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愿记》司夏言

18、惟留风月。壹 蓉皇子钟离

　　初夏的夜风柔和的吹着，我一面享受着空气中淡淡木香藤的芬芳，一面悠闲地踱在城西的古乐巷中。
　　蓉皇子钟离涣——在华京的这几个月听过不少关于他的故事，不知今日一见会是如何。
　　“姑娘们今日竟这么早就回了？”
　　刚来到钟离府的大门旁，看门的小厮便起身道。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我心里一惊，莫不是隐身的法被识破了？正寻思着该如何应对，却又见几位衣着艳丽的女子自府中翩然而出。
　　原来不是在说我……我心中复又轻松起来，开始细细打量这几位如花的女子——浓艳的妆容、轻盈飘逸的绫罗舞衣，身后还跟着几个抱着琵琶等各色乐器的小丫头们——想来是那有名的秀芸坊的舞姬们罢。素闻蓉皇子好歌舞美色，果然名不虚传。
　　“公子说今日还有客人要见，便让我们先回了。”为首的姑娘莞尔一笑，答道。嗓音清软，惹人沉醉。
　　“客人？这都已过了晚膳时间了。”我听见那小厮小声嘟囔着。
　　是啊，这时候竟还有客人要见？也罢，若是正好能从中窥得些什么，或许对我此行的有所帮助——
　　此次来这钟离府，实是为了我那徒儿世远。
　　这件事，还要从我受颜耀之托为他属下李副将的孙女医病说起。
　　自离开镜湖山寻找重霄，我便常去各地的帝君庙留意那些善男信女们的祈愿——我发现，这其中最普遍也最容易实现的愿望便是祈求病中的亲人的早日康复。虽大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漱愿，但毕竟也是行善救人的好事，便总想帮着出一份力。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这么多年了，如今怀玉子所凝聚的信仰之力也有近乎半数是拜这些小小的漱愿所赐。
　　最开始，我只是凭着法术和临时查来的医术治人，或者干脆花钱请别的大夫，自己跟在旁边学着。久而久之，到现在，倒也锻炼出了一身不错的医术。如今到了华京，颜耀见我闲来无事常出去帮人医病，再加上当时在杏林谷对他的照顾，便想到托我为李家小姐治病。
　　今日，李家小姐终于在我的医治下得以康复，交由她亲人佩戴的怀玉子也顺利回到我腕间。那李副将自是感激不尽，定要以厚礼相送，便交由我一封信，让我去他相熟的古玩店中任意挑选一件器物。开始我还大不好意思，怎奈他盛情难却，还说若是不收便是嫌弃了他家，便只好答应下来。
　　随便挑个什么小玩意，意思意思便是了——我本是这么想的，却没料到……
　　四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世远如此入迷。
　　那是一只墨玉制成的笛子，白玉底上行云流水般的墨色纹路，像是凝固其中的山水画卷。骨质镶口处，那墨色渐浓，细看来似一只自山峦间展翅的雄鹰……
　　我也曾想过买些什么东西赠予世远，可每次他都笑着说：“世远都是远离尘世之人了，还要这些世俗的玩意儿做甚么？”且也确是未曾见过他在意过什么物品。
　　平日的他，和我单独在一起时，总是嘻嘻哈哈鬼灵精怪的。若是在别人面前，便又是一幅少年老成的模样，说话办事总先人一步，且从不出纰漏。有时见他独自看书或是沉思，看似入神，实则一点风吹草动都未曾被他错过。
　　然而这一次，我连唤了他两声，竟都未被察觉。
　　他很少由我这样细细打量。风穿堂而过，撩起他自束起的发间垂落的月白色发带，贴上他柔和的侧脸——
　　不知不觉间，昔日的稚嫩孩童竟也长大了这许多。
　　我笑笑，对一旁掌柜的说道，“就要这只玉笛了。”
　　“姑娘好眼力，只是……”没想那掌柜的却十分为难，“这店中唯这支玉笛不能卖。因这是我们的镇店之宝，若没得家主的允许，小的断不敢做主啊……”
　　世远这时方才反应过来，连声说罢了，他只是随便看看而已。
　　我却笑了笑，没有理他。
　　“敢问您口中的家主是？”临走前，我如此问道。
　　“蓉皇子钟离涣。”
　　听到这个名字，我有些意外——
