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脱了袜子再穿鞋 ...
-
“上次承蒙吴大人抬爱，请了我和夫人到贵府别院游玩数日，刁某铭感五内。”
“哪里哪里，刁大人太客气了。”
“今日适逢小女及笄（十五岁），便备下薄酒，请吴大人及各位大人赏光，既感谢吴大人当日之盛情，也略表刁某与各位大人相处之情谊。”
“这是要给他女儿找对象呢。”“恩……”水月姑母眼睛一扫，伸着脖子偷看的狍儿和冷月灰溜溜的换衣裳去了。
虽然天还没黑，前厅里的树形灯却统统被点亮了。好像这样还不够，奴婢们又搬出一尊尊形制精巧的人形、兽形灯，置于厅堂各处，个个装点完毕。一丛丛灯光交相闪烁，映着那彩色的壁衣、帷幔下垂着的一串串晶莹的璧翣，把整个厅堂映衬得光彩照人。
除去刁间大人的主人席，郡守吴大人，郡丞邹大人，还有两位邻近的县令并县尉大人，以及附近的多位名士，分坐于堂前两侧。案上山珍海味，身上绸缎绫罗，凭几檀木清香，蒲席锦绣绲边。每隔几个食案，就有一个大釜和酒壶立于过道处，酒壶内甘醪美酒，釜里非豚即鹿，旁边驻守着清秀侍女，哪位大人的酒肉少了，立即过去续满。
助兴表演的安排是通宵的，一直到天亮。
“快快快！该你们了！”水月姑母手里有五个表演。已经演掉了三个了。此刻正把穿着白色长袖水粉色小曲裾的舞姬们赶得一溜小跑，低眉垂袖，列队出现在堂前的舞池里。
击筑声响，舞姬们轻摆罗裳，翩翩起舞。大人饮酒，舞姬助兴。刁间大人与郡守吴大人谈笑风生，其余贵客各自饮酒谈笑。
水月姑母凑过去偷看了一会儿。
冷月已经换好了一件领袖衣缘都泛着银光的雪袍，正抱着长长的舞袖发愣，狍儿还在往脸上戴着一张与冷月一样的笑脸面具。
“来福，你把袜子脱了……脱了袜子再穿鞋。”水月姑母走回来。
冷月不动。长长的舞袖已经是镶满银线的绉纱了，人的胳膊在里面若隐若现还不够，连袜子都不能穿吗？！
“知道你不愿意！但你自己去看看，客人们对她们跳的反应太平淡了。你要是不能被他们关注，没了赏赐，就都白练了！”
冷月低头脱袜子。袜子脱了，光脚穿鞋进去，有点松。
配乐师击筑的声音一停，舞姬们排成一排轻挥舞袖，又软软地齐齐跪倒，正好形成了一个留了缺口的圆圈。狍儿戴着笑脸面具，一手抱瑟，一手牵着冷月的胳膊。而冷月双手裹着舞袖挡着脸，顺着那个圆圈上的缺口被牵进了舞姬们围成的舞台。
冷月被牵到圈内的一侧站定，立即背对主人席面向外站着。一动不动，如一尊雪白的雕像。
狍儿则迅速地移动到圈内的另一侧，跪下，把瑟往膝盖上一搭，稳稳地支在怀里。他双手抱瑟，长指微曲，从那朴素的古瑟中，拨动出一丝丝低低的吟唱。
左手扣动，右手拨弹，古瑟从低吟浅唱的阴柔渐渐幻化为动人心弦的轻灵。听瑟的人们仿佛看到了暮霭中的丛林，清风拂过，树影斑驳；又仿佛看到了原野中的花朵，蜂鸣蝶舞，露珠垂落。狍儿怀中的古瑟仿佛泉眼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动着清泉。
舞姬们随着瑟声时而跪坐时而侧卧，舞袖轻摆。像一条灵动的小河，时而涟漪，时而碧波。
狍儿指尖一转，音色变换。双手挑拨扣动得也越来越快，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征轮番变换，扣宫而宫应，弹角而角动。狍儿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渐渐让人看不清楚。古瑟上外九弦中七弦内九弦25根丝弦根根颤动，由颤动到跳动，由跳动到舞动，最后就像长在了狍儿手指上一般跟着舞成了一片，舞成了一道飞旋的光，集成了一团发光的雾，飘成了弥散的一团雪……那一团如雪的瑟声紧紧地裹住了人们的心。越裹越高，高到仿佛整个厅堂的人都漂浮在高空之中，四周弥漫着寒气的空灵……瑟声行至最高最寒处，外圈的舞姬们随之将舞袖抛向天空，冷月背对众人紧抱着双肩，一身皎皎孑然而立，一缕缕皎洁的舞袖飘然而下，落雪成白。
