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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岂有豪情似旧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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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再开始的时候我正坐在老妈家中百无聊赖地听教训。有时候我真心觉得自己和她上辈子一定是仇人,不共戴天的那一种,逼得上帝实在没法子了才将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捆在一起。仇恨是被血缘冲淡了,那份合不来却随着彼此年龄的增长愈演愈烈。
最近一年多老妈的生活重心终于从她的上帝转移到了我的身上,隔三差五就电话追魂:“叶申,周末相亲不要忘记了!”
小壁虎在家里晃悠了一圈满意地走到我身边,我伸手去它背上抚摸,老妈一眼看到,立刻说:“你都多大人了?还天天玩狗?将来跟狗结婚不成?!”
“真服了你了,什么事都能扯到结婚上去。”我皮皮地说,“其实跟它结婚也很好啊,这么多年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你就犟吧!将来有得你苦头吃。”她愤愤地咒我。这句咒语她从小念叨我到大,至今尚未灵验过;也罢,未来还有几十年,她还有机会。
她忽然狐疑地看着我问:“丫头,你说实话,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有的话就带回来看看,我就不烦你的神了。”
我的心微微地一点儿刺疼,忙笑着说:“老妈,你这什么用词,不要说得我像个已婚爬墙的行不行?”
“少废话,到底有没有?”
“报告,没有。”我搔着小壁虎的耳朵吊儿郎当地说,“天天窝在家里画画哪有机会有啊?”
她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管气呼呼地说:“那明晚就去相亲,这次是周阿姨介绍的,是个军官,照片我看了,挺帅的小伙子。”
“这年头,略为平头正脸的都是帅哥。”我说,“明晚没空,我要城战。”
“结婚重要还是你那破游戏重要?!”她鼻子都快气歪了。
我站起来软绵绵地挂到她身上撒娇:“哎呀,换个时间不行吗?跟他说我要准备画展,我要准备作品,不然说我大姨妈来了也行。随便找个借口改天见呗,改天我一定去,周末绝对不行。”
“改天你就去?”她被我开出的条件吸引住了,“改哪天?”
“除了周末哪天都行。”我说,“明知道每个周末我都要城战,干嘛非要约在周末?老妈,叫他改时间,如果婚前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那我不如不结婚了。”
我那亲亲老娘狡猾地笑了笑:“那好吧,今晚六点,老地方。”
这老狐狸,居然以退为进。她根本从开始就跟人家约好了是今晚,刚刚偏偏用周末来威胁?
我瞪着她,她目光炯炯地瞪着我,我想起帮里那群家伙,叹了口气:“知道了。那人长得是圆是扁?”
老娘喜滋滋地取出照片同我研究。果然是个平头正脸的“帅哥”,我将照片收起,抬腿就想走人。
“这次你不会再认错人吧?”老太太将我送到门口,“有照片再认错,那你就是故意的。”果然又开始提那件乌龙事。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记不住别人的长相,”我不耐烦地说,“谁叫这群人长得那么没特色,不然脸上长个瘊子也行啊,那样我保证不会认错人。”
老妈再度被我气到了:“生你到底有什么用!上帝啊,宽恕这只黑羊吧。叶申!我真想砸了你那台破电脑!”
我早已走远了,她的声音隔了一层楼都还那么底气十足。也许真的有上帝这玩意儿?
也许我不该抱怨,起码我老爸不会拿这些破事来烦我,他老人家整日在外遛弯逛街看书下棋,逍遥似神仙。不过也很难讲,老爸毕竟尘缘未断,不然怎么就娶了老妈这么个老婆呢?
带着小壁虎开着我那破旧的电动车飙回画室,小壁虎直奔它的水盆子,我直奔我的电脑。才出去一上午就满屏幕的留言,我带上耳机,YY中那群家伙们听到我回来了马上向我汇报帮派内的各项事务。
正手挥目送,电话响了,我摘下耳机接起,电话那头师父轻轻地笑着问:“逆徒,近来好吗?”
