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愿记》司夏言

19、 惟留风月。贰 那个夏天，

　　“你听？是不是他们已经杀进来了？”青妍眼神呆滞地望向屋外，喃喃地问道。
　　一旁的侍婢朝屋外望了望。阳光正好，满园的桃花迎风绽放着。
　　“哪有什么人来。宁王的人还在城外死守着……”说着，她回过头来，望着青妍，哽咽道，“只是……杀进来恐怕也是迟早的事了……”
　　青妍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龙纹玉佩贴上胸口，仍旧望向门外，“你说，如果他还活着。会站在哪一边呢？”
　　“公主！”侍婢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姜皇子已死，亡国亦已成定局，如今公主能够依靠的人……只有昭将军了啊！”
　　青妍并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玉佩的手更紧了紧。
　　“公主，您就答应了昭将军罢。您看这玉镯。”侍婢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央求道，“您看，已经镶好了，昭将军让我带来见您，说是您看到之后一定会随我走的。您看看——”
　　“住嘴！”青妍忽然吼了起来，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被怒火充斥着。大颗的泪水自她的脸颊滚落，滴落在她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着的胸前。
　　“可是……”
　　“不要再说了，把这个带回去还给他。你走罢。”
　　“可公主——”
　　“一切帮昭启风说话的人，都将被我视作死敌。你要是还想活命，就趁现在快滚。”
　　“可是公主你打算怎么办，他们就快要——”
　　“怎么办？你觉得昭启风会让他们杀我吗？”青妍冷哼了一声，“快滚。你知道，我不喜欢把我的话重复第二遍。”青妍顺手从腰间雕饰精美的刀鞘中拔出了一把短剑，向侍婢晃了晃。
　　“那……公主您自己……多加小心。”侍婢起身，拿袖子拭了拭泪，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周围静了下来，静到可以隐约听到远处刀剑的交击、战马的嘶鸣。
　　青妍凝视着镜中那个身着华服却面如枯槁的女子。
　　“可惜，无法以最美的样子去见你了。”
　　青妍苦笑着，将短剑深深地刺进心口。
　　黑暗一层一层地环绕，只剩手心染血的玉佩……
　　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刻所看到的竟不是那传说中走马灯般掠过的生平——不知不觉间，这块玉佩已然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温润的白玉在漆黑的视界中发着温润的光，驱散了一切的恐惧与痛苦，青妍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光，一定会引我去往他所在的地方罢？
　　青妍如此想着，露出了安详的浅笑。
　　寻觅着去往他身边的道路，她开始追溯这光的源头——遥远记忆中浑浑噩噩平淡无奇的的宫廷生活，究竟是在何时变得焕然一新？……
　　对了……是夏天……那个夏天……
　　十六岁的那个夏天……
　　记忆渐渐开始复苏，白玉随之幻化为片片云朵。蔚蓝的天幕自云间伸展开来，在远方轻轻垂下。绿草紧接着又从天空的尽头铺撒回来，一路开出绚烂的各色野花……

　　青妍一身素白色的戎装，怏怏地骑在马上。
　　这三天来，她心中一直憋着一股闷气。随从们见她常面带愠怒，都当她是受不了麟州潮湿闷热的天气。
　　当然，这也的确是她高兴不起来的一个原因。只不过这原因和现在她身边的这位令人不爽的姜国皇子比起来，实在是有些不足挂齿了——
　　对，就是这个人，这个总是不爱搭理别人的闷葫芦。在三天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赢了她提出的比武。
　　这是青妍从小到大第一次输给别人。就连大央的武魁昭启风以及她以骁勇著称的三哥青戎，也曾是她的手下败将。可这一次，居然被他在十招之内点中了要害，还是当着两国将士的面……
　　一定是被他那些未曾见过的剑法分了心，若是心无旁骛，定是可以胜过他的。
　　青妍愤愤地想着，不禁又偷瞄了一眼身边的那个人——
　　他一身银甲，骑在黑色的骏马上，双眼在午后艳阳的照射下微微眯着，脸上仍旧是那副令青妍十分不满的冷淡神情。不过这一次，青妍却忽觉得，比起周围那些满脸倦容大汗淋漓的粗汉们，他的神态倒像是阵夏日的清风，让她的燥闷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三皇子？……三皇子？”
　　被身边的侍从唤了好几声后，青妍猛地意识到了这是在叫她。她皇兄青戎正忙于战事脱不开身，因兄妹二人模样神似，她便女扮男装代哥哥出使姜国。为了替她圆这个谎，央国来使自然也都是统一了口径，称她作“三皇子”。
　　“三皇子最近，似乎常有心事啊？”侍从看着她，似乎有些担心，“就要到麟州港了。”
　　青妍定睛看了看前方。果然，不知何时，天霖湖已呈现在她的面前。粼粼波光在阳光下闪耀着，似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幻化为梦境一般。
　　分别的时刻就要来了。
　　不知为何，青妍心里生出了丝丝惆怅……
　　“尉迟将军率领的三千水师已在麟州港相候，之后便会随三皇子前往四相海。而我则会随我们殿下率领陆军继续东行。”一直跟在重霄身后的大将军魏琼向青妍行礼道，“望不久后能顺利会师于华京。”
　　青妍一面敷衍地应了魏琼几句，一面颇为不满地打量着一直礼节性地微笑着却未曾说话的重霄。
　　“这位皇子殿下，我忽然……对你的诚意有所怀疑了。”青妍微仰着脸，略带傲气地看着重霄道。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侍从、将领们纷纷僵在了那里，不解地望着她。青妍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鲁莽，可话已出口，她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当然，贵国的诚意是毋庸置疑的。”她用余光瞄了瞄身旁，见大家的表情明显舒缓了不少，心里便也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这位殿下。这些天来你与我们央朝来使交流甚少，拟定战略时也总不发一言。且回想当日，你父皇下旨派你亲征，也未见你十分情愿。让人不得不怀疑你是否另有打算啊。”
　　重霄笑笑，“既已领旨前来，则必倾尽全力在所不辞。至于很少交流，只因对你们提出之事并无异议罢了。既三皇子对此有所不解，吾在此声明一下便是。”
　　“就凭你和我说这几句话，我就信你了吗？早前做什么去了。”青妍歪着头看着重霄道，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侍从满脸的尴尬。
　　“于是？”
　　“这样罢。”青妍撇撇嘴，望向重霄的腰际，“看这玉佩好似对你很重要。你把它给我。等我们会师打败了沧烬之后，再还你。如何？”
　　重霄笑着摇摇头，道，“虽不知意义何在……不过……”说着，他便伸手去解腰间的玉佩，“既然三皇子如此要求，就暂且先放在你那罢。”
　　青妍轻轻挥手，漂亮地接住了重霄抛来的玉佩，“那么，就一言为定了。”她甜甜一笑，表情似刚得了向往已久之物的孩子般天真。
　　“一言为定。”

　　那个夏天，她立下了终身不忘的约定……
　　那个夏天，她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追逐的身影……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我如约打败了沧烬。现在，我就要来将这玉佩还你了。”
　　记忆在无法实现的约定中戛然而止，青妍的视界被黑暗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好似有双凉凉的小手轻轻将她扶起。
　　“青妍姐姐？快醒醒！”有谁用银铃般的声音轻声唤道，那样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