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转千回》芥心草

7、第 7 章 我进门

　　我进门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妈吃了药睡得很稳。我听话的热了一杯牛奶，可是喝完后睡眠依然不好，做了一夜的梦，统统是一切黑暗、污浊、不美好的东西。高高的天，高得足有现实中的两倍，满天的阴云密布，参天的大树，叶片都是黑色的，纠缠着的树枝如同枯爪，我就在这没有边际的既像是森林又像是河岸的地方漫无目的的走着，脚下全是黑色的淤泥，一脚下去，陷进一尺多深，可仍觉得下面是软的。我觉得害怕，焦急的找着落脚的地方，却发现脚下都是一个样子，努力的把脚拔出来却又落到同样的淤泥中。而更恐怖的是我竟然在黑泥中找吃的，都是一些有着又黑又硬壳的贝类，一口要下去，怎么也咬不断，口中弥散着铁锈味。忽的一阵门铃响起，我才发现自己咬着被角做梦呢，嘴唇被扯出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淡淡的几点染到被上。
　　来的人是保姆大姐，叨念了一阵就干起了日常的工作。我照看着妈起床，保姆大姐做早饭。给公司打个了电话请假，高齐峰说了，今天要去取回我的包。果然，他十点多来电话说一会就到。
　　到了XX区的公安分局，也没找门卫就直接上了三楼，在局长办公室门口，遇到一个人正开门从里面出来，看见高齐峰乐呵呵的在他肩上槌了一下，“来了，平时见你可真不容易，没事就不能见一面，联络下感情。”这人属于阳光帅气型的，皮肤偏黑，跟高齐峰年龄差不多，面表俊朗，但滴溜溜转的眼珠却让人觉得满肚子都是算计。
　　高齐峰也笑：“我又不是你老婆，非得见面才能培养感情。”
　　那人哈哈大笑：“你这个家伙。”他一歪头看见我了，用眼神示意高齐峰，这是谁？
　　高齐峰转过头跟我说：“介绍一下，这是分局长，宋斯文。”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他可一点都不斯文。”宋斯文嗤的一笑。
　　高齐峰又对着宋斯文说：“这是受害人，陆雯芊。”
　　“哦----”他上下打量我，故意吧那个哦拉得老长。
　　“你好宋局长。”
　　“你好，陆小姐，久仰久仰！”
　　“宋局长认识我？我可是第一次被人抢！”我看了高齐峰一眼，他笑了笑。
　　宋斯文嘿嘿一笑，对高齐峰说：“坐会儿？还是直接去认人？”
　　“直接去吧，没时间跟你扯皮。”
　　宋斯文也不计较，一摆手，“走吧。”
　　下到二楼，我们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停住了，宋斯文开门进去，里面一个小警察啪的一个立正，“宋局！”
　　宋斯文点头嗯了一声就对高齐峰说：“看看吧，是他俩吗？”
　　我和高齐峰一起向屋子里看去，屋子不大，就在门口放了把椅子，其他什么东西也没有，有两个人被扣在窗口。要说这姿势可不是一般的有难度。俩人一个脸朝里一个脸朝窗外罗列着扣在暖气管上，都半吊着被用手拷扣了两只手、一条腿，一高、一矮、一中间，这俩人站也不是，蹲也不是，高也不行，矮也不行，手拷两个圈中间连着铁链，怎么也借不上力，他俩在那里不停的扭动着，像是织起一张浮动的大网，盖住了半个窗口。小警察见我们进来，上去照着脸朝里的那个人的屁股狠狠的踹了一脚：“老实点！”那人被踹得嗷嗷直叫。仔细一看，嚯！脸已经被揍的变了形，脸朝窗外的那个听见有人进来，努力的回头看我们，转过来的半张脸上，眼睛已经青紫红肿的睁不开了，不住的抽搐着。
　　高齐峰噗呲一笑：“你小子琢磨人的招还是那么阴损。”
　　宋斯文也笑：“博首长一笑是我应尽的责任。”
　　高齐峰横了他一眼：“打成这样，交待得过去吗？”
　　“没事，也太他妈不给我装脸了，在老子的地盘上动你，不是活的不耐烦了嘛！”
　　“嗯，看完了，包呢？”高齐峰转身问宋斯文。
　　宋斯文对一旁的小警察说：“你去把陆小姐带到我办公室，我和高秘书长去取包。”
　　高齐峰看了宋斯文一眼，朝我点点头。我就跟着小警察去了刚才没进去屋的局长办公室。半个多小时，高齐峰才和宋斯文回来，高齐峰手里拿着我的包，脸色有点不对。宋斯文也没有再留人的意思，对高齐峰说：“去吧，齐峰，改天我找你喝酒。”高齐峰点点头，我向宋斯文道了感谢，就和高齐峰一起下了楼，他一边走一边问我：“饿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