“师父——”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点哽咽,“好,你呢?”
“就那样呗,”她的声音依然那么舒缓,“你都不来看我,真是个逆徒,小心哪天我把你清理出户。”
我破涕为笑:“你才不舍得。最近尽忙着相亲了,烦都烦死。”
“看来很忙啊,那等你有空去我那坐坐,我们聊聊。”她说完就收线了,我看着电话一会儿,心中溢满温暖。
整个下午我忙于画画和帮派内的各种鸡毛蒜皮。对了,解释一下,两年多前我开始玩一款网络游戏,目前领导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不画画的时候做做任务打打架聊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宇智波鼬已经离开我四年多了,我寂寞。
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生物,没有之前呢也就那么过,一旦有过再失去,心里就怎么都不是滋味。若是普通人倒也罢了,偏偏他是宇智波鼬。
我这辈子已经完了。
还记得他走之后,我每周走火入魔似得等AB的更新。漫画中的鼬一天不复活,就能证明他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始终抱着一点希望,希望他飞不到日本,去了也被遣送,不被遣送也找不到AB,找到了也拿他没有办法。
无论什么理由,我都希望他回不去,然后回到我身边。
等来等去,结果去年漫画里的鼬还是复活了,用着我想象不到的方式。
看着秽土转生出来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伙,我居然笑了出来。还真是固执啊,鼬,若不是别无他法想必你也不会出此下策:回去做纸人不算,还要做泥人?
四年多前阿殒哀哀地问我:“鼬哥哥呢?怎么好久都没看到他?”
我记得自己苦笑着回答说:“你的鼬哥哥走了,他抛弃了我们,和他的心上人私奔到那遥远的国度去了。”
我没说谎,他是和心上人私奔去了,那个狐狸精的名字叫佐助。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佐助,现在则是极度地讨厌他。
漫画更新得好慢好慢,我一集集地追,等了又等。看到鼬和佐助重逢的时候,他那冷漠疏离的态度,我几乎没喷出来。这家伙果然很在意那些同人文吧?他很讨厌别人写他和佐助吧?不然有什么理由避嫌成那样。
鼬对那个半蛇半人的怪兽说:“任何术都有弱点,而这个术的弱点,就是我这个存在。”
哼,自然是他,我怀疑他是不是催眠了AB,不然没理由三年多都没音讯,而一直脑残的AB居然正常起来了。也许接下来的剧情根本都是鼬设计的,AB不过是作画的机器。
看着漫画中的他,常常会有种他随时会得抬头对我挤挤眼睛的错觉。
他不会的,宇智波鼬从来不是那么俏皮的人物。然而我与他分享着那一点点算不上是秘密的秘密,总希望他能留下一句话给我……哪怕一个眼神也是好的。可是什么都没有,我等了又等,一天又一天,那点儿希望却总是不肯熄灭。
他说:“无论村子有多么黑暗,我都是木叶的宇智波鼬。”
这是回答,离别的那个晚上我问他为什么要维护木叶,这回答足足来迟了四年。
之后那些长篇大套的说辞则完全是瞎掰,宇智波鼬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原谅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一个陌生人的区区吃饭小事都干涉得没完没了,何况是他的村子和亲弟弟。
真要明白什么是无能为力他就根本不会回去。
我在等待他下一次的死亡,如果他还会回来,就必须在漫画中死去。
他死的时候我一点儿都不难过,一点儿都不,我紧张,我欣喜,还有一丝恐惧。日子一天天过去,恐惧越来越大,漫画和现实中他却始终都没有再出现。
那是半年多前的事儿了,我得承认宇智波鼬已经死去,他来于漫画,归于漫画,也算是落叶归根。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超能力,无法再让AB画一个活的宇智波鼬给我。
我并没有刻意地在等他——好吧,起码现在没有刻意地在等他,我懂得接受现实。所以我开始听从老妈的安排去相亲,我甚至跟她去过几次教堂做礼拜,但也不过坚持了一个月。我再次拒绝去教堂的时候老妈狠狠地失落了一阵子,我们俩的关系也因此更加恶化。
有过再失去的滋味实在很不好,我是,老妈也是。
坐在相亲的“老地方”,其实也就是个咖啡馆。我昏昏欲睡地听着对方滔滔不绝地介绍他自己的军龄、军功还有各项荣誉。上帝,为什么有些男人会如此多话?我还以为军人都是坚毅沉默的。
“叶小姐,”他叫我,脸上满是好奇,“你是个画家,可是我听说你练过功夫?”