人们的心，也随着那仿佛渐渐飘远的瑟声，昏昏然，落回了自己的胸膛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狍儿微启唇，幽幽开唱，歌声悠扬，如一坛刚从冰窖里捧出的佳酿，清冽，沁人心脾。
冷月缓缓转过身来。
座上宾客无不失望。如此修长窈窕的舞者，竟戴了一张与鼓瑟者一模一样的笑脸面具。
而那一张张失望的表情还未从脸上褪去，诱惑，却擦亮了那一位位显贵的眼睛。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随着狍儿清亮而缓缓上扬的歌声，冷月的腰肢如灵蛇一般婉转扭动，前脚点地，画画一般在地上一扫，抬腿，半只脚伸出了舞裙。一片洁白，一抹妖红。白的是冷月的脚，如明月之下的糯米；红的是暗红底金银线勾边的绛丝履。丝履前端的那两个小小的尖角，像灼灼的火苗，随着左摇右摆，拉扯着人的眼睛，随着上下飘忽不定，撩拨着人的心。谁曾想，长衣曳地的雪裙之下，竟藏着两团热情的火？又一闪，隐没在飞旋的雪白之中。
那一瞬间，弃了离骚，厌了国风。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清透的歌声缓缓缭绕，仿佛唱出了人们的心声。这戴了面具的舞者，这转瞬即逝的诱惑，这抓也抓不住的舞动的美，就像那留也留不下的易逝的青春，竟给那杯中的醇酒，平添了一分苦涩。
乘着歌声，冷月以一种宛如奔月的姿势舞到了圆圈的边缘，转身起脚，准备做一个挥洒的回旋，飘到狍儿的方向……他顿住了。
因为，他那没了袜子而有点宽松的丝履，已经离了脚。向狍儿的方向滚了几下，软塌塌地躺在了那一圈舞者的正中央。主客皆是一顿，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只丝履上。
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那丝履通人性一般地，变得更红了。
伴舞的舞姬们，也都僵住了。幸而都是跪坐，没有冒然站起来。
狍儿看着冷月。
狍儿把怀中的瑟轻轻放在地上。
狍儿的歌声却没有停。
配乐的琴师连忙调弦跟上。琴声托住狍儿的歌声，在厅堂中静静的流淌。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个熟练的舞蹈动作探身前驱，行云流水之中，掉落的舞鞋已在狍儿手里。
冷月的目光终于镇定下来，他再一次抬脚回旋，用力舒展双臂，将闪着雪光的长袖向天空中抛洒出去，银光璀璨。狍儿如获至宝一般双手捧起舞鞋，以极轻缓的舞姿跪行至冷月的面前。大片的雪色以极美的形态飘然而下，冷月轻轻地，柔柔地，一手拈住雪裙，露出裙下那出水的一小段藕，一只手轻揽住另一边的肩膀，垂首，以一种少女的羞怯的神态，就着狍儿的双手，把怯怯的脚尖，伸进舞鞋里。狍儿双手轻轻一推，指尖一勾。那一片洁白，终于又一次没入了那一抹妖红。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狍儿与冷月脸上的笑脸面具，遥遥相对，含情脉脉。那沁人的歌声饱含着情思，又纠缠着怨怼，缓缓消散，绕梁氤氲。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早已同那绛红的丝履凝在了一起，被歌者虔诚地，捧在了手里。
整个前厅，鸦雀无声。人们的心，早已化在了那一片雪里。良久，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人们终于醒了过来，拍案叫绝之声不绝于耳。
喝彩声中，冷月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狍儿的叹息声。
“大根，我给你跪下了，下次跳舞之前洗洗脚吧……”
“……你给我洗袜子我就洗脚。”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脱了袜子再穿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