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侯》冰碴

27、家宴

　　玉蝉很快找到了，果然就在墓室内的棺材里。祖母坚持亲眼看着冷月把它贴身戴在衣服的最里面。
　　叔父的葬礼之后没多久，圣旨和相关正式文书就传到了侯府。
　　冷月正式继承侯位，皇室赏赐丰厚。冷月把受赏的财物分成几份，明里送刁间，暗里送郭解。又另准备了些礼物托人捎给宫里的中官令。之前因冷月而死的酒肆伙计的家人，得到了重金抚恤；水月姑母也得到了珍稀的药材和新的助手。
　　结束了一系列的迎来送往，冷月狠狠地跟卫猛卫禾兄妹两胡混了几日，狍儿也天天待在近前，几张嘴绊来绊去，煞是开怀。
　　在祖母的提醒下，冷月决定挑一份大礼送给泰康国公主，丧期一过，就要考虑婚事的问题了。冷月找了同是女孩子的卫禾帮着出谋划策，惹得禾姬又开心，又伤心。

　　最尴尬的是遇到叔父家的人。
　　对面无言。
　　听奴隶们说，婶母在偷偷筹划分家。

　　春四月，冷月的母亲生了个男孩。胎位不正果然导致了难产，母子经历凶险，堪堪回到人间。老夫人想尽办法瞒住一切，让她好好坐月子。
　　填了新丁毕竟是喜事，老夫人做东在后园办了个家宴。
　　后园几乎占了半面山，遍种桃树，花开时节。桃花蔽日，落英缤纷，正是人间好风景。祖母跟婶母简单的聊了两句，歌舞声起。

　　祖母居主位，婶母坐下首，再下面是大哥冷云，对面是大嫂，接下来是冷月冷岚两两对坐，小妹冷茗托病没有来。
　　冷月如坐针毡。
　　除了祖母，他是席上所有人的仇人。就好像叔父从来没有毒害他父子，只是他要了叔父的命，又丢给他一身罪名似的。
　　狍儿侍立在冷月席位后侧，用鞋子偷偷把地上的花瓣扫到冷月脚上。冷月抬起屁股往后一踹，狍儿老实了。对面的冷岚一边看着他俩，一边喝酒吃桃花糕，一脸的讥讽和不屑。冷月连忙别过脸去，冷云正好看过来。大哥冷云对他点点头。冷月连忙回了个礼。

　　“不许分家。”祖母撂了筷子。
　　“……没，没说要分家。”婶母忙放下筷子，低头小声说。
　　“冷家就剩下你们几个孤儿寡母了，要分开成何体统。现在璋儿珩儿都不在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你做婶母的，可要把这几个孩子一起照顾才是。”
　　婶母没说话，低着头，忍不住拭了拭眼角。
　　“你们的误会也该了结了吧！”祖母说话的声音大了些，示意孩子们都看过来。
　　“你们父亲把伯母安排在北面没人的小套院，月儿夜里回来找娘找不着，你们父亲正好撞见，就吓死了，不就这么个事儿嘛？！”
　　婶母一家好几双怨恨的目光射了过来。虽然没有一个人顶嘴。
　　“我问问你们，如果夜里看见月儿的是你们，会不会吓死？！就算你们以为他已经死了，断断也不至于被吓死！！！”
　　冷云夫妇互相看了一眼。冷岚看了一眼母亲，冷月低头不语。
　　“为什么只有你们父亲吓死了，因为他坚信自己亲手杀了月儿！”祖母的泪，掉了下来。不知是为了儿子们，还是为了无辜的孙子。“都是我的孩子，你们谁有我心疼！……都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接着给我过日子！”
　　桃花纷纷飘落在席案上，席中的人们静默无声。

　　良久，冷云大哥努力微笑着打了圆场，乐舞继续，家宴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沉闷了。只是这侯府里的人，恐怕还要再沉闷一段时间。