“唔。”我不置可否,“小时候练着玩罢了。”
他的好奇心并未得到满足:“伯母说你练了快二十年,很厉害,什么时候有机会可以切磋一下。”
我看看他,心里实在对多话的男人没有兴趣,便说:“好呀,现在就可以出去试试,不过你得让着我点,我很菜的。”
这位仁兄兴头头地答应了。我们结账离开,在门口的空地上他摆出了擒敌拳的起手式:“没事,尽管招呼,我会小心不伤着你的。”
我微笑着点头:“太好了,我很怕死,也很怕疼。请你千万要小心啊。”
他满口应承,我笑着抬起手来,他被我几招逼得手忙脚乱,下盘一松,被我一脚勾倒在地。
接下来是我假惺惺的道歉,他红着脸的故作大方,我们分开,再也不见。
我叹口气,提醒自己回去告诉老妈,下回话多的直接刷掉。
回家的路上接到了帮里人的电话,说是我游戏里的前夫,一个不玩半年多了的家伙,他现实里的老婆不知抽的哪门子的疯用他手机没命地骚扰他游戏里的朋友。逮着一个就问我的号码,非要说我影响了他们夫妻间的感情。
真见鬼,那人不玩都半年多了,我几乎都不记得他声音是粗是细,河里去影响她妹的夫妻感情啊?
憋着满肚子气回到家里,立刻又接到老妈的电话。她毫不客气地劈头痛骂了我一顿,就差说生我还不如生个叉烧包。我心情本来就差得要死,当场跟她顶了起来,母女俩大吵一通之后不欢而散。
如果我以为我今天的厄运已经过完那就大错特错了,也不知哪个没义气的居然真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了那个疯婆娘。她隔着话筒恨不能撕了我这网络小三,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我的祸国殃民。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太荒谬了,便哈哈大笑起来。电话那头的女人被我吓了一跳,估计觉得我神经有问题,骂了几句便自己挂断了电话。
小壁虎窝在我脚边用头在我腿上蹭来蹭去,我笑得够了,伸手去摸它。它蹦蹦跳跳地向门口跑,我这才想起今天光顾着忙,还没有带它出去散步。于是只好再次出门,小壁虎快乐地在路边的草丛中钻来钻去,我一面看着它一面盘算过几天带它去宠物店剪毛。
闷,太闷了,不然今晚干脆不睡了找琉璃她们出来喝酒?反正老庄也离婚好几年了,我们四个女光棍正好可以凑一桌麻将。
对,老庄离婚了,就在鼬走后的几个月,毫无征兆地就离了婚。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琉璃和阿殒的电话打过来同样求证老庄离婚的事。
那晚我们四个喝了许多酒,在琉璃家喝的,我们烂醉如泥。老庄说鼬在店里工作的时候有空儿就跟她聊天,听她说话,偶尔也会劝她。后来鼬不在了,老庄看着空荡荡的店铺和满屋子假古董,想起鼬说过的话,觉得确实没有必要再拖下去,便下定了决心。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跟琉璃按着老庄非要逼她承认她也爱上宇智波鼬了,否则为什么我们三个劝了她那么久她根本都没听过我们的话。老庄被我们又是抓又是挠痒痒的闹得没法子,但她说不是,她心里还是爱着那个禽【】兽,但是宇智波鼬这个人身上有种奇怪的说服力,莫名其妙地就觉得可以信赖。
琉璃一个字都不信,一口咬定老庄是死要面子。阿殒将信将疑,我,我信。我知道宇智波鼬的能力,无论他是说服也好,催眠也罢,将老庄从那个禽【】兽身边解放出来,我都感激。
阿殒目前是个半红不红的网络写手,成天写些酸溜溜肉麻得要死的爱情故事去骗小姑娘们的零用钱。我们现在最怕她让我们帮她评论她的大作,说实话呢对不起阿殒,说假话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真搞不懂现在的小孩子们的审美观到底是怎么养成的,那种……故事居然也肯花钱去买。
