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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陌上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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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天气热,我正在花树中间忙着剪花瓣,试试能不能泡茶喝。突然一阵箫声传来,我愣在当场。又是那个方向,和上两次传来丝竹声一样的方向!
只是这次传来的声音大一些,也清晰些。
我压下心头的异样,吩咐喜儿去拿我的竹笛。不管是什么人,与其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得时不时受到惊吓,不如见见他的庐山真面目。
喜儿貌似也被吓得不轻,步伐有些凌乱的走出去。我坐在古井旁,一阵阵的凉意掠过井水扑面而来。我抬头看看正午的天,心绪才慢慢静下来。人都说,冷宫里是有冤魂的,怨念积的深了,就会形成怨气幻化成人。但是,我却觉得那不是鬼魂之声,再说现在是正午,鬼魂不是怕阳光吗?
但倘若是个人,那他的确是个吹箫的高手,气息匀和,音调婉转,浑然天成。转音处听不出任何迹象,给人很圆润的感觉,听上去很舒服。不多时,喜儿便拿来了我的竹笛。这竹笛是来自江南的先生赠与我的,他说我总是能吹出让他思乡的音律。我慢慢把竹笛拿在嘴边,吹了一曲相思调。
笛声宛转悠扬,音色辨识度高,而且水乡的东西,声音传的极远。我笃定他一定听得见,才舍琴音选笛声的。果不其然,一曲还未终了,那边箫声已断。等我收了竹笛,林中安静了下来。想必是听见了。原来,我有一个邻居啊。可这邻居悄声无息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慢慢走回去,因为确定他是人非鬼而放下心来。
第二天傍晚,喜儿照例给我改善生活,给我煮鸡汤补身子,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炊烟袅袅,风里都是饭菜的香气。花楹殿本就人少,我又整日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转悠,大家平时索性各忙各的,我身边就没人跟着服侍。我抬头看见一只画眉鸟落在花树上,叫声很好听,体态也优美,我贪婪的想再看一眼,就追着它走进了花林中。等我追着它走了一段路,进了花林深处时,它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我顿时兴味索然。
慢慢的转过身沿着小径往外走,有些恍惚,想着回去可以画一幅花鸟图,怎么用色,怎么布局,多大好看,兀自思量着。这小径走到头,就是正房,又没什么人,索性头也不抬的闷头走。
突然听得一声轻笑传来,我慌忙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花树下,站着一个白衣少年,瘦瘦高高的样子,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眉目俊朗,他眼神很温和,嘴边挂着一丝笑意,酒窝若隐若现,斜阳余辉的掩映下,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横箫,斜倚花树。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呵。”他又笑了,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歪过头眨了眨眼,就掺了点调皮:“你是被我迷住了吗?”
“啊?”我一时不敢确定刚才听到了什么。但是他的声音的确好听,很轻快。
“你在做什么呢?”他见我不开口,没走近,只是扬了扬下巴又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是谁,怎么进来的?”我并不讨厌他的声音,但我讨厌他的语气,带点傲慢的自来熟,又带着一点孩子气。
“呵,你真有意思,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他避重就轻的答道。
“我不想告诉你。”我迈步想走。
“哎,别走啊,带我去见你家小姐。”他急急的唤道。
“啥?小姐?”我低头看看,虽说我没穿着绫罗绸缎,头发也只是简简单单梳了个平常的梅花髻,但是也不至于看成是丫鬟吧?
