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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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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妈的最后一天,我一直是浑浑噩噩的。柏浸阳不知道什么时侯回来的,他说他就是欠我的,然后一直臭着脸不怎么搭理我。
我妈的葬礼办的挺简单的,都是柏浸阳一手操办的,连吊唁的亲属都是他打电话通知的。这几天哭得我眼泪都没有了,我以为只要我不再找茬,什么事也不做,所有的不堪和伤痛都可以就这么了结了,
可是答谢宴上,高齐峰的妈妈来了,她并没有考虑葬礼的场合,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套装,带着整套的翡翠首饰,翠色水润欲滴,更衬得她肤若凝脂。都多大的年纪了,还用得上这个形容词,可见保养得多好。我已经不记得她的长相,但她那目空一切的气势,严肃的表情,我一下就想到她就是高齐峰的母亲。没等我开口她就跟我说,“陆小姐节哀顺便,这场合不太适合我们谈话,找个合适的地方吧。”
我回身找服务员打开了一间包房,又叫她们倒杯水来,谁知她摆摆手,“不用,我也不是来喝水的。”
服务员退出去把门带上了,我不知道她要找我做什么,我其实都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和她见面。她还是那个样子,尽管上了年纪,还是个美人,但是美人说的话可不一定都是吴侬软语。
她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陆小姐,不用自我介绍,我想你已经想起我是谁了。医院的事我已经听说过了,算你识大体不再找珊珊无理取闹,但是你的出现已经对齐峰造成了困扰。你也听说了珊珊的父亲是咱们市军区的司令员,但愿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如果有什么事传到他耳朵你,你清楚会给齐峰带来什么吗?”
在她面前我一如当年一样局促不安,“阿姨我不想跟你解释什么,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不想做一点会影响到齐峰的事。”
“齐峰也是你叫的,你以为你们是什么关系,别叫得那么亲切。”一声齐峰就使她的表情言语几近失态,但旋即稳定了下来。
“其实咱们早就见过,我也早就知道你,也知道齐峰背着我干的那些事,我本以为你成不了什么气候,也就没当回事,可是齐峰那孩子还真当真了。而你当年竟然还能先提出跟齐分手,搞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要不是想办法让他进了部队,这孩子就很可能毁到你的手上了。我知道你后悔了,齐峰现在今非昔比,你当然会后悔,但是后不后悔都没什么用,就凭你是跟本不配进我们家门的。”
“阿姨你想太多了,我没有那样想过。”
“哼!凭你有,那也是痴心妄想。听说你已经结婚了,结了婚就应该安分守己的过你的日子,别有什么非分之想,再下去难看的只能是你。齐峰从小到大都没走过错路,就是在你那里走了弯路。我当年可以叫白洁那小丫头搅得你们分手,如今就更有办法叫你日子过得难受,希望你在我动手之前能想明白。”
我觉得自己冷汗都下来了,一半是因为她尖酸刻薄的话,一半是震惊高齐峰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妈妈,真不知是幸运还是可怜。
我缓缓的开口,“阿姨你多虑了,你放心,我不会再和高齐峰联系,能再次遇到纯属偶然,今后我会连这种偶然都会尽量想办法避免。”
她微笑点头,“希望你说到做到。就算做不到也没关系,我会帮你。”她站起身,“陆小姐我知道你很忙,就不多留了。”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的出去了。
丧事的答谢不比喜事,没有人会要求你礼貌周全、大方得体。我可以躲在角落里,任由柏浸阳在外面应承。
包房的门又开了,走进来的是高齐峰,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隔着眼里的水雾,我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是真的是他,他走到我跟前说,“雯芊,别太难过了,我······”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用了全身的力气说,“我很好,你放心。”
“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我没事,我有老公可以照顾我。你不用担心,忙你自己的事吧。”
他上前一步红着眼睛,“雯芊,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我求你。”
我冷笑,“你要我怎样跟你说话?高秘书长?”
