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赤麟中心]贪海疑城》八月辛未

7、第 7 章 白帝在银戎

　　白帝在银戎那清丽秀雅、曲水幽径的园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廊下，在石阶上坐了下去，然后颇难得的叹了口气。银戎正巧路过，站下身来，隔了一小会儿才说道：“真难得听见你叹气。”
　　白帝抱着胳臂，下巴搁在膝盖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眉头中间却像是打了个结：“当真没办法可想了吗？”银戎听了，沉默着，俯身揉了揉白帝的发顶，不做声的走开了。对着白帝的问题，他给不出答案。
　　这几天他们翻遍了所有的典籍，却是越看越觉得心凉。以书中所载，千年之前的诛邪之战结束后，四界便封禁了各自境内通向虚无之境的通道。上天界更是绝然的牺牲了一位龙神将，将其化为龙岩永远的镇住了境内通道的出入隘口，除非龙岩自己破碎，否则就算是地老天荒，那通道也再无打开的可能。
　　兄弟三人几乎是彻夜不休的寻找着各种可能，最终却都无功而返，急怒攻心的白帝终于忍不住砸了银戎书房里的一张香案，然后冲了出来，可是没走几步，就又折回到院子里。他走不开，也不能走开，这种时候，怎么能袖手而去？
　　他头一次感觉的无计可施的失落，脑子里乱糟糟的，心中却是空空如也。
　　如果不能从外界打开通往虚无之境的道路，就只能寄希望于赤麟和紫芒自己脱身，可是这样的希望何其渺茫，他甚至连他们的死活都感觉不到。

　　白帝抱着头，坐在石阶上，烦躁的用靴底搓着青石的地。
　　天尊皇胤远远地看着他，又将目光转向朝着自己走来的银戎。银戎走到他面前，站定了，神色有些沉重，对着皇胤问询的眼光，只轻轻地摇了摇头。天尊原是请他去向已经告老的前任神官询问关于龙岩的事，但得到的答案却是：龙岩乃龙的精魂所化，所以，一旦化为龙岩，便只有执念，再无情感。
　　换言之，千年之前那位龙神将所化的龙岩，绝无可能因任何外力或仪式而破碎。这最后的一线希望，泯灭在了龙引以为傲的、决绝的执着之中。
　　天尊皇胤慢慢的转回身，走到屋里，扶着椅子坐下。银戎站在屋门口，没有迈步跟进去，然后眼见着上天界最威严的皇者张开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曲蜷着扯着头发。而自己，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一个仆役端了茶盘进来送茶，银戎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余光却扫到了什么，定睛一看，那茶盘上，茶盏的一边竟然贴了一片枫叶。轻风一抚，那枫叶的边角微微掀了一掀，却并未飘起，似是招手一般的晃了两下，又服帖的躺了下去。
　　银戎看着那枫叶，青碧色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却不动声色地接过那只茶盘，挥手示意仆人退下。
　　银戎端着茶盘进了屋里，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上，然后探手轻拍皇胤的肩。
　　“大哥。”
　　皇胤抬起脸来，眼睛里竟带着些许水光。
　　“我想带大哥去见一个人，也许他有办法。”

