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老大郭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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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担惊受怕地躲了两天。索幸风平浪静。
但是没想到，从第三天的夜里，坊间巷尾出现了许多提着风灯的人。大多是年轻人，一条街一条街的搜查，却又不是官兵。尤其是酒肆和客栈，竟被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强行查看，连药铺的门都被踹开，被不明不白的检视了个遍。甚至近郊的野外都有人巡视。冷月仓皇之中从一家小客栈的后窗跳下，在城墙根下的高草丛里蹲了后半宿，又用土末子把露出来的皮肤都擦黑了，拿件衣服包住包袱，混进了第一批出城的百姓之中。
过城门的时候，他分明的看见了胖子的一个手下在向他们张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城郊的小河边，冷月洗了洗手，捧起河水就喝。看看河水里自己现在的倒影，过去的冷月，一定做梦都不会相信自己有这么一天。冷月把河水搅浑不忍再看，却又不敢洗干净脸。
“昨晚上鸡飞狗跳的，你听见了吗？”两个女人在河边浣纱。
“听见也要当没听见。”另一个女人头也不抬。
“为什么？是官府在抓逃犯”
“什么逃犯，”那女人压低了声音。“郭解的外甥让人杀了。”
“什么？！”
“嘘！前几天东边小酒铺子里，让人一刀抹了脖子！”冷月脚一软，小心翼翼地坐到河边上偷听。“郭解的姐姐偏偏不给儿子收尸，逼着郭解出面杀了凶手报仇。”
“那还抓不到？”
“不知道……酒铺子的伙计被怀疑放走了人，被活活扎进麻袋，用绳子拴着扔进河里，抓不到凶手，就不许拉上来！”
“老天……你怎么知道的！”
“那伙计是我邻居家的亲戚，那小伙子，可惜了……”
“现在早淹死了吧？”
“可不是。”
“就没人管管么？”
“这暗地里的事儿，你敢往官府里捅？”
“可不敢瞎说……”
冷月怔怔地坐在河边上，手里搂着那包袱，越搂越紧。
良久，冷月走进河里，洗了脸，洗了胳膊腿，换了身衣服，干干净净的走回了城里。
啪！！！冷月一下就被打倒在地，贝齿间渗出了血。
“我要见你们老大。我有话要讲。”
“想见我们老大？先见见阎王爷！！”胖子的手下一看见冷月就两眼充血，一巴掌不够，轮圆了拳头砸向冷月的后脑招呼过去。
被另一只结实的手掌接住了。
“你这一下能打死他。翁伯还要问他话呢。”一个头脸上很多伤疤的男人说话了。
“可……可他杀了小爷！”那手下盛怒未消，纠缠不放。
“……他？”伤疤男上下打量着冷月，做出了一个不太相信的表情。随即抬手在冷月的颈侧一砍。骤然的剧痛让他失去了知觉。
然后，又被冷水泼醒。
那是一个装点得很上档次的房间，席上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上去精悍结实，目光如炬。身侧坐了一个瘦小老头，周围一圈精壮的年轻人，或坐或站。胖子的手下在他身边恶狠狠地瞪着他。
想必那个席上的就是郭解。冷月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水迹，给郭解施了一礼。
郭解和身后的几个壮汉都没什么反应。坐在郭解身侧的人眉毛动了一下。
像这样被押着来到郭解面前的人，往往不是哆哆嗦嗦的，就是咕咚一声跪下的，吓得不敢抬头、不会说话的比比皆是，冷月却傻不愣登深情款款地给人行了个礼。
“是你杀了我外甥？”
“正是晚辈。”冷月低头欠身。十几道视线在他身上扫来扫去。郭解始终盯着他的脸。
“你杀得了我外甥？”
“……”
“从头到尾，讲给我。”
郭解的脸上，看不见喜怒。他说话的声音，听不出哀乐。他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却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座崎岖陡峭的山崖，一团莫可名状的强大的力量，让人无法无视，也不敢正视，被他的目光摄住，更难以开动脑筋。
冷月定了定神，将那日被羞辱之事，前前后后，据实以告。无论是言语措辞，还是神态动作，都透着那掩不住的贵族气质。
屋里的年轻人不断地交换眼色。
“你手都被攥住了，还能抢到小刀？”为首的壮汉歪着脑袋看着他，想去抓他的手腕，伸出一半又犹豫了，偷看了一眼郭解，轻描淡写的指了指。
“情急之下，未必不能。”小瘦老头低吟。
“把你的手脚露出来我们看看。”为首的那壮汉又道。
冷月掀起了衣袖。他的手腕和脚腕上，青紫都尚未退去，扭伤的地方甚至还没消肿。
“身上，有痕迹吗？”小瘦老头问。
冷月迟疑了一下，打开一点前襟，被掐青的两块，也还没有完全消退。
郭解点了点头。周围人的表情，冷月也看懂了。