他踉跄一下,“我就知道你怨我,你一定会怨我。可是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还会遇到你。我和秦珊只是登了记,我们还没结婚呢,我会和她去办手续的,她同意和我去办离婚手续的。”
“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同意和你去办离婚手续,你妈同意吗?你的岳父大人同意吗?你怎么这样,你就这样骗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想的,雯芊,你不知道我再看见你我有多高兴,这都不是问题,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是问题。”
我苦笑,“可是我不行,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雯芊,我爱你。”
我抬头看他,我开口说话,每说一个字就好像在身上割下一块肉来,“你的爱我要不起,你要的爱我也给不起。就这样吧,就当作我们从来都没遇到过。”
他张着嘴不说话,眼圈发红,他竟然哭了,眼泪就像是刀一样,将我一刀刀凌迟处死。他吸吸鼻子,“雯芊,我知道你一时半会不会原谅我,没关系,我等着,我会和秦珊把手续办好了等你。等你原谅我的那一天,这次说什么我也不会再走开了。”
我狠狠的吸气,那样不行,我用力的在自己的腿上掐了一把。一刀斩断,总好过日日夜夜千刀万剐。
“你不用等我,你也等不到我,我怀孕了,为了孩子我也不准备和柏浸阳离婚了。秦珊既然同意嫁你,你就要好好对她,离婚对于女人的伤害太大了,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
高齐峰一步步的往后退,额角汗沉沉的,有几丝头发沾到了上面。他忽然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我支持不住了,真的支持不住了。
过来一会,有让你进来了,是柏浸阳,他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
他没什么表情的说,“都等着你呢,快出来吧。”
忙完了丧礼,气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接到韩雪的电话,“雯芊,我们见一面吧,求你了跟我见一面吧。”我心里沉沉的,这样的语气能让人往什么好事上去想。我有点受不了,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可我的祸也太多了。本不想去,但韩雪的语气实在让人不能拒绝。
我们又约在那间咖啡厅,我还坐在了上次那个靠窗户的座位,刚刚下过雨,天已经黑了,霓虹灯晃得街道亮晶晶的,正是下班时间,路人都行色匆匆,是着急回家吧,我却觉得自己仿佛无家可归了。
韩雪晚了十五分钟才到,身上有些湿湿的,应该是淋了雨,显得有点狼狈,她没解释为什么会迟到,我身心俱疲,也没有力气问她。我们照例还是一人一杯咖啡,我还记着她上次不停的往咖啡里扔方糖,只是今天的咖啡对于我们只是个道具,她甚至连杯子都没碰一下,脸色苍白得就像是那白瓷的咖啡杯一样。
我慢慢搅着杯子里奶咖色的液体,也没有喝的欲望。她说:“我老公有外遇了。”
我手一颤,咖啡匙险些掉在了桌子上。
我抬眼看着她,她又说:“那女孩是他学生,我把他们堵在家里的床上了。好年轻的小姑娘,真漂亮。”她语气轻轻,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我一时真不知要说些什么。她把两只手平放在了桌子上,眼睛直直的看着我,腕上的那串佛珠不见了。
她忽然哭了,看得出来非常伤心,“他说他爱我的,他说他为了我死了都行,他说我是他的天使,他的女神,是他的一切。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不用他死,我也不想做天使、做女神。我只是个女人,我只要他娶我,只要他陪着我就行了。”
“也许你老公只是一时没把持住,他会改的。”我不想火上浇油,只能冒着胃疼、牙疼的风险,讲一些虚伪至极的话。人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人说劝和不劝分,人还说不激化矛盾是君子所为。
“你知道吗,他走了以后我真的喝农药了,只是没死成。”
我以为她说的是她老公,听到这才发现她说的是她那个男朋友。
“我妈说这世上的好男人多的是,我会找到更好的。她说我们所受的苦,都是前世的业债,还清了我们就会幸福。可我找了多少男人,还了多少业债了,怎么还没还清呢。怎么就没有人欠我的呢?”
她呼的叹了口起说:“雯芊你知道吗,我现在才弄明白,男女这点事就不是我这凡夫俗子能玩得起的,当初没结成婚,我就应该死了,没死成就应该剪了头发做尼姑去,我妈说的我怎么就都信了呢。”
“你别这么说,凡事要往好的方面去想。”
“什么是好的方面,想他会回来娶我?想那个老头子会对我一心一意?还是想再找个更好的?”
