点点肉末和葱花,洒在上面,样子很好看。
      你怎么会做这个?“他呼啦啦吃着面含糊不清的问。 “我喜欢吃,所以会做啊。”我答得心不在焉。可口的面也失了几分味道。他不抬头,不知道是听见了没有。很快吃完,让喜儿给他添一碗。喜儿毕恭毕敬的接了,转身去了厨房。

      他看着我碗里几乎没动筷子的面,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明天我会安排人,送你回相府。”我顿住,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没有看我,却笑着开口:“自我进门,就没个笑脸,现在放心了?”我呼一口气,微微扯起一个笑,点点头。
      他顺手把我的面碗端过去,自顾自的吃起来。我看着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吃着已不再劲抖,微微有些粘的面,话在嘴边的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喜儿端着面回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嘉逸帝朝她点头,让她把碗放在我面前,我接了碗,陪着他吃了一点就放了筷子。
      他喝了一盅茶,静静的待了一会,等几个小丫头收拾完东西离开,才开了口:“过来。”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我没有动,不喜欢他的召之即来的态度。他也发现了,笑着来拉我,我躲开他的手,他不依不饶的闹了一会,我的脸终究绷不住了,等终于坐进他怀里,反倒是我自己先舒了一口气。拥抱是最容易让人依恋的,习惯他的温度,静静的听着他的心跳,呼吸相闻。“明天我会吩咐人来接你,你准备一下,只能带一个人,带你放心的人回去,也要小心,别把人陷进去。”“嗯,我带喜儿回去。”信任,有时候也意味着风险。我叹口气,应该不会有事的。嘉逸帝以为我在担心,微笑的摸我的头,“没事,还有我呢,别太担心。”我瞪他,还敢说,要不是你……

      他也像突然明白一样,笑起来。半晌以后,他在我耳边轻轻地问:“需要我……救他吗?”声如蚊呐。我惊讶的抬头看向他,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温暖的眸子看着我,温柔坚定。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那样看着他,泪凝于睫。我在他怀里,缓缓地摇头,无声的拒绝。他走到今天,说到底,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怨不得别人。救他,除了搭上陛下的名声,没有任何用处。如果免他一死,又怎么对那些臣民交代?
      贪污受贿,买官鬻爵,把持朝政,排除异己,甚至有可能意图谋反!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三元及第时候,什么都没有却才华横溢,两袖清风,空有一肚子报国理想的穷书生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宝马香车,纸醉金迷。这就是他曾经的憧憬的仕途,却早已步入迷途了……
      嘉逸帝轻轻地拥住我,抚上我的脸,带着爱怜,“你别急着拒绝我,回去看看也好,去看看,再告诉我,嗯?”
      我还是摇头。“为了他,不值得。”嘉逸帝愣了一下,浅浅的笑起来,“反正,朕嚣张跋扈,不知进退早已名声在外,也不在乎这一件。”我透过迷蒙的视线,看他在昏黄的夕阳下,比平时更温暖的脸,蓦地一阵心动。

      帝王将相家,自古恩情薄。这是贵为天子,他最大的让步吧。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才真正意义上的了解,他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爱我的。这爱,无关身份,无关地位,无关荣华,只是在他最大限度内,做最有利于我的决定,会为了我,做他不会做的不喜欢的事。
      这世间,有太多人说着喜欢,喜欢到一刻都离不了。可又坚持着做最原来的自己,想要自由自在的飞翔,不想做任何改变。不是不喜欢,只是那种喜欢,还不足以让你为我心甘情愿的改变,为我委曲求全。
      我抱住他,把头埋在他怀里。熟悉的龙檀香就在我鼻息间游移,再抬头,已是带着泪的笑。

      第二天一早,一顶蓝昵小轿颤悠悠的停在了小院里。喜儿换了小丫鬟的衣服,跟着我出了门。嘉逸帝早早的去上早朝去了,临走前,塞给我一个小小的荷包,很素雅的样子,打开一看,却是满满一荷包的金豆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如我的心情。我让喜儿算了算我的陪嫁,真金实银的银两银票并不多,大都是些家具衣服,珠玉首饰什么的。这是北朝的规矩,女儿进宫,陪嫁是有限的,且大多是不能典当之物。除了少数随身之物,剩下的大都是皇家御赐之物,彰显皇恩浩荡,也昭示着皇家威严。