　　蓉皇子钟离涣，蓉皇钟离淮最小的儿子。当我还在蓉国的时候就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十五年前，慕蓉两国决战于缨城，死伤惨重。次年，两国缔盟，长达十八年的纷乱终于落下帷幕。为表诚心，慕国与蓉国各送出一名皇子作为人质。
　　十三年前的新年伊始，刚满十二岁的钟离涣与慕国只有十岁的三皇子昭礌就这样离开了熟悉的故国皇宫，被送往了陌生的国度。
　　因是质子，必是皇帝不宠爱的儿子，多半没什么才能掀不起什么风浪。初来华京时，虽隐隐忆起似这么个人来，却未曾在意。没想竟还在华京有自己的产业，还是这等有名且优雅的古玩店？
　　“这几日，去帮我查查那个钟离涣有什么来头。”回颜府的路上，我向世远交代道。
　　“师傅都已来华京快一年了，竟连他的事都不晓得？”世远的口气甚是诧异。
　　“竟如此有名？”我不免有些窘迫，脸也跟着热了起来。
　　“那是自然，蓉皇子在华京可是有不少产业的，咱们常去吃的那个山海楼还有碧风馆也是他的产业。他们私底下说，蓉皇子便是谷雨九子之一。”
　　“谷雨九子？”我惊讶地叹道——谷雨商会，那是传说中纵横整个苍陆与颢宇的富商联盟，能进入这个联盟的各个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暗地里结成商盟，共损共荣。而其中最有名望的九个人，便称作“谷雨九子”，各个富可敌国，他们的话对商会中的其他人也是有一定的约束作用的，可以说是掌握着各国的经济命脉的人物。
　　“不过倒也说不定的，谷雨商会本就是个传说中的事，老百姓们只是说说，谁也没真的见过，更何况是那神秘的谷雨九子呢。”
　　“那倒也是，不过竟都有这样的传闻了，想来他的财富也是车载斗量的了。只是，一个别国的皇子，行事竟敢如此高调？不怕惊动了慕皇？”
　　“倒也不算是在财富方面行事高调，只是……坊间关于他的流言比较多——毕竟是个好歌舞美人的风流公子，那些个三姑六婆们闲来无事爱挖些他的事儿来添了油加了醋地说。至于官家……慕皇不问朝政多年，哪还管得了这些。其他的人，虽没听说和他有什么过密的来往……但那样的公子，送起礼来，可都是大手笔的。得了好处，谁还没事找事，断了财源？”
　　“倒确实如此，”我点点头，“只是仍觉得……哪有这样简单？”
　　我琢磨着今日的听闻，不知不觉已行至钟离府院内。
　　月光的印衬下，精致的流瀑假山、水榭亭台映入眼帘。满园的奇草仙藤盘绕，不似其他王府那般金碧辉煌、雕栏玉砌，却让人恍若置身山水仙境一般。
　　看着这般似天然雕琢的美景，不觉精神一振——没想到这蓉皇子竟有如此不凡地品味。
　　正看得入迷，不知何处又传来一阵琴声。未曾听过的南吕羽调，初听似是在描绘冬日群山之景，细听来却又似是在感慨这世间百态，淡泊中透着丝丝无奈与悲凉。
　　我循声而去，穿过重重纱帘，白兰花浓郁的香味便扑面而来，使我不由得有些迷醉。
　　如此淡雅的厢房中，如此清雅的琴声，想必是钟离皇子的哪位夫人所奏罢？既是阅尽人间春色的多情公子，娶的妻子定也是……
　　风吹开最后一层薄纱，露出华丽的浅蓝色长袍，我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琴声依旧如玉珠般自他修长的指尖流淌……

　　“在下这曲《自为风月马前卒》，不知姑娘意下如何。”一曲抚罢，他忽然轻声问道。
　　我愣了愣，又想起方才进门时的事，忙环顾了四周。
　　“姑娘放心，这里并无旁人打扰。”我回过头来，发现他正看着我——如他在那日昭凐的婚宴上一般，妩媚地笑着。
　　我呆站在他面前，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竟能看穿我的术！？
　　“姑娘有那隐去身形的秘法，我便有那破解此术之法。这世间一物降一物，姑娘又有何好奇怪的呢？”他仍旧笑着，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心中略过无数解释，却没一句说得出口。唉……原本……
　　“姑娘若是想假借帝君托梦暗示我将玉笛相赠的话，大可省去一番周折了。”