“都不可能了,什么都不可能了,你不知道那女孩多漂亮,多年轻,我都不记得自己闪闪发光的年岁是什么样子了,我老得再也折腾不动了。”
“还没到三十岁,怎么就老了呢?”也可能真的老了,我也曾经觉得自己折腾不动了。
“是心老了,你没遇到,不会明白的。”
我笑了笑,我觉着自己坐在这就是个笑话,一个很冷很冷的笑话。
桌上的咖啡还没有凉透我们就分开了,她说:“我就是心情不好想找人聊聊天,现在好了,我没事,你放心。”她说话时语气平缓,脸色安详得像观世音菩萨一样,可我真怕一转身她就回家悬梁自尽去了。
平生第一次想双手合十,祈求上苍让各路神仙都来保佑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女人们,不求死后成佛成仙,不求来世姻缘美满,只求今生能有个善终吧。
她越让我放心我就越担心,总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我知道自己一向运气不好,梦想成真更是没有的事,可这次真的是心想事成了。韩雪也真是不想活了。她倒是没悬梁自尽,而是从市中心一个五星饭店的十八层跳了下来,没等招来大批的围观群众和记者,也没麻烦我们的人民警察和消防战士搭云梯、充气垫,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她的身体就在那条繁华的街道上开了花。交通足足瘫痪了一天。其实韩雪一直都是一根绷紧的弦,只要再多加一克重量就会断成两截,他老公倒霉的成了那个最后放重量的人,而且他下手重了点,放了十克,所以这根弦碎到了无法收拾。
得到这个消息那天,我正和柏浸阳送我妈的骨灰去墓地下葬后回到家。电话那头的男人带着哭腔不停的说着对不起,我说你找错人了,你不该跟我说这些,然后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柏浸阳一边说着什么,一边不停的用力的摇着我,我被摇得头晕。
我说:“韩雪死了,她从商贸十八楼跳了下来。”
柏浸阳愣愣的看着我,我就觉得喉咙一紧,哇的一声就哭了,使着全身的力气拼命的哭,哭到胸口发疼,哭到头发晕,哭到气都喘不过来。柏浸阳把我揽进怀里,收紧了手。
我说:“柏浸阳,谁要是再刺激我一下,我也不活了。”
他的手更紧了,我的骨头要折了一般,他的下颚抵着我的额头,来回的摩挲着,胡茬微刺着,像是爸爸那双厚茧的大手,我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爸爸怀里,还是那个为摔疼了膝盖而哭泣的小女孩。
微凉的唇落在额头、离开,又落下、又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我哭够了,也累了,长长的出了口气。
柏浸阳说:“饿了吧,我给你煮面。”
他没打算听我说吃或不吃就放开我去煮面了。屋子里很安静,我能听到煤气燃烧的嗞嗞的声音,水很快就开了,不一会两碗面就端上了桌。
“好了,来吃吧。”
他又转身去拿筷子,我坐到桌前,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摆在眼前,圆润的鸡蛋像是上等的白玉般透着蛋黄微微的橙红色,衬着旁边艳红的西红柿,仿佛唇红齿白的少年般,我又想起了高齐峰。
柏浸阳在响亮的吃着面,就好像在提醒我,当着自己老公的面想别的男人是多么的罪大恶极。
我也吃,只是没有什么胃口,随性的拨动着面条,一根一根的挑到嘴里。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流动着,好半天没有听到他吃面的声音,我抬起头,他的面已经吃完了,正望着我,见我抬头他说:“面不好吃是吧。”我赶忙说:“不是,挺好,只是不怎么饿,我吃不下这么多的。”我知道他从不做饭,能这样已实属不容易。他又说:“好歹把鸡蛋吃了吧,面吃不了就剩着吧。”我鼻子一下就酸了,我妈以前也是这么说的,如果我吃不下的面我妈之后会全部都吃掉。怕眼泪会掉下来,我赶紧咬了一口鸡蛋,蛋黄没有煮熟,粘稠金黄的液体顺着咬开的月牙流了出来。柏浸阳说:“鸡蛋没熟,别吃了。”我没出息的吸了吸鼻子说:“没事,我喜欢吃这样的。”然后两口就解决了鸡蛋,又狠狠的吃了几口面。这几天的柏浸阳特别的好说话,自从我们闹离婚以来,很少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可能因为我妈刚去世吧,没了妈的孩子是很可怜的,不管是多大的孩子,所以他可怜我。