“对对,你家小姐。除了你家小姐,谁能吹得出那样的笛声,你吗?”他怀疑的上下打量我,一脸不相信。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你想见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还不一定愿意见你呢。不,我们家小姐肯定不愿意见你。你从什么地方进来的,快从什么地方出去吧。”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你这小丫头,看不出来,嘴巴倒是挺厉害啊。”他饶有趣味的摸了摸下巴。我也愣住了,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印象里,从十岁以后,就是逢人便夸的成熟淡然了。可能是他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看着就很想让人很想挫挫他的锐气吧。
“啧啧,又发呆,你好像特别能发呆哪。”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的身高,边说还抬起手摸我的头,像个宠溺妹妹的无奈兄长。我抬手挡开他的手,快速的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习惯别人这样的眼神,也排斥跟别人太近的距离。毕竟男女有别,即便是在这地方也还是注意些的好。虽然他极力想表现的成熟稳重,但脸上的稚嫩还是让人只觉得可爱。其实他更像我的弟弟,我觉得。
没有了最初的惊讶,我又开始恢复淡然的本色。他的眼里闪过迷惑,但是很快的,就收敛起了玩笑的笑意,他应该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我的直觉。
“你住在隔壁的府上?”我问。
“嗯。”他微微的笑着应了,似乎很期待我接下来的问话。
“那好,你留下姓名,如果我家小姐愿意见你,自会吹笛相邀,如若不想见你,你不要在私自闯进来,要不然,就去官府告你私闯民宅。”无奈我只好照着戏文上说完,抬头看着他。
“在下沐青阳,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他装模作样的拱手行礼,抬起头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知道了。”我自顾自的转身走了。走出好远还听见他的轻笑声:“有意思,有意思,吹笛相邀,还私闯民宅,这里哪里有民宅,去哪里告官啊。哈哈。 ”
我走出花林,喜儿正在四处找我。“小姐,你去哪里了?”她迎上来。我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没去哪里,这么小的院落,还能丢了不成?”“我可没觉得小,看这满园的花树吧,比两个相府还大。”喜儿不情愿的辩解。
提起相府,我一阵沉默。璎珞自从出嫁,就没来过信,相府也闭门谢客,不知道怎样。说是不在乎,可是心里总有一个地方不舒服,再怎么说,总是我生养的地方,怎么能真的狠得下心来,姨娘再怎么做低伏小,都让人忽视不得,又天生是个懦弱的性子,日子怕是不好过。
喜儿也发现了我的沉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我拍拍她的手,朝屋里走去。身后传来她吩咐给我端鸡汤的声音,我浅浅的笑笑。
晚饭吃的不多,就着白饭喝了一小碗鸡汤,就放了筷子。喜儿看着心疼,我笑,“天气看着越来越热了,下次可以放点荷叶进去。明儿出去看看有什么时令的水果,多买些。”喜儿应了,沏了杯热茶递给我。我慢慢的喝了,转身去睡了。
清晨醒来,我才想起沐青阳。住在西大街上,那就是非富即贵了。我现在的身份,还是少接触的好。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多月,我的寒梅凌雪已经绣了大半,只剩点点血色梅花没有绣完。仍是每日不停地试菜,不停地画画,有时候看看书,练练字,日子被拉得很长,光影交错。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特别想吃鱼,索性临睡前对喜儿说“对了,明天去集市上看看有没有鱼,买来我做汤给你们喝。”“嗯。”喜儿高兴地应了,她才不管是为什么,只要我喜欢吃,她就高兴。
上午坐在石凳上低头绣梅花,一不小心就扎了手指,太累了。我放下针线,仰起头,脖子好酸,我抬手按了按。这一抬头不要紧,我旁边的一颗花树树干颇粗,远远的突然出现了一张脸。我低呼一声,着实吓得不轻。他好似提前料到了,不说话只看着我笑。
“你这人,什么时候躲在这里的,人吓人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想不到,你胆子这么小。”他越发笑得得意,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么进来的?”我压抑着怒气。
“翻墙 。”他双手一摊,说的轻松又惬意。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出去。”我气红了脸。
“别这么绝情嘛,我才刚来就赶我走?”他依然笑嘻嘻的。
我当初是没长脑子才觉得他温柔,简直就是错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壶清酒,俩个白玉杯子,放在石桌上。
“你干什么?”我问。
“贿赂你啊,这都看不出来?你尝尝,喜不喜欢?”他一脸真诚。
“真的?”我将信将疑。
“真的。没下毒。你看。”他喝了一杯。
我慢慢拿起杯子,尝了一小口。
“好不好喝?”
“好喝。”我这是真话,初闻有桂花香,入口绵长,喝下去有点苦,又有点微微的甜,心知是佳酿。
“你喜欢?太好了。”他又笑起来。我却老是觉得有阴谋的味道。
“我不是说,你不要私自进来吗?”我忽然想起。
“ 我今天来,是来蹭饭的,我闻见鱼汤的味道了。”他笑得有点贼。
“蹭饭?我们才第二回见面!”亏他说的脸不红气不喘。
"可是,你喝了我的酒啊,礼尚往来嘛。"他眼睛眯起来,一脸的的满足。我无语,人可以厚脸皮的这种地步吗,果然这就是个阴谋!
难得的是,这顿饭竟吃得宾主尽欢,在他春风般的微笑下,这几个小丫鬟不说话只是笑,他谈吐优雅,进退得体,说什么冒昧登门,早该来拜访云云,把几个小丫头骗的小鸡啄米似的,只会一个劲儿的点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簌簌纷飞的花瓣,他吹一曲离殇,音律悠扬,他人其实,也还不错。我喝着桂花酒躲在一边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