　　“但是父亲杀二哥可没要了他的命，凭什么被二哥吓死了！”回府的路上，冷岚当着冷月的面大声跟冷云叫嚷着。冷云轻声呵斥了一声。
　　祖母和婶母先走了。听祖母的话，冷月跟堂兄弟们喝完了闷酒才慢慢往回返。
　　当然要了他的命，还要了我的阳气呢！狍儿在心里嘀嘀咕咕，一脸不屑。

　　“父亲说不定就不是吓死的！小茗说她亲眼看见……二哥把什么东西，插进父亲胸前！”冷岚继续瞪着冷月，跟冷云嚷着。
　　“别胡说，”冷云看了一眼冷月，反驳道。“父亲身上没有伤。”
　　“可是……！”
　　“闭嘴。”
　　冷云停下看着冷月，走了过来。抚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委屈你了……二弟。”

　　冷月抬眼看着大哥。看着大哥红着眼圈，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
　　冷月也很想跟大哥说点什么，却都淹在了嗓子里。

　　“哥你别理他！”冷岚把冷云扯了过去。
　　“冷月！父亲因你而死，你倒继承了侯位还摆个清高样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玩意儿，刁间给你个奴隶你就长了脸了！长得又不漂亮还当宝儿宠着，动手动脚没羞没臊，你偷着跑了一趟长安，口味也下贱了……”
　　冷云抬手甩了冷岚一耳光。
　　“他是你二哥！”
　　“他才不是我二哥……他就是杀父仇人……”
　　冷云硬拉着冷岚回府了，回头抱歉的看了冷月一眼。

　　冷月就近找了棵树，坐在树下，看着奴隶们收拾东西，纷纷回府。冷月把身子往下挪挪，躺在了落满花瓣的草地上。他看着头顶上空那一丛丛繁茂的花枝。看不清，擦擦眼泪继续看。
　　狍儿把冷月的侍从们赶得稍远些，走回来倚着桃树，轻轻吟唱起来。
　　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那清亮柔美的歌声将微风撩起，无数桃枝轻轻摇曳，雪白与粉红连成一片，桃之夭夭，缠缠绵绵。
　　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那沁人的音色随风扬起，卷着灼灼的桃花瓣，飘向天际。那委婉的歌声带着点无奈，又透着些许弃世的轻灵，推着天边的云朵，缓缓飘动。纵然内里饱含了多少苦涩的雨水，苍天之上，白云徐徐前行。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狍儿的歌声乘着后园的风，在桃林里徘徊舞蹈，挥之不去。摇曳的桃树下花雨飘散，像一双垂怜的温暖的手，把一切的悲伤和烦恼，从人的眼角轻轻拂去，掩埋得无踪无迹。仿佛母亲轻轻哄着怀里的孩子，不要哭了，不要再去想它。

　　“好听。”冷月悠悠地说。
　　狍儿轻咳一声，继续唱了。温柔的歌声轻轻上扬，音色变得更加清亮，还泛着点儿甜腻。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那缭绕在空气中的清冽与甘甜，与满眼的桃花粘在一起，灼灼其华，如胶似漆。
　　“人都走了，你就蹬鼻子上脸，谁让你吃不下饭了。”冷月全身放松地躺在地上，眉毛动了动。狍儿嘿嘿直笑。
　　冷月刚夸了一句好听，狍儿就故意换了一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什么的情歌段子。
　　“你最近总是东张西望的，看上我家哪个小婢子了？”冷月斜眼瞅着狍儿。
　　“切。”狍儿哼了一声。“就你们家这些货色，哪比得上刁府的姑娘。”
　　狍儿就地抓了一把桃花瓣，一片一片地往冷月脸上扔着玩。
　　“……知道么，我现在宁可回刁间府里待着。现在三弟看我的眼神，我真受不了。”冷月闭了眼，任凭狍儿用花瓣往他身上扔来扔去。
　　“这就受不了了？有个人看你的眼神更毒。”
　　“恩？”冷月抬起眼，狍儿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作者有话说

　　狍儿唱的是《诗经•魏风•园有桃》上半段，是正经的歌。冷月说好听之后，狍儿又唱了《诗经•郑风•狡童》上半段，当时极其三俗的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