　　我心中一沉，不知为何，在他的注视下，我好似一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人赏玩的动物一般。我讨厌他的眼神，讨厌这种感觉。
　　“不过这玉笛倒也不是如此不可割舍之物，只是……还需姑娘帮在下一个忙。”说罢，他起身，朝我走来。
　　本能让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我无心与你做什么生意，自然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我转身便要走。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我的手臂被用力拉住。
　　“姑娘莫急，何不先看看在下请你帮的是什么忙呢？”
　　“没什么好看的……”我想要挣脱……重霄，你在哪里？我在心里喊着。
　　“就算不是为了你那徒弟的传家宝，单凭这个忙与你那重霄帝君有关……”
　　重霄？这个名字让我烦乱的心些微冷静了下来。我回过头，诧异地望着他。
　　“姑娘可认得这块玉？”
　　钟离涣说罢笑着从案上拿起一块玉佩。我看着那白玉中淡淡的龙纹……
　　曾无数次将它拿在手中赏玩，这龙形的天然纹路，我绝不会认错。这是重霄自小便挂在腰间的，他母亲留下的玉佩！自刚才便在这琴边摆着，我竟未曾留意。
　　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青妍公主最珍爱的玉佩。也是她唯一传世的遗物。”他笑看着我。
　　青妍？央朝的末代公主青妍？我确实听过她和重霄的故事——在乱世中暗生情愫，立下婚约，甚至他们说青妍在重霄死后也随他殉情……
　　但是……我不信……
　　“不可能，这是重霄的玉佩。你们说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就是不信……
　　“唔……这倒的确有可能呢。”他轻笑出声来，“究竟是不是她的，你用你的法术试试便知。这玉佩我要来也无用，便送你好了。”
　　见我还有些疑惑，他又笑着说道，“这玉佩上附着青妍公主的执念，可惜能借由念来探寻其所包含的记忆的人，这世间并不多见。我请姑娘帮的这忙呢，便是探寻青妍公主的过去，并根据其间的线索，追寻她失踪后的踪迹。”说着，他轻轻将玉佩握入我的掌心，“至于愿不愿帮在下这个忙，就由千寻姑娘自行决定罢。只要姑娘愿将寻来的答案告知，在下愿双手奉上那即墨家的祖传玉笛。况且，你我都清楚，‘念’为何物。姑娘不觉得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念，是人未了的愿望。在死后仍能依附于某物久久不散的，便是执念——这都是些强烈到能够摆脱生死束缚的愿望。加上这本就与重霄相关……
　　是的，若是成功，这会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漱愿。
　　听着他有些成竹在心地道出这些话，我心里挣扎着。
　　眼前的这个人，他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他可以看破我的隐形，他知道我会来找他，知道我和重霄的关系，知道我的怀玉子可以连通魂灵窥视梦境与记忆……
　　他还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他的手里有着那个五百年前下落不明的末代公主的唯一遗物，有着七年前被灭门的巫卜世家即墨家的传家宝……
　　他也很清楚，我必定会帮着他去查出青妍的过去……
　　虽然很不愿意，但……
　　是的，我会帮他这个忙……
　　“那么我想问问，你又为何要知道青妍的过去？”我将玉佩收入囊中，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我？哈哈……”他又一次笑出声来，复又很神秘的凑到我耳边，“因为啊……这青妍……可是传说中的苍陆第一美人啊……”
　　说罢，他便又回案前坐下，清扬的琴声再次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