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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十七章 不敢或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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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这段日子很忙,每次都是行色匆匆,问他,也不肯说,只说过些日子就好了,我便不再追问。自他南下归来,我便时时回避着他们两人同时出现,也回避着谈论当下的朝堂时势。不为别的,我天生不喜争端,可朝堂,却是少了争端就活不下去的。倒不是怕争斗,我心底里是不怕的,只是天生对争斗没有好感,或者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吧。
但是,对于王爷的变化,也不是只有倚柳自己察觉的到。所以有些人坐不住了。
嘉逸帝觉得,有些事也到时候说道说道了。
所以,他来了。
这段日子,王爷人虽然不常见到,东西确是不少的,工笔细绘的扇面,荷花似是要破图而出,娉娉婷婷的开过一个夏天接一个秋,一直不落;写意也是有的,一叶扁舟,寥寥几笔,便随波远去,画旁题着他龙飞凤舞的大字,一贯的张扬的力透纸背:
“随波千万里,唯有相思,常伴离人心。
不知伊人,独倚高楼,粉泪点点湿衣襟。”
我笑,小孩子也懂相思吗?
有人在窗边轻笑,轻快又熟悉。我回头:"什么时候堂堂嘉逸帝也需要贴别人家的墙角?"他拍拍窗棂,转身走开了。我把画收好,他却迟迟不见人,我出门,他正坐在花树下喝茶,一脸惬意的表情。白玉发带,一身青衣,一身文人打扮,只有精巧的帝王冠在阳光下闪着光,平添几分贵气。
见我出得门来,他懒懒的睁开眼,“舍得出来了?”我不解的望着他,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怎么跟你解释我跟他之间的关系?”他,青阳吗?“没有解释。”我坦然的望着他。他脸上划过惊讶,但转瞬即逝。“我以为,他会趁机发泄一下对我的不满呢,竟然没有吗?”他颇为怀疑。
我给他一个“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的眼神,他微微笑起来,“喂,你现在一点都不怕我吗,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我愣住,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忌惮他,害怕他的?
我似乎从没有怕过他,从开始的大婚,到后来的废后,我只有不安,倒是一直都不曾怕过他,唯一的一次求他,也是怕他连累无辜的人,担忧的情绪多一些吧。他看我陷入沉思,静静的在一旁不插话。
我越想越心惊,我从来慢热,可是对他,似乎是个例外。我茫然得抬头,是了,就是这个眼神,安静的在一旁不讲话,微翘的嘴角,温暖的眼眸,清澈的能看见他眼瞳中那个我,和我无措的表情。这个眼神,似曾相识啊,可是在哪呢?
我是相府千金,他贵为当朝天子,且不说我养在深闺,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算是见过面,当朝天子,我没有理由不对他记忆深刻啊,可是我却愣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大脑一片空白的看着他。
他不再看我,望着这片花树出神,“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我无语,这话题也转的太快了。“不知道。”樱花的花瓣,桃花的妖艳,偏偏还有梨花的清冷,我未曾见过。
“这是东海血樱。”他回首,声音低哑。我的后背一阵凉气掠过,“血樱吗,为什么叫这样的名字?”好诡异。
“你想知道?”他问。我不自觉的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期待,我殷切的看着他。
他抬手,抚上我的脸,轻轻地划过我的眼角眉梢,带着笑意“给你讲个故事吧。”不待我回答,他已开了口。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一花一木,我闭上眼睛都能细细描摹,这一砖一瓦,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小时候跟母妃住在这里时,母妃是个散漫的性子,出身名门,很有些才情。”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跟你一样。”
我不能再装糊涂,刚想装疯卖傻的糊弄过去,他又开了口:“父皇和母妃,外人看来本就是政治联姻,年龄悬殊所以本就没什么交集的两个人,洞房花烛夜的红色烛火点起,粉红的开襟比甲代替了憧憬了好久的大红凤冠霞帔,没有拜堂,甚至没有花轿和丝竹悠扬,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让人不满意。
可是,他长叹一口气:“挑开盖头的那瞬间,抬头看见他在花烛映照下波光粼粼的眼,玉身长立安静淡然的侧脸,母妃说,她从来没有见过把大红喜服穿的那么好看的男人,不见半分滑稽,只觉挺括妥帖。哪怕,后来长卧病榻,她还是不厌其烦的对我诉说着那个新婚之夜惊艳了她的眼的男人,和那个夜晚。不管时光荏苒,不管世事沧桑,她一直记得,一直。”他看着不远处的花树,深深地陷进回忆里。
我终是不忍他脸上的茫然表情,开了口:“那这花树呢。”他似是惊醒,顿了顿,才开口:“父皇让人栽的,说是东海那边的特产,春祭的时候上供来的,说是花开时节,纷纷扬扬,很美,父皇便差人去寻了一批,全栽在了母亲的花楹殿。”
“全部?”我讶然。“恩,全部。一棵都没赏给别人。”他看着我。我不禁深吸一口气,这,等于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啊,一不留神,就会……
他却不再往下讲,直直的看着我,眼神,怎么说呢,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他在衣袖了掏了掏,像在找什么似的。我困惑的看着他:“陛下……”
这是,在干嘛?