      这种情况下进宫的我,虽是有私房钱,但并不多。以前在相府,我每月有二百两的例钱,只有我跟喜儿两个人,我又从不参与那些应酬,府上衣服首饰是每年四套的定制,我几乎不出门,花销就几乎没有。年下节下另外有赏钱,不多却也没短了我。直到现在,是有四五千两的样子,可是自从进了花楹殿,就一直是只出不进的状态,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变化,早晚会坐吃山空的。我手加上喜儿,花楹殿一共是六个人,总要为他们想想。

      就算这样,我还是让喜儿去开柜子,拿出两千两银票来,贴身收了。到时候随机应变吧。这次回府因为没有声张,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太阳还没升起,远处的一切还雾蒙蒙的,路过嫔妃众多的祥和殿,莺莺燕燕,大清早的就是一阵丝竹悠扬,有人在低低的唱: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
      日日与君好。

      珠圆玉润,宛转悠扬,句句哀思,缠绵凄婉。
      清晨的风,细细的钻进来,吹着我的脸庞。我今天穿着很素雅,淡淡的粉色襦裙,下摆绣了荷花,半开的,盛开的,摇曳一地。

      不多时就走到宫门,小公公上前附耳说了几句话,拿出一个亮亮的牌子给他看了看,守门的侍卫忙换上了笑脸,放了行。宫门口早有人在等候,行了礼送上一个包袱,便退下了。我打开看,是一件茶色披风,缠了朵朵金桂,端庄大方。附了一张字:“天气凉,注意保暖。注意安全,一路平安,等你回来。“这是嘉逸帝让人送来的。
      微微笑起来,点点温暖,在心里化开。

      清晨的街道上还有些冷清,店铺正在忙着开张,卖包子的店铺已升起层层白色的蒸腾的热气,糕点的香气随风而来。三三两两的行人,在路上匆匆的行走。市井生活,虽只是惊鸿一瞥,却也让人深深地沉迷其中。
      昏昏沉沉间,相府就近在眼前了。昔日门庭若市熙熙攘攘的林相府,此时却门可罗雀。清冷的摸样,让人唏嘘。这大概就是世态炎凉罢。
      让我惊讶的是,轿子刚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府上有人知道我要来?

      轿子没停,径直进了相府。下轿的时候,相府的庭院里,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人,吓了我一跳。嫡母,大姐,带头跪在最前面。我忙给喜儿使眼色,示意她去扶大姐,我先一步扶起了嫡母。”母亲,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我几乎不敢相信,她是当年那个雍容华贵的当朝一品夫人,她好似一夕之间失了所有的光华。我慢慢向厅堂走去,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我愣愣的站住脚,"璎珞?你怎么在这里?!"
      那个畏畏缩缩的躲在廊柱后的人,不是璎珞是谁?
      见我问她,她慢慢的走上前来。几月没见,她瘦的很厉害,脸色苍白,精神恍惚。她走上来,一下子跪在我面前,我吓一跳,下意识的想躲开,还没向后退,就被她拽住了裙角,她死死的拽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求求你,救救爹爹吧,求你了。”她泣不成声。我无言以对。嫡母和大姐都偏过头去,拭着眼角的泪。整个大厅慢慢沉浸在一片悲伤的凄凄切切中。
      嫡母上前去拉起璎珞,“你姐姐才进门,你让她歇歇脚。喝杯茶,再说这些有的没的。”她似是才反应过来般的放了手,愣愣的站起来,木木的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我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拒绝了在主房休憩的请求,我回了西北角的小院。刚进门,就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喜儿轻轻地道:“应该是姨娘,”我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姨娘跌跌撞撞的推门进来,发丝凌乱,脸色雪白,进门就跪在了那里,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垂泪。按规矩,她是不能去庭院里迎我的。服侍姨娘的荷花随后才进门来,给我行礼。她是姨娘陪嫁的嬷嬷,跟在姨娘身边十几年了,在我面前也算说得上话:“娘娘,您,您让姨娘起来吧,她自入了秋就一直病着,这两天连床都下不了,这是听说您回来了,才不听劝的跑了出来。”我示意喜儿去扶她,她却低着头不说话,也不起来。我看了嬷嬷一眼,告诉她,不是我不让她起来,嬷嬷只能叹气。

