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传奇之美人如玉》丹青锦年

16、第十六章往事前尘（下）

　　他和青阳终于遇见，在下着冷雨的秋，落英漫天，像是离枝前最后一次曼妙的舞姿，飘飘洒洒耀花了我的眼。心疼花开无人来，花落无人怜的我，正拿着花篮收起花瓣，准备制成香囊。一个悠悠打着紫竹伞，吱吱呀呀推开门进到小院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精巧的小小暖炉，看不出材质，却分外精巧可爱。他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留着，一天天冷了，也不多加件衣裳。”就连关心的话也说得分外艰难。我却笑得眉眼弯弯，心里暖暖的。我揶揄他：“陛下不会是偷的吧，赏个暖炉这么勉强。国库虚空了吗？”
　　他倾身，眉目含情，“你知道的，这跟赏赐不同的。”声调也比平时低哑一些，在耳边响起时就平添了一丝秘密的亲昵。我慌忙逃开，他又露出那种了然的眼神，暗含欢喜的微翘嘴角。我转头调开视线，却正撞上青阳的目光。

　　青阳没有打伞，不似初见时那一袭白衣，他换了一身玄青色镶金的长袍，安安静静的不知道站了多久，只是脸上再没有初见时明媚如三月的笑容。这次见他，有些憔悴，整个人带着明显的倦意，发稍沾了雨水，贴在前额上，他低了低头，发就遮住了眼，看不清表情。冷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顺着他的发，滑落在脸颊边，他也不擦，就那么低眉顺眼的站着，不发一言。我怕这样下去着凉，急急的向他走去，脚下一滑，就向前扑去，他险险的抓住我的手腕，旋身托住我的腰，我能感觉他扑面而来的疲惫，低头看他的脚，靴子上的泥水混着明显的层层覆盖的沙砾，他应该是日夜兼程的赶回来的，连梳洗都不曾就来看我了。他却在我勉强站住的时候就快速的收回手，明明离我只有两步远，却连个笑脸都不曾给。

　　“你回来了？”我忍不住开口。他却不接话，沉默着。
　　我只好再问：“很急的赶路吗，怎么看起来这么累，没有好好休息？”他动了一下嘴角，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他慢慢抬起头来。我的玩笑话被生生堵了回去，终于笑不出来。他的眼神很沉静，夹杂着痛苦和无奈的情绪在眼眸里翻滚，我才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紧紧地握着，青筋突起。他在生气！
　　而且，好像是特别的生气，不能发作的只能生生忍下！

　　可是为什么呢？我心里有数，如果是仅仅看到刚才那一幕，他不会如此的生气，应该说我有自知之明，如果说是因为我，和当今圣上翻脸这种没有胜算的事他是不会做的。而且，他的性格不是那种会把怒气表现出来的人，他这次南下，一定是经历了什么，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嘉逸帝这时却淡淡的开了口：“朕还有事，先走一步，对了，”他转过身，“香囊做好了，第一个要给朕留着，嗯，就绣个鸳鸯戏水吧，柳儿你说可好？”不待我答，他呵呵一笑，慢慢撑起紫竹伞，如来时那般悠然的回去了。从头至尾，没看青阳一眼。青阳亦然，他们名为君臣，却像同陌路，目不斜视的擦肩而过，我惊讶莫名。
　　“这北朝上下，我沐青阳是唯一一个可以不对他行礼的人。除了先帝母妃，我不对任何人行礼，先皇特允的。”青阳淡淡开了口。

　　他张开手，一个小小的平安结出现在我眼前。不同于平时的红，这个平安结是绿色的，翠绿色，坠了简单的两颗白玉珠子，典型的苏绣样子，一点墨竹水迹般晕染开来，很好看。
　　“也就是你，能带这么雅致的东西给我。”这是真心话，他总是能了解我的喜好。他笑起来，“为了奖励我，泡壶热茶给我吧，好久没喝到那么好的手艺了。”“好，这生意怎么说都是我稳赚不赔啊。”我继续插科打诨。他却只是笑，不再接话，好似真的只是想喝一壶茶。那天他终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我让喜儿去打听这件事，她来回话：“这似乎不是秘密。宫里也不避讳，年纪稍长一点的嬷嬷都知道。”
　　往事前尘似梦，一点一点的展开在我面前。

　　一个，是天之骄子，自幼聪颖异常，是可当大任的人，却偏偏生母早逝，只能寄养在无子的皇后名下，高贵的身份，卑微的地位，依靠先帝对母妃的追思而活，依靠嫡母的权势坐上这王位，却惯常的无视纲常礼法，随性而为就差霍乱朝纲。
　　另一个，是清秀温和，备受宠爱的宠妃之子。母妃是有福之人，自幼便教育他益善为本，固守本分，好诗，好文，好棋，好酒，博览群书，好宝器。最难得是有仁心。有治国之才，却奈何年纪实在太小，失去了继承江山的资格。

　　然而造化弄人，凭借先帝的宠爱，他竟也平步青云。先帝为了保护幼弟，早早的为他封王，免了他的所有礼节，甚至下旨免了他对一国之君的觐见礼。所以才会出现这么诡异的局面。
　　两天后，青阳再次翻墙而过，谈起这次南下，他仍然愤愤不平。“这次南下，是为了江南水灾，他，他竟然轻描淡写的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满脸不忍的少年，认真的侧脸显示出不符他年龄的成熟。

　　他不是不知道北朝朝堂之上的同流合污，沆瀣一气，官官相护。但因着他是王爷，那些人再怎么也不会得罪到他头上来，嘉逸帝即位后，他怕被猜忌，所以只要不触他的霉头，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同锦衣玉食长在锦绣堆里的皇子皇孙不同，他因着要为师傅进深山采药，所以虽年纪轻却也常年混迹底层，见过真正的穷苦大众，赶上岁末大旱或者是年中雨水多的时候，河流决堤水患爆发的时候，陪着师傅四处义诊，他更是见过典儿卖女求活命的流民，他的仁德之心深深的埋在了血液里。但也免不了因为他过于仁德，先帝必然觉得面对当下的朝局，他处事不够果断有魄力。

　　可是世间万物都是不断变化成长的，那个温文清秀的少年，不知何时眼神已经变得如此有侵略性，愤愤不平的表象下，他日渐复杂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如此有野心。我开始怀念起那个端着酒杯笑笑的望着我的少年，那个歇卧墙头对我问早的少年，那个给我讲奇闻异事的少年，尽管单纯，但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