“大人，我都说了。可以把那伙计的尸体捞上来，让他入土为安吗？”
郭解的眼睛动了一下，瘦老头则咦了一声。郭解看了一眼为首的壮汉。壮汉两步来到胖子的手下跟前，一拳把那人打倒在地，那人抽动了好几下，没能爬起来。
郭解凝视着冷月的眼睛：“我叫郭解。你叫什么名字。”
“我……”冷月突然一愣。自己虽然已经决定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却忘记了给自己取一个新的名字。冷月二字断不能再用了，而此时此刻……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不用说谎骗我。”
“……谢郭大人成全。”
“你杀的没有错。是我家的孩子不对。”
冷月深深的鞠了一礼。然后，就被带出了那个房间。
小瘦老头看了一眼郭解，说话了：“翁伯，这孩子一看就是大美人生出来的，举手投足不像是个爵位低的人家。而且听到您的大名，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哪个王侯家的小孩儿走丢了？咱给送回去，少不了人情好处。”
郭解道：“先去打听打听谁家少了孩子，别走路风声。”
冷月并没有被放走，而是被带进了一间寻常居住的房间里。
案上有饭菜酒水，冷月饿了也就没有客气。
正吃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小青年进来坐下。那人长得很和气，和气到冷月看起来，他就像自己家的哪门子远房亲戚。小青年并不盯着他看，但也看似随意地，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
“你家在哪儿？”和气的小青年问到。
“没有了。”
“不可能吧？你可像是个有教养的。”
“教养我的人，已经没有了。”
“离家出走？”
“不是。”
“迷路了？”
“没有。”
“那你家在哪儿啊？”
“没，有，了。”
小青年叹口气。给冷月续上了酒水。
“你不想说自己的名字，是想隐姓埋名，完成什么事吗？”
“我只是想隐姓埋名，过，日，子。”
“我不信，没见过你这样的，年纪轻轻，什么都不要？”
“我……本以为自己死了，老天偏偏让我回来。所以只好活一天算一天。”过去的家里已经没有了冷月的存在，他的存在就是母亲幸福的妨碍。
“没有可回的地方？”“没有了。”
“那没有想去的地方吗？”“……还没想好。”
“你等会儿，我再给你盛点儿菜。”长相和气的小青年走了。
良久。
小青年端着菜羹回来了。亲手给冷月续饭，又把菜羹浇在饭上。自己也盛了点饭菜，对着冷月一起吃。那貌似熟稔的样子，冷月竟不觉得唐突。这小青年实在太有亲和力了。
“你知道郭解是谁吗”“就刚才那位……”
“没听说过他？”“没有。”
小青年喷了。
他先帮冷月擦掉喷在身上的饭粒，自己又擦擦嘴，起身蹑手蹑脚探看门外，又蹑手蹑脚跪坐回冷月的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讲了一个故事。
郭解是谁？
郭解是大汉治下、官府管辖之外的世界的，一个传奇。
郭解年少时，动辄杀人恶事做尽，坊间没有不害怕的。中年之后，他的身边追随了大批的手下，听其号令者无算。在这个时代里，凡是存在黑暗的地方，就存在郭解的力量。而郭解在数十年的任侠生涯之中，随着自身势力的壮大，长者风范与日俱增，成为制衡汉朝黑暗世界的一支强大的力量。甚至以德报怨，成就一方传说。此时冷月面前的郭解，势力如日中天。能在他的羽翼下发展，是许许多多的少年梦寐以求的事。
冷月低头吃饭，“这种事儿，我真不知道。”
和气的小青年叹了口气：“看看你这张脸就知道，你的世界，有多么的美好。”
冷月摇摇头：“不美好的地方，你都看不见。”
小青年一笑，“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可别再说不知道了。”
“……真不知道。”
“这年月，谁也养不起闲人。都得干活儿吃饭。你会点儿什么不？”
“不知道……我……念过书。”
小青年若有所思：“那……你想去做官的人那里做个刀笔吏？”
冷月一想，会被认出来。“有没有，见不到高官显贵的地方。”
小青年笑了，“掏粪见不到。”
冷月“啊~~~”地惨叫。
“你什么都干不了，岂不是没有女人肯嫁给你？”
女人？嫁给我？冷月想了想，“弹琴鼓瑟，我还是会的。”
“哦？”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冷月念叨着，耳边回响起母亲的声音：“好好学会了，将来娶个公主回家。”那时候冷月还小，母亲会一边看着他学琴鼓瑟，一边念叨这些个。
小青年微笑着看着冷月：“你啊，还真是贵人的种，我们小爷配不上你，死的不冤。”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老大郭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