　　“那我们去喝茶吧。”他停下来看我，“我有话跟你说。”

　　高齐峰带我找了间央视春晚级别的茶楼。进了门，直接就去了二楼包间。茶楼小姐送了一壶铁观音后就把门关得死死的走了。我有点紧张，不知道高齐峰要跟我说什么。
　　“出了什么事吗？”他脸色一直怪怪的。
　　“雯芊，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过的怎么样。”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叹了口气，“你想听我说好还是不好？”
　　“我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我过的很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制气的这么说，老早之前我就想说我过的一点都不好，高齐峰你来救救我吧，只要你能再回来，怎么样都可以。但是我就是说不出口，我已经开始酝酿着怎么来说出那些话，可是高齐峰你怎么就这样的等不及呢。
　　高齐峰看着我不说话，在看得我快要坐不住的时候，从怀里掏出几页纸给我。我看清了是我找律师拟的离婚协议之后，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了起来。
　　“雯芊你说话啊，别啃你的手指甲了，你一紧张就啃手指甲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啊?”
　　“我是准备要离婚的。”我狠了狠心，把手指从嘴里拿了出来。
　　“你不是说你过的挺好吗？”
　　“我本来就过得挺好。”
　　“这就是你所说的挺好？”他扯过离婚协议抖了抖，眼睛直盯盯的看着我，眉头紧皱。
　　“不好又能怎么样，我告诉你我过的不好，我要离婚了，那又能怎么样？”
　　“离了婚我来娶你！”他伸过手来一把握住我的手。
　　我一瞬的失神，呵呵的苦笑几声：“别开玩笑了！”
　　“雯芊，我没给你开玩笑，你知道吗，只要你能好，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太有杀伤力的一句话了，我直直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第一次见你，你站在窗台上擦玻璃，就那样俏生生的在阳光里巧笑嘻嘻的，微扬着头向玻璃上哈气，我当时就有了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我以为是阳光晃昏了头，可当我冲进水房一捧冷水泼到脸上的时候，我明白那是一见心动。”
　　“但那时你要学习，你要考大学，你不理我，我就在你一旁不讨你心烦，我那时觉得你不需要我，我学习再好你都不需要我，可你真的还是成了我女朋友，下雪的那个晚上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恨不得时间就停在那天永远也别再动了。你知道你上火车时抱着我哭，我是怎么想的吗？这个女孩子喜欢我，她舍不得我，他需要我，我一辈子都会对她好。”
　　“可是我没做到，年少气盛做的事有时真的用一辈子都弥补不回来，当你抖着手指着我叫我滚，说你永远都不要再见到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天都已经塌了。你真的不要我了。”
　　“当我从你那回来后，当我妈觉得他的儿子没救的时候，学校征兵了，看着我妈整天愁眉不展的背着我哭，我就觉得自己真的没用，所以我去当兵了，每次训练我都是拼了命的，我想着要是死在部队里也挺好，至少像个男人。”
　　“可是我没死成，还回来混得像模像样的。韩雪打电话要同学聚会，她说你会去，我就忍不住了，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但我还是要看看，看看你过的好不好，如果你过得好，我当做没再见过你，可是你过的不好，我看了就知道，过得好的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你知道我看你那躲躲闪闪的眼神我多难受吗？你每一个笑容都好像是刚哭完，又用力的装出来的一样，你知道我看得多心疼吗？你怎么能不让我问你现在过的好不好呢？”