　　白帝坐在走廊的地上，后背依着柱子，偏了头看着书房的方向。等他看见皇胤和银戎从书房里走出来，向着偏院走去的时候，先是一愣便立刻跳起来跟了上去。
　　偏院里那株枫树妖妖娆娆的立着，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轻舞摇曳。
　　天尊皇胤看着那棵树，见树边走出一个人来的时候，目光一敛。白帝反应极快的单手摁刀，拇指一顶，刀刃出鞘半寸，却被银戎压住了手背。白帝不解的瞪向银戎，却接到对方一个示意他不可妄动的眼神。
　　“天舞神司。”天尊皇胤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带着并不是惊奇或讶异的语调。
　　树边走出来的那人照例是一身素色衣衫，头发倒是没有束成发髻，只散散的披在肩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把异域风情的羽扇轻轻摇着，很是怠慢的“呀”了一声。
　　“想不到区区在下居然也有面见上天界之皇者的殊荣。”
　　“上天界并不欢迎带来麻烦的客人，神司大人若是不想引动更多的事端，就请离开吧。”天尊皇胤说完，转身要走，银戎想要拦他，不成想，被唤作天舞神司的契子却笑了。
　　“若我不仅仅只会带来麻烦呢？”见天尊皇胤站住了脚步，契子又道，“我本来只是想还银戎大人一个人情，由天尊大人您来领，倒也是一样的。”
　　天尊皇胤继续背对着他，连头都没有侧转一下。
　　“我能开虚无之境。”
　　“胡扯！”白帝突的向前一步，迈步的同时刀已出鞘，快的连银戎都没能扣住他。“一个被四界共同追捕的人，居然敢和天尊谈人情？！”
　　契子听了，瞧着离自己的鼻尖只有一寸之遥的单刀，抬手在刀刃上敲了一敲：“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说话吗？”他是冲着天尊皇胤说这话的，调子里居然有着极明显的委屈。白帝却变了脸色，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如此轻巧的碰了他的刀，他却毫无防备。
　　“白帝。”天尊皇胤转回身，看了看脸色发青的幼弟，“把刀放下。”
　　白帝听了，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还刀入鞘，退在一旁。
　　“你要如何开虚无之境？”
　　“哎~”契子举着华扇半遮笑脸，“天机若可泄露，便不是天机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银戎突然道：“契子先生该明白，若惹动上天界也加入这场追捕，届时所带来的麻烦可不止是成倍这么简单。”
　　“哦？我该把这句话理解为银戎大人的警告吗？”
　　“银戎的警告只有四个字——好自为之。”
　　契子听了，点着头，自言自语道：“我对龙的修养和执拗，有了新的认识。”
　　“你要怎么做？”天尊皇胤再问。契子却只是羽扇一摇，化出一片青色的枫叶，“请三位刀龙各施一滴鲜血在这叶子上，其它的便不是你们该担心的了。”
　　华扇一转，那叶片在空中打了个旋，飘到天尊皇胤手边。皇胤接过那叶子，沉默半晌，手上凝了锐气，将另一只手的指尖划破，一滴艳红的血滴在叶片上，枫叶居然将血吸了进去，只在叶面上留了一团浅红。银戎和白帝见他这样，便也依次将血滴了上去。
　　白帝拿了那片叶片走到契子面前，契子正要伸手去接，白帝却撤了手回来，“我不相信你。”白帝固执的皱了眉头，这神神叨叨的人，让他感到了一些本能的不安。
　　契子轻笑，手指一勾，那染了三朵浅红的枫叶居然从邪影白帝的指缝中飞了出来，飘飘摇摇的落在契子的扇子上，一闪而没。“圣将何必信任我？圣将该信任的，是血缘带来的契机。”说罢平地风起，契子竟化作一蓬枫叶，倏忽散在风中，转瞬就不见了。只留小院里兄弟三人彼此默默对视。
　　正在此时，只听见外面有人快步而来，然后停在院门口不再动作。
　　银戎抬起头，声量微微一提，“什么事？”
　　门外有人答道：“边关密奏。”
　　银戎脸色一变，这种时候，边关会有什么事？上天界与火宅的边境一直微妙的勾缠着，这一次莫非是火宅得了什么消息，想要趁虚而入？
　　与天尊皇胤对视一眼之后，银戎道：“进来。”
　　一个将官模样的人捧了只上着火漆的匣子走了进来，看见天尊皇胤竟也在场，于是撩衣跪倒：“末将参见陛下。”天尊摆手示意他站起来。那将官站起身，低头双手将盛了密奏的匣子递了上来。
　　折子写的很简单，只说一直坐镇前沿的火宅统帅凯旋侯突然星夜离开阵营返回国都，而且只带了一队亲兵。守边的将领觉得此事微妙，立刻密奏龙庭。

　　又问了几句话之后，天尊皇胤命那将官退下，自己摊开折子细看了一遍。
　　“火宅此时异动会是什么意思？”白帝凑上来，“会是二哥他们失踪的事走漏了吗？”
　　银戎摇头：“不会。连大哥已回龙庭的事我都暂时压着，他们两个的事断然没有人知道。”
　　白帝咬了下唇：“如果火宅和邪天有勾结呢？”
　　一句猜测却引得在场的几人心中俱是一寒。若真是如此，赤麟和紫芒岂不岌岌可危？
　　“通令前沿，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天尊皇胤说完，又看了一眼那株静立一边的枫树，心想，但愿契子是值得信赖的人。

