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只怜彼岸花

8、第八章 蒹葭苍苍

　　烈日灼灼，炽热的骄阳炙烤着大地，村子里的人都待在家里闭门不出，以躲避炎日。一大早莫芷又背起弓箭进山了，他仿佛成了山林的孩子，在上古绵远、密无涯际的苍茫深林间如鱼得水，凭着高超的箭法获取山间奇珍野兽。他自小便继承了爹猎户的本领，像个天生的捕猎者，箭法高超，勇敢果断。
　　到了下午太阳坠到了西边的天空，方才没有午间那般毒辣，我们有个避暑的好去处——炎热的夏天还有什么比在清凉的河水里洗个澡更痛快呢？
　　出了村子南行二里便到了河流沼泽、浅滩深水密布的宿莽泽。这片浩瀚无边的泱泱水泽绵延在草木茂盛的郊野，又被褐色的泥土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河流、水塘，被自由疯长的蒹葭蒿草环抱遮挡，像无数条粗细不一的银带、断裂破碎的玉玦，散落在芳草萋萋、鹤鸣雁舞的无边沼泽。河流交错环绕、似玉带飘飘四通八达，碧池水波宁静、如玉石璀璨四散无边。水草丰沛涵养精华、生灵依傍繁衍不息，旷日引月灵气勃发，绵延无际天荒地老。
　　我拨着遮阻道路的高高芦苇，慢慢穿行其中，近来我和朝月每日太阳西斜之后便会来这里，挑个池水清浅大小合适的水池进去洗澡，正午暴晒的阳光消退但余温犹存、暑热不消，将自己泡进清凉的水中一天的燥热难耐具会化为清凉安宁、神清气爽，更不消说四下雁鸣呦呦，白鹤安然的沙洲漫步翩然轻舞，直让人觉得如入仙境。
　　每次都是我先来到此，朝月哥哥要等到教授完毕、安排完庠中事宜方能来到，我们约定等他到了就以陨声为信，确定方位汇合一处。朝月哥哥嘱咐我不可走进太远，以免迷路，我倒不以为然，这芦苇荡是我们从小玩闹的地方，我对里面很是熟悉，辨明方位不是问题。而且我们身上带了陶陨，到时找不到对方便吹起陶陨，陨声尖啸悠扬可以随风传的很远，定能循声找到人。
　　其实朝月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宿莽泽浩瀚无边至今没有人能探清其大小，从一边走到过另一边。小时候就听到过很多关于宿莽泽的传说，据说曾经有人在里面见到过龙，说龙长着像鹿一样的角，牛一样的耳朵，像蛇一般的身躯，蜃一样的腹，猛虎一般的脚掌，雄鹰一样的爪子，浑身覆盖鳞甲威风凛凛。能显能隐，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登天，秋分潜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我曾经想那会是怎样的模样，小时候的我一直渴望有一天能看到龙，只是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层层丛丛的芦苇抚身而过，翠色欲滴的叶子擦过脸颊，顶上白色的毛穗茸茸的蓬成一团，洁白似雪、轻盈似雾，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直绵延到远方与天边的云朵融在一起。四下静谧，周遭再无人影，我仿佛一个人行走在天地间。远处水洼中间一个凸起的小洲，一只长嘴长腿的水鸟低着头走着，在湿润的淤泥中捡拾着螺丝，灰褐色的羽毛差池不齐，想来因为天气炎热正在褪羽。
　　脚下碧草丛生，柔嫩的草丛中散布着色彩浅淡的细微的野花和红色的浆果。苇荡之间穿插水面平静的河流，水中轻盈纤细的游鱼倏忽而逝，偶有细如丝带的水蛇浮游而过，惊起三两只水鸟扑动翅膀翻飞而起。
　　一双葛履上满是泥泞，我不知是欲挑选一个称心的水塘，还是迷醉于这水天相接的景色，漫行其间浑然忘我。