      静静的对峙了半晌,我的头开始疼起来,我按着眉角对姨娘开口:“你是真的很爱他,你爱他什么?嗯?”可能是我不自觉带着的质问口气吓到了她,她愣愣的抬起头来看我,脸上还挂着泪珠。
      我上前扶起她,为她擦去颊边的泪,“小的时候,你想来看我,怕他生气,就趁母亲午睡匆匆的来看我,不敢进屋,就在屋檐下站着,正午的阳光那么烈,晒伤了脸,你也不顾。可是他轻轻地一句话,你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震惊的看我。
      “我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不是母亲告诉我的,我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后来母亲告诉我,只不过是打醒我,别再妄图做她的女儿,别再以她的女儿自居,只此而已。“我不看她,面无表情的叙述着曾经的痛彻心扉。
      “圣上的圣旨下到相府的时候,我早已经议亲。婚期当前,可也是他一句话,我奉旨入宫,你没说一句话,从头到尾的沉默和眼泪。”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喝了杯茶,稳住心神,不让眼泪落下,我发过誓,再也不在相府任何人面前流一滴泪,绝不。

      “我进宫半年,他只字未提,仿佛我人家蒸发,不管我的死活。我和陛下既没有少年扶持的情深,又没有一见钟情的爱恋,只得凡事循规蹈矩,小心翼翼。他呢,只知道与陛下争权,与民夺利。半点消停的时候都没有。到头来,我却落得个被打入冷宫的下场。回府来,你一句话都不问我在宫里是怎么过的,就跪在我面前让我救他,凭什么?”我咄咄逼人,心口的气愤却是再也忍不下去。

      “你爱他,为了他,离开家乡,跟娘家所有人几乎断了联系,在夫家做低伏小这么多年,你的付出得到了些什么?”我的泪落下来,再也忍不住。姨娘伸出手来,想给我擦泪,我习惯性的避开,拒绝姿态让她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微微瑟缩的收了回去。我的眼泪流得更急,我知道不是她的错,这一切,跟她无关,可能是血浓于水的血脉,让我下意识的在她面前口无遮拦了起来。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却不见半分温情,只剩尖锐和伤害。我握住她的手,投入她的怀中。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为你不值。”她颤抖着,连哭泣都是无声的。泪,却打湿了我的衣襟。
      姨娘的怀里有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胭脂,带着温暖的气息,有安神的作用。她抚摸着我的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似的。是啊,打从三岁起,她就没再抱过我。我贪恋姨娘身上的香气,依在她怀里,不愿离开。很久以后,我才低低的道:“我救不了他,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没有,没有话带给他。”
      她伸手从衣服里拉出一块血玉。“把这个给他,带给他吧。”想了很久才慢慢的说:
      “
      君当作磐石,
      妾当作蒲苇。
      蒲苇韧如丝,
      磐石无转移。”

      我笑她傻,她摇摇头,说“你还没爱上一个人,你不懂。”明明笑着,她的泪却越掉越凶,最后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为力的事。在那个时间,遇见的那个人,就认定了,从此深陷,无药可医。

      这是姨娘临行前对我讲的,讲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哭,这是我见她哭得最厉害的一次,也许,她已明白,这一别,就是永诀。
      相比姨娘的伤心,母亲表现得意外的镇定,她带了爹爹最爱的酒菜,干净的衣服,和最新做的的一双鞋。安静的近乎麻木。在这样的关头,她就更要顾全大局,从容应对。她的伤心,注定在无人的夜里,默默垂泪。
      人常说,爱上一个人就是爱上一种命运,男人的丰功伟绩,在史书上彪炳古今的时候,从来没有关于女子的哪怕只言片语,可是男人失魂落魄时,女人却要承担他的失败带来的一切后果,甚至有时候还要搭上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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