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愿记》司夏言

21、惟留风月。肆 人生来就是

　　青妍靠在地牢冰冷的石壁上，麻木地看着两名黑衣人拖着一具皮开肉绽的尸体从眼前经过。有团什么东西自那尸体的腹中滑出，随着黑衣人的远去被拉成长长的一条，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红黑色。
　　惨叫声不知何时已停止，可青妍仍旧紧紧地捂着双耳——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又会有几个个活生生的人被押解着从她面前经过，然后变作一具具尸体……不，有时，青妍甚至都不确定那堆血肉模糊的肉块是否还能被称作是尸体。
　　果然，很快外面便又传来了嘈杂的争执声。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进而变为了凄惨的求饶。尽管紧捂着耳朵，青妍却还是听得真真切切。
　　“不要这样……求求……求求你们不要这样！放我们出去，我什么都给你们！银子……你们想要银子罢？阿田！那日拒绝你并非我的本意啊！你现在放我出去，我把我的全部家当都给你！”说话的人现已由两名黑衣人押着进入青妍的视野。他的身形颇显富态，一身衣裳虽破烂不堪，却还是能依稀辨出是由极好的料子制成的。
　　“哼……你现在就是把全天下的钱都给我，我爹娘也不能复生。”一个黑衣人冷冷地道。青妍看他有些眼生，似是个新来的。
　　“放我们出去罢！求求你们，至少……放她们出去！我什么都——啊！！！！”求饶声忽然化作凄厉的惨叫，鲜血从他的嘴中喷涌而出，舌头和下颌在利刃下瞬间分为两半。估计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痛楚，他当即昏厥了过去。
　　“和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另一个黑衣人说着，将匕首收回腰际。“对了阿田，若是一会见他血流不止快死过去了，记得拿凉水泼他。要是他看不到他妻女的惨状，可就少了不少乐趣咯。”黑衣人说罢和后面几个黑衣人哄笑了起来。
　　“不过，倒是可惜了这妞的这张脸啊。”紧跟而来的黑衣人笑道，左右手各拖着一个似是昏过去的人。“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啊！”
　　右手拖着的这个，正对着青妍的牢房，所以看得真切些。看体型似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的身上满是瘀痕，□□褐色的几道……似乎是血迹。
　　“别傻了，流着肮脏之血的人都不得好死。”领头的黑衣人说道，又歪过头来看了看青妍，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自然是知道这些。”后面的那个黑衣人笑道，“受不住的，怕是阿田吧？”
　　领头的冷哼一声，“有什么好受不住的。等这场献祭结束了你就会明白了。你没听莫司祭说吗？残忍啊杀戮啊原就是咱们的本性。想想这些达官贵人们原先是怎么对待咱们的吧！不做那个杀人的，就只能任人宰割。如今你有机会亲自将这些污秽的人献祭给真神，该高兴才对。至于杀人，也没啥好怕的。你小时候有虐杀过虫子吧？想想那时的感觉罢，这些人就比那虫子可怜吗？虫子只吃咱们的庄稼，他们呢？等你做了这一次你就会明白，这可比杀死虫子要痛快上千万倍。”
　　黑衣人的身影在消失在地牢的转角，青妍不由得抖了起来，开始死命地抵着早已被按得红肿的双耳——她知道，很快，那只应存在于地狱中的惨叫又将开始。
　　隐隐的，牢房那头传来泼水的声音。
　　“是啊，别怕。第一次，咱也像你现在这样，不敢动手。但你看现在呢？”女孩凄厉的惨叫随之响起，“你看这块肉，仔细看看，和咱们一年盼到头也不一定能吃得上一口的那个有什么区别吗？”又是一声尖利的惨叫，“现在咱们从他们身上一片片地割下来。这就是他们坐享咱们用血汗换来的东西的代价。你现在为什么这么害怕？因为你心里还有那个叫‘道德’的东西。可是‘道德’是什么，你想过吗？人生来就是有‘道德’的吗？莫司祭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道德……什么……”两个女子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男人一声声的哭喊声中，黑衣人问道。
　　“‘道德’是压迫我们的人为了保护自己所拥有的东西而捏造出的幻象。”听声音，似乎是领头的那个黑衣人。
　　“对，就是这话！阿田你想想是不是这样？‘道德’对咱们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有个屁用？！丢掉了它，你才会认清你最原始的欲望，才会离真神更近。不来试试么？这可真的比杀掉一只虫子爽快上千万倍啊！”
　　那位叫阿田的人并没有回答。
　　只是男人的哭喊很快也变为了一声声惨叫。
　　“阿田你看，这种刀法便是鱼鳞割，可是要讲技巧的。刀数越多，真神会也会回报你越多呢。”

　　“小公主，今日的感觉如何啊？”
　　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和黑衣人的咒骂声渐渐停息了下来。两个黑衣人已拖着两袋东西先行离开了。只剩下青妍面前这个领头的。
　　青妍没有回答，手里紧篡着一块玉佩，呆呆地望着地上新鲜的两道血迹。
　　“怎么样？你在皇宫里锦衣玉食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会落到咱们这些你们看都不屑看一眼的人手上呢？不说话是吧？怕了吧？是不是还等着谁来救你呢？哟，这玉佩看起来不错啊……”
　　听到这话，青妍猛地将手中的玉佩背到身后，惊恐地回瞪着他。
　　黑衣人轻蔑的看了他一眼，“放心罢。上面要求过我们不可以对你轻举妄动。不过……”他眼中闪着如凶兽般的光芒，狰狞地笑着，“我知道，等你的用处没了，便会轮到你来献祭了。”
　　黑衣人起身离去，随即传来铁门关闭的沉闷响声。
　　青妍瘫躺在湿冷的草堆里，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低声啜泣着。
　　还会有谁来救我吗？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问着……

　　自沉睡中醒来，又复沉沉睡去。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又或者是多少天。水与食物早已精光。
　　只剩寂静，黑暗。
　　这些日子，青妍早已习惯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牢中黑夜。
　　可这一次，这黑夜来得太久，久到仿佛万物寂灭般的不真实，久到她甚至开始期待着黑衣人的出现——那样至少能证明，她还活着。
　　这或许也只是一个长长的梦罢？或者，这其实就是死去的世界？
　　……

　　光……好似有光……
　　“殿下，您看……是不是别进去了。”
　　“不亲身体会一下，又怎能了解敌人的恐怖之处。”
　　是谁在说话？……好让人安心的声音……
　　“那里好像……殿下，您不必亲自过去——”
　　恍惚间被谁扶了起来……
　　人中，好痛……
　　青妍想要睁开眼，烛光自缝隙中刺进来，灼得她的双目生疼。
　　一次次的尝试下，她总算适应了这久违的光亮。面前的人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真的……是你？”玉佩自她手中滑落在他的墨色长袍上。
　　终于，又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