吃完面柏浸阳去洗碗,我忽然觉得窝心,小说电视里都那么说的,从不下厨的豪华型男主角,为了心爱的女人做饭、洗碗,甘愿从天神堕落成凡人,总是让女主角感动得稀里哗啦,幸福的氛围笼罩着两个人。我真对不起这温馨浪漫的时刻,因为我一点也不觉得幸福,我知道自己不是他心爱的女人。或许柏浸阳还执着于我是因为高齐峰才和他提出离婚的,其实那时不是,现在也不是。或许哪一天他想明白了,出了那口气,或是想给那女人一个名分,他会主动跟我离婚吧。至于高齐峰,他那晚的狼狈我尽收眼底,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他那么难堪,也不会让另外一个女人受和我一样的罪,即使我再爱着高齐峰,离了他我再难受,我也忍着。
我说:“柏浸阳,我现在已经不恨你了,小三都成生活必需品了,别人都有,你有我也不能怨你,歌里怎么唱的来着,“都把爱情想的太美,现实太诱惑”,是我错了。”
他停下洗碗,扭头看我,“陆雯芊,在你心智不清的情况下,这些故作看破红尘的话我是不会当真的。”
“不管你当不当真,这都是我的心里话。其实,我是想问你,我们什么时候去离婚?”
“你想什么时候去?”
“随便,你决定吧。咱们俩目前什么状态,彼此心知肚明。我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把你当做了救命稻草。”
柏浸阳冷笑,“我不是一直都是你的救命稻草,只是你觉得不需要我了就会把我像杂草一样除掉,你可是真够心狠手辣的。”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接着说,“我一直都说过我不想离婚,过两天有个朋友结婚,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有多久没参加过他那边的活动我都不记得了,我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要我去参加他朋友的婚礼?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你朋友我也不熟,还是不去了吧。而且还带着孝。”
他又说:“没关系的,是个老朋友了,你也认识,他打电话的时候特意提到你,希望你也参加。”
我想是他大学的同学结婚吧,那时他朋友不少,不看好我们的也不少,他那时赌咒发誓我们是最合适的,如今是想显示一下我们依旧恩爱,感情日久弥坚,好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何必呢,都已经这样了。现在的男人对婚变这种事不都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吗,带佟洁或是汪莉莉去不是更有面子,要不就两个都带去,正是男性魅力最好的彰显。于是我又不知死活的说:“你带佟洁或是汪莉莉去吧,正好可以介绍给朋友认识。”
他果然又抿起了嘴,“有机会需要她们的话,我会带的。但是人家指明说想见见你,毕竟咱们还是合法夫妻。”
我知道是我这几天太难受了,才会产生错觉,把柏浸阳又当爸又当妈的,他哪有那么慈祥可亲。
“谁结婚?”
“你去了就知道了。”
这种事也需要故作神秘,算了,无所谓了,现在的我在哪里都一样,也许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间房子会好一点。“你要是需要我去,我就去吧。”
我扔下一句话就回到了我妈生前住的房间,坐在她的相片前,她又恢复到了以前那美丽的摸样,头发梳的丝丝整齐,嘴角永远挂着微微的笑。我一直都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离开她,这么好的女人他怎么就舍得离开。我想也许就像我和柏浸阳一样吧,根本没把自己的心放在对方身上,之所以会结婚是因为寂寞吧,或是有人需要他们结婚吧。柏浸阳也许喜欢过我,但遇到更好的就忘了我了。世上的爱情悲剧大多如此,到了年龄就结婚了。等有一天遇到真爱了,或已身不由己,或已风烛残年,或是穷尽一生才发现最爱的那个已经错过了,真正能有情人白头到老的能有几个。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了希望,等到有一天柏浸阳想通了跟我离了婚,我就上山当尼姑去,或者去陪我妈。我拨了拨香灰,又点上了三支,“妈你现在想明白了吗?女儿想明白了。”妈妈还是那淡淡的笑,只是变得有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