　　终于步出这片漫天荒生的芦苇荡，迎目一片水域浩浩汤汤开阔无边，残阳夕照倒影其中，染红了一片波光粼粼，似打碎了万点胭脂浮游飘荡。烟波浩渺、水面风起迎面而至，清气拂来万事消解。似是被这景色感染，我的心无比沉静，心念流转，突又泛起郁结，抬起双眸，目光流转于这浩古陈潭，我忍不住抬起双手，对着面前的宿莽泽轻轻合起手掌：天地间的神明护佑，请让我和沈朝月相依相守，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凉风袭来，掠过我吹动身后的苍苍蒹葭，白絮纷飞，忽如皓雪降临，沙沙声四下起伏，可是神明低语？
　　斗转星移，春秋代序，四月秀葽，五月鸣蜩，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九月授衣，十月涤场。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掠过水面的风撵动浪潮一波波冲上岸边，清凉的湖水拍打着脚面，被冲进浅水洼里的游鱼虾子跳跃着窜动，黑色的小沙蟹挥摆着鳌甲竟沿着苇杆攀爬很高。远处鹤鸣声声，两只红顶黑尾的白鹤在绿洲安闲漫步，忽然呦呦而鸣，银翅展动蹁跹起舞，仰天而歌相对交颈，似温柔缠绵的恋人，相顾缱绻。
　　我想起哥哥向嫂嫂求亲之时我与朝月哥哥每每来到这里捉雁的事。宿莽泽水丰草美，随着季节迁徙的雁群常常栖息于此。我们带了盛着蒸好的谷粒稻米的瓦瓮来此，找处干燥些的沙洲，将稻米洒在地下，人便躲于远处苇荡中等待。稻米幽香飘远，引得雁儿纷纷飞来啄食，不一会儿谷粒啄完一只只随处缓缓卧下，将脑袋往后埋在羽翅中次第入眠，我们从隐藏的苇丛中现身，轻手便能捉住安眠的雁。原来我们事先将有麻痹作用的葫蔓藤捣烂成泥掺入谷粒之中，雁儿啄了含有葫蔓藤的谷粒后便中了麻药，昏然而眠动弹不得，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捉住警觉的雁。
　　这方法是朝月出的主意，当初捉雁之时他不赞成像别人那样张网而捕，雁儿胆小易惊，若忽遇漫天而至的密网倾洒而来，难免惊恐慌张展翅欲逃，而蒲草编织的密网坚韧粗粝，又兼猎人急于捕捉，光洁平滑的雁羽多会被网所伤，或是扭坏翅膀再难飞起，如此便害了一只雁儿。几番思量，朝月想起我们小时候曾被大人多次提醒小心不要误采一种叫做葫蔓藤的野草，这种野草有麻痹人体的作用，若误服了，少则可以昏睡一天，多则有性命危险。不过若取少量用于禽畜岂同人一样可以达到同样麻痹效果？于是这才有了以葫蔓藤代替蒲草密网的捕雁良方。
　　我坐在岸边一截枯木上，脱下麻鞋将双脚泡进水里，悠闲地踢弄水面，看着周遭的鸟儿一时坏心起，伸手撩起水花四溅惊的它们四散而飞。
　　忽然四下鸟群具惊，一时岸边、沙洲、苇荡间，或明或暗的各处百鸟仓皇而飞，我一时愣怔，想来我的动作不至将鸟儿吓成这样吧？群鸟扑动起翅膀竟然遮天蔽日，雁鸣喈喈、鸥叫嘎嘎，灰羽银翅连成一片具而迎向空中。
　　水雾激荡，愈发浓重，夕阳残照在水汽中氤氲成浮动的流红。我心下诧异，怎会突然变化出此般异象，不禁淡淡的有些不安。肃风四起，带起腥咸的味道扑面而来，苇丛东摇西摆，沙沙作响。
　　我不安的站起身，风吹长发飘动翻飞，衣袂摇曳，静止不住。
　　盛夏天气倏忽而变，如此情状，看来暴雨就要来临，想到此，我便打算不再多呆。转身离开湖边向着原路返回，空中雾气浓郁，苇荡摇摆，隐隐透着不安。
　　忽然一声脆利的尖鸣划破长空，炸入耳中，我大惊失色，耳朵发麻，一阵惊悸在后背传开。我停下脚步四下望去，一时难以辨明声音来自何处，竟似从九天传来，直抵地面，撕破宏宇、摇天撼地。
　　我不知是躲是跑，一时惊诧莫名，空中一道耀目的亮光划过，一抬头，一个大如房屋的火球正迅猛而下，其势之急犹如闪电，我还来不及反应，火球已经堕入不远处，隐进了苇荡，虽不见其形，但白光犹存，熠熠放光。
　　此物落下之后，四下风声渐止，苇荡渐渐恢复平静，浓重的雾气渐渐消散，天又放晴。
　　我心下稍定，不知竟有什么异物从天而降，好奇难耐，我忍不住朝着火球落下的地方慢慢走去。