我老了,完全落后于时代。
琉璃还是老样子,朝生暮死地做着她的花蝴蝶。恋爱,失恋,醉酒。有时候我们陪她,有时候不。她是谁,她是琉璃,睡一觉起来又是一个美女,哪轮得到我们这些庸脂俗粉同情她呀。
当然,我们还是经常去同情她的,有过背地里痛打她那些过于纠缠的讨厌客人的记录。不过也就仅此而已,那是她的工作,做得太过火是不行的。
看来我真是老了,下来放个狗都能回忆到几年前去。我自回忆中抬起头来,寻找小壁虎的踪影。
它很听话地闻声而来,跟在我身边一起回家去。它一直很听话,都七岁的老狗了,还成天蹦蹦跳跳地卖萌。我温柔地看它一眼,说:“小壁虎,只得我同你了,就咱们俩过一辈子吧。”
这猪头狗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只顾着沿路抬腿撒尿。我自嘲地笑笑:骗谁呢,狗的寿命最多只有十几年,谁同谁一辈子?
小壁虎突然从草丛中抬起头来,凝神向马路对面看着什么。我的心脏一阵狂跳——虽然明知不可能——还是无法抑制的狂跳。这是鼬走后多出来的坏毛病,也不知是不是韩剧看多了,我老以为我的小壁虎会在某天冲向马路对面,冲到鼬的脚边。我甚至养成了走路看天的坏习惯,东张西望,寻找着从未出现看起来也永远都不会出现的红眼乌鸦。
果然,马路对面一个人也没有,我黯然垂下眼睛,再次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小壁虎突然笔直地向马路对面冲过去,这一次我看到了,它的目标——一条白色的京巴狗,大约是流浪犬,一身白毛都赃得快变成黑色了。那铁定是一条母狗,不然小壁虎这条懒得人神共愤的蠢狗绝对不会爆发出如此的神速。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那黑色小梗犬那四条小短腿没命地倒腾,笔直而坚决地冲向它的□□;而马路上车来车往,不远处一辆渣土车正以更不要命的速度笔直地向它碾去。
没有什么会一直陪我,我知道,但不要是这样,不要这么快,不要以这样的方式。我只剩下它了,无论什么神,都不应该这样对我!!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够了,我不要再活下去了!!
我绝望地看着渣土车向它碾去,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现在小壁虎的身边。渣土车轰轰开过,扬起漫天烟尘。我抬手揉了揉鼻子,疑惑地看着马路中间。
没有狗的尸体,它还活着?还是说刚刚只是我的眼花,我那条用下半身思考的蠢狗已经被撞飞到天上变成了一颗猥琐的星星?
“叶申,”某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很无奈的感觉,“出来散步为什么不牵好它呢?”
这是错觉,小壁虎已经死了,我受了太大的刺激,产生了幻觉。我一定是逃避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四年多了,只有在那里,他才会出现。
“叶申?”
我费力地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向声音的来处看去,宇智波鼬抱着我的小壁虎,黑色的男人与我那黑色的狗。
他一步步走向我,分出一只手来,戳了下我的腮帮子,眼底唇角满是笑意:“叶申,醒一醒。”
“不要,为什么要醒,”我说,“宇智波鼬,你这个蠢货,我喜欢你。”
然后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