　　“雯芊，你有什么难受的就跟我说吧，你的天塌了我都愿意为你顶着，我现在真的能为你顶着。你别再回避我好吗？我知道你没有忘了我的。”
　　他说话的语速并不快，像是怕我听不清一样，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听了他大段的话，忽然觉得恍惚，恍惚到大脑无法分辨，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上辈子？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么多年跌跌撞撞到今天岂不就是个笑话。我们都做了什么？错过了爱人，蹉跎了岁月，坑了无关的人卷入其中，如今因为一句年少轻狂就要全盘打翻，从头再来，真真的是个笑话。可是这个笑话怎么能让人笑得出来。
　　我呵呵的笑，却觉得嘴里咸咸涩涩的，高齐峰走过来把我搂在怀里，一边抖着手给我擦眼泪，一边说：“雯芊你别哭，有什么话你跟我说，你别哭，别哭啊！”
　　我却哭得更凶了，前所未有的觉得自己这般委屈，我伸手打着他的肩，使劲使劲的打“你怎么才来找我？多少年了，你怎么才来问我过的好不好？你是个什么啊？你不就是高齐峰，我怎么就想忘也忘不掉呢！我谈男朋友，我结婚，可你怎么还是让我这么难受，难受得让我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你怎么就又让我见到你了呢？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高齐峰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着你来找我······”我说到最后，已经喘不上来气。他搂着我，一如当年在火车站是一样，用力的拍着我的背。
　　“我知道，雯芊，我知道了，我来找你了。雯芊！”他给我擦眼泪的手搓得我脸皮发疼，忽的就改成扣住我的脸，就那样吻了下来，我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唇齿相接那一霎那，这些年的事就像是雾气一样忽的就散了，时光重叠，多年前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那个落在额头上的轻吻，似乎飞过了光阴，一下子落在了嘴唇上。
　　他的吻带着蛮力，咬得我生疼。大手顺着下摆伸进我衣服里，他的手很热，我却觉得浑身冰凉，灼热的温度，烫得我阵阵发抖，真不知还有这么一天，我温文尔雅的高齐峰会像柏浸阳一样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突如其来闯进我脑海里的那个人的名字，像是一盆冷水一样兜头盖脸的泼了下来，我觉得自己抖得更加厉害，我开始在高齐峰怀里挣扎。他的力气很大，我使劲的推他。
　　“齐峰你别这样。”
　　“齐峰你放手。”
　　“高齐峰你放手，我还没离婚呢！”他终于停下来抬起头，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像个受伤的孩子一样看着我。
　　“齐峰，你别逼我，别让我更难受行吗？”我还在抽泣着。
　　他重重的吸了口气，轻轻的把头放在我的颈窝里，喃喃的说：“雯芊，我爱你，你别再离开我。”
　　我轻轻的揉着他的头发，就好像揉着自己的心口一样。

　　终于捋顺了呼吸，又重新端坐在桌前，壶里的茶已经温了，但依旧清香而回甘，我慢慢的给他讲和他分开以后的事，讲我的婚礼，讲爸爸的离开，妈妈的生病，讲柏浸阳和他的女人。高齐峰只是静静的听，什么也不说。讲到最后，终于肚子咕咕的叫起来。我灌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喝下去，功夫茶什么都好，就是在需要解渴时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高齐峰也喝了一口：“饿了？”
　　我老实的点头。
　　“吃饭去吧。”他伸手拿过丢在一旁的离婚协议，“需要我帮忙吗？”
　　我从他手里拿过来塞进包里，“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高齐峰没说话，拉着我的手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