　　白光翻转着四下流溢，苇荡被映的亮如白昼，拨开层层苇叶，终于那不知来自何方的异物呈现在眼前，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在一片压倒的芦苇上，一只巨大的鸟一样的动物躺在那里略微颤动，硕大的躯体抵得上一条大船，浑身布满金色的羽毛，暗纹繁复迤逦流光，灵气环绕。修长的尾羽绵展在后，闪光的羽片交复重叠看得人眼花缭乱。
　　巨鸟的眼睛足有碗大，一双眼珠碧色盈盈似透明的玉石，头顶一簇翎毛竟呈七彩的颜色，华光四溢，微微颤动。巨鸟的头伏在地上，哀鸣连连，鸣声清越绝伦，响彻穹宇回荡不绝，极是动人心魄。
　　我定定的望着眼前的景象失了言语，钉在原地不会动弹。似乎因为看到了人，巨鸟挣扎着翅膀想要飞起，可复又倒地像是极为痛苦。我忍不住慢慢靠近，直到巨鸟硕大的眼睛上映出了我一身白色麻衣的影子。
　　我站在巨鸟头边，就这样一人一鸟定定的互相望着，我瞪大眼睛，世上竟有这种怪鸟，这般巨大骇人，可又如此精美绝伦，艳光夺目。终于巨鸟似被我盯得久了，一双大眼渐渐眯紧，纤草一般的睫毛合在一起，细看之下竟似人一般有了怒气！我这才发觉原来巨鸟的翅膀处竟然一直流着鲜血，怪不得它从天上堕下落在此地，原来是受了重伤。
　　看到情状如此我不能坐视不管，略微思量我脱掉外衫，将诸如袖子腰带之类的细枝末节都扯掉，整理成一块儿长布，巨鸟盯着我的动作，一双眼睛转动，像是知道我的意思。
　　我把衣衫裹住巨鸟的伤口，勉强缠绕一番，总算止住了汩汩外流的血。看看巨鸟终于不再颤抖，眼儿闭着像是在暗暗调息。我舒了口气，看它可怜的样子真是心生不忍，如此祥瑞美丽的巨鸟若是伤了死了实在令人惋惜。
　　巨鸟的眼睛豁然睁开，我还没反应过来，刺目的白光勃发而出，一股劲风将我掀翻在一旁，我条件反射的抬手遮住眼睛，狂风大作，四下蒿草卷起，遮天蔽日，似有什么盘旋而出。
　　待风停光止，我方慢慢放下手臂，离我五米远处，负手站着一个少女，一身金色衣装衣袂飘飘，仙光环绕，容华绝代，清妙绝伦、世间难有，唯一怪异的地方是胳膊上缠着一团麻布，貌似就是我刚刚的杰作。此刻少女正用一双美目看着我。
　　我慢慢张大了嘴：“你，你是仙女吗？”少女略点了点头，“我是王母座下的青鸟，不过若非要叫我仙女也未尝不可。”
　　“原来这世间竟然真的有神仙！”我惊讶的叫道，“仙子，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又为什么会受伤？”仙女眉峰暗结，“今日我本替王母传送书信，行到此地竟然遇到猼訑，这个九尾怪兽趁我不备偷袭于我，咬伤了我的翅膀，我一时伤重难以自持才会跌落到此。”
　　仙女顿了顿复又道“我还以为你是猼訑的帮手，要不然我如此伤重你竟会盯着看个不停，若不是我伤了元气早就取你性命！”
　　“仙子，我明明救了你，你倒要杀我？”我道。
　　“噗~”仙子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你救了我，我感激不尽怎会伤害于你？你这凡人心存善意，实乃我幸！”
　　“仙子言重了，你伤至如此，任谁看到都会心生怜悯的。”我说道。
　　仙女含笑点头，“公子如此心地善良，救人于危，他日必有福报，您的救命之恩青鸟没齿难忘，只盼他日还能相见，今日青鸟有事在身，请恕先行告辞。”自称青鸟的仙女言罢果然吉光复现，忽又化为硕大无朋的鸟身展翅而飞引颈长鸣，转瞬之间冲上九霄盘旋而去。
　　我目送青鸟离去，望着已经消失了身影的天空无法回神，可惜朝月不在，我回去若说起此事，又有谁会相信呢？
　　我沿着一个方向慢慢走着一边思虑，可惜青鸟没有留下什么信物，空口无凭，我今日的奇遇便要烟消云散了，我该怎么证明我真的见过神仙呢？
　　没过多久悠扬的陨声幽幽传来，我眼睛一亮，朝月哥哥来了！我拿出陶陨合着他的节奏缓缓吹起，对于这件事我更愿意当成有趣的游戏，我渴望看到朝月拨开层层苇丛突然现身，每次我都会高兴的扑过去，像是渴盼已久的孩子得到了自己的心爱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