　　就在众人为赤麟的安危而担忧的时候，在虚无之境中赤麟却安然的和邪天御武对面坐着。他的身上披了件松垮的袍子。袍子是黑色的，上用金银两色的线细细的绣了流云的图案，流云间又用暗红的线织了一条巨龙，那龙顺着赤麟的脊背爬上来，一只爪子抱着赤麟的肩，另一只却似摁在他的后心上，龙尾隐在层层叠叠的布料之中，于是那龙便好像藏在赤麟的身后，攀附着他，和他一起盯住邪天御武，而邪天御武却似毫无知觉。
　　邪天看似慵懒的半躺半靠着一只引枕，他并没有穿那件惯常的毛皮外套，于是露出里面那件不夹一星杂色的黑色内袍。内袍剪裁的极贴身，除去敞露着的胸口，包裹之紧隐约可见肌理的痕迹。邪天的腰上缠了一块缀了繁多金饰的白色细绸做腰带，略微一动，便是一阵细琐的响声。
　　“你总是笑我的品味，”邪天擎起一只乌金嵌宝的酒杯贴在唇边，“可是我却觉得，我的品位配你真是合适极了。”赤麟身上那件袍子自然是邪天替他穿上的，但他的这番话却似乎用意味深长、另有所指。
　　赤麟同样倚着一只引枕，单手撑头，略微低下目光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从他那里正巧能看见伏在他胸口的龙头，那龙的眼睛泛着红光，竟似回看了他一眼。赤麟心中一动，对上邪天戏谑的笑脸：“可惜我不欣赏。”
　　“没关系”邪天说着抬起身子往前凑了凑，伸长手臂给赤麟面前的酒杯斟上酒，那就色泽纯红，如血一般注进杯子里，被乌金的杯壁一衬，显出一种凝固的冷艳。“品味这种东西，我们可以慢慢的培养默契。”
　　赤麟没有动那杯酒。“为什么是我？”
　　“你问我‘为什么？’？”邪天露齿一笑，微微晃了晃头，身体前倾。他与赤麟离得本就不远，这一凑便几乎把唇贴到了赤麟的唇上，“越是困惑，就越有兴趣不是吗？”他说着，扳着赤麟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因为离得太近，视觉上的形象有些扭曲变形，“你该庆幸我对你很有兴趣，不然你就会跟这盘肉一样。”
　　邪天说着，摸过放在两人中间的一盘炙肉递到赤麟的鼻子下面，用银质的餐刀削了一片放进了嘴里慢慢的嚼着，然后调转刀头把刀柄递向赤麟。赤麟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然后接过那把刀，也削了一片肉，舌尖舔过刀刃，把那块肉卷进了嘴里。
　　邪天御武看着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然后倒回到自己的引枕上。他一边笑一边看着赤麟：“放心吧，刀龙的肉何等珍贵，”他一顿，笑容更加张狂，“就算是，也不会是你那尾漂亮的小紫龙。”看赤麟吞咽的动作蓦然一滞，邪天笑的几近歇斯底里。

　　赤麟看着他，心里那种灼热的感觉几乎溃堤而出。他曾经暗自调息运气，发现邪天御武给他吃下去的药并没有化消他的龙气，只是每当龙气运行的时候，便会在他的身体里产生极大的反噬之力。若他压住这股反噬之力后尚有余力，便依然可以化出刀龙之气。但是在深不知底的邪天面前，他不能冒险这么做，没有十成的把握，他不会引火烧身、贸然出手。更何况，在这黑暗的世界里，还困了一个紫芒。

　　赤麟自认紫芒不是、也从来都不是他的弱点，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算作他的弱点，只要他想抛弃，他都可以抛弃。但此时此刻，紫芒的安危却足以绊住他的脚步。那个不顾他的阻挠，跟着他冲进来的紫芒星痕，他终究不能丢下他不管。赤麟突然想，如果让他再见到紫芒，他大概会揍他一顿，以发泄他被囚困戏辱而累积的愤怒。
　　“我很想知道，弱点被别人掌握，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的表情看起来真是让人心动。”
　　“把你的弱点交给我，我会让你有最深刻的体会。”
　　“邪天御武没有弱点。”
　　“你会有的。”赤麟说着，长身坐起，单手撑住毛毡的地毯，整个身体凌驾在邪天御武之上，“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想体会的这种感觉，我一定会让你如愿以偿。”
　　邪天御武收住笑定定的看着炽焰赤麟浅金色的眼睛，突然抬手环住赤麟的腰，将他拖向自己。可是赤麟却抬手扣住邪天的肩，向外一推，始终保持着那一臂的距离。
　　邪天道：“四界之中，我最不喜欢火宅，可是他们却有天地间最醇的美酒。”
　　邪天又道：“你比火宅的酒，还让我沉迷。”
　　“跟我合作吧，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面对邪天御武的邀请，赤麟只是直起身子，他几乎是跨坐在邪天御武的腰上。赤麟用手指勾住邪天的下巴往上轻轻一抬，“可惜我只想用自己的手，夺回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