过了不久,他慢慢的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碧玉镇纸,递过来。“给你。”我却迟迟不敢去接,那是一块整玉雕得,荷花荷叶,丝毫毕现,通体碧色,绿汪汪的,望一眼,一股温润的凉意就扑面而来,一看就不是凡品。我有些迟疑,他倒也不生气,只是一直伸出的手却隐隐透着坚持。我犹豫的接过,不轻不重,大小正趁手,色泽也好,荷花雕的更是合我心意,关键是入手沁凉,我喜欢的不得了。
这是嘉逸帝在库房里找了很久才找到的,料她肯定会喜欢,她从小就喜欢荷花。想着她看到肯定高兴,临了却迟迟不知道怎么拿出来,平时不是没有赏过别人东西,但“送”东西,却是头一回。千挑万选的生怕她不喜欢,拿出手时却还是忐忑的。
对于嘉逸帝来说,这是很新奇的体验。此时看她露出愉悦的笑容,眼睛里透着惊喜,竟然觉得比自己得了宝贝还高兴。正想调侃她几句,天边一声惊雷,倚柳一惊,差点摔了刚到手的镇纸,还来不及说,哗啦啦就是一阵急雨落下,就再也顾不得什么,匆匆进了屋。嘉逸帝来的时候,几个小丫鬟就在屋里拘着,看书,绣花,并不在身边服侍。不知道是怕说错了话挨罚,还是怕惹了谁的眼,应该是主子的吩咐吧,嘉逸帝摇头,鬼机灵.
看她把小丫鬟支去了厨房,只留喜儿这个大丫鬟在一旁端茶递水,可能是阴天的缘故,天色微暗,小小的院落早早的掌上了灯,橘黄色的灯光,分外温暖安心。院子很小,隐隐能听到她吩咐喜儿今天的菜色,很自觉的加了我的量,心里一阵异样。
门外传来薛公公的声音,待他进门,我淡淡的点头,附耳说了几句话,他惊讶的瞪大眼,不敢相信的样子,我摆手让他退下。
“怎么了?”她转过身,就看见薛公公石化的行礼的样子。愣了一下,抿起嘴角。半晌,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又赶忙低下头去,掩饰似的抬起袖子遮住脸,可颤抖的双肩却先泄露了三分笑意。
晚饭很简单,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红烧茄子,清炒竹笋,辣子鸡丁,油煎小黄鱼,最后加了一个海鲜扇贝汤,两个人吃,竟能吃出一些家常的味道。
用过晚膳,喝了两盅茶,雨越下越大,他还没有走的意思。我不禁暗暗着急,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好像很享受的样子,良久,才淡淡的开了口,“十年前,我见过你。”看着我,他笑起来,好像怕我没听清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我,十年前,见过你。”
“陛下……”我心里一下子乱起来。刚巧一道闪电落在低垂的云幕上,紧接着就是一阵雷声,我受了惊吓,一惊就打翻了茶杯,他探身过来把我带离桌边。我被他抱在怀里,好像我是一个珍宝般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挣开他,说不上什么感觉,心跳的厉害。还是没有什么禁锢的力量,微微一用力,就能脱开的拥抱,抬头却看见他在闪电的亮光中深情的眼,我更慌了,脸上热热的,无所适从。
他却不算完,微微朝我近了一步,我往后退,他竟一直往前跟,一步一步的,慌乱中,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忽远忽近的说着,“十几年前,在北苑行宫,我和你,见过面,你躲在假山后哭,被我遇见,我,我们还一起去划了船,我给你摘了荷花,你,记不记得?”话语断断续续的,我却听明白了。
我站住脚,却是已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我惊讶的抬起头,“那个人,是你?”
“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我连连的问,语气前所未有的急。
他凝视我因为着急和惊讶变得通红的脸,我们离得很近,近到呼吸相闻,他呼出的气拂过我的脸,在下着秋雨的微凉夜里,带来一阵暖意。我像是被他蛊惑般的看着他,“真、的、是、我。”一字一句的说完,他低下头,吻了我,很轻的吻,一如当初印在额头上的一样。
不带任何眷恋,不带任何蛊惑,只是轻轻地覆在我的唇上,没有再一步的动作,他的唇软软的,带点温润,带着他的体温。
他离开我的唇,看我还愣愣的睁大眼睛看着他,邪邪的笑起来,语出挑衅:“怎么,吓傻了?”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气急,推他,他却不像刚开始那样很快就放手,把我圈在怀里,头放在我肩上,脸埋在我颈窝,一下一下的吸气,我的脸红透了,更用力的推他。他嘻嘻哈哈的笑,“你还记得我吗?嗯?”
“不记得,不记得。”我摇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其实,记得的。在记忆的深处,一直一直,不敢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