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只怜彼岸花

15、第十五章 风中纸鸢

　　万里无云，碧蓝澄净的天空浩远无边，极目望去目光却怎么也找不到着处。下午的和风穿过凉棚，从棚顶上蔓延下来的藤蔓轻轻晃动，成串的叶子像小小的绿色手掌，摇摇摆摆，彼此碰触，一派天真无邪、不知愁苦的样子。
　　碧绿的叶片遮挡了夕阳，一摇摆开来，金色的光线便照进瞳孔，我眯起眼睛，为什么夕照总让人感觉悲凉？
　　我看着远处大哥把劈好的柴搬进厨房，嫂嫂在里面忙和，不一会儿厨房屋顶飘起了淡淡的炊烟，风儿一吹，便柔柔的晕荡开来，再不见痕迹。
　　我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又在院中枯坐了一下午。。。

　　这些天来，多萝很是热心，三番五次跑到庠中与朝月见面，朝月似乎很是欣赏她，和她说起话来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如此诸般我只好装作不见，只是我不敢想任由他们发展下去会怎样，我不敢想象多萝披红挂绿坐着花轿吹吹打打嫁过来的样子，到了那一天，我该怎样面对？
　　直到暮色四合，我方望到远处蜿蜒的小路上朝月归来的身影。映着远处雾色苍茫的山林，漫步而来。
　　淡绿的里衣上罩着白色的外衫，绿的清淡，白的柔软，褐色的滚边棱角分明，脊背挺秀，卓然而立似玉树临风。亚麻色的头发细柔的垂在雪白的颈间，头顶挽着发髻，中间插着那枚我送的羊脂玉发簪。
　　轻轻拂动的碎发遮不住眉目如画，褐色的瞳仁温润如玉、飘渺似烟，清澈的不含一丝杂念，好似能容纳天地。洁白挺秀的鼻梁似英勇又似温柔，清瘦温润的脸庞皓如皎月，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沟壑惹人遐思。。
　　手中拿着一个粉彩的纸鸢，朝月步步走来。那么的清雅绝伦，遗世独立，纯净的不染丝毫尘埃。黑白分明的眸，凄凄蒙蒙仿佛雾里的青山绿水，满目清澈，我看见倒映在里面的自己苍白若雪飘摇似絮。
　　“不是不让你在外面等我了么，外边风大，着凉了怎么办。。。”他开口。
　　“我又不是人家那种娇滴滴的女孩子，弱不禁风，这点伤还不至于让我整日躲在屋内发霉。。。这么漂亮的纸鸢，哪里来的？”我步上前，缓缓问道。
　　“今日做的，明天答应陪多萝去放风筝，先拿回来上上色。。。可惜你手受了伤，不然这种野外的活动你最喜欢。”
　　“呵，”我轻哼，“好有兴致，不过。。。只怕那位多萝姑娘要失望了。。。嫂嫂今天还跟我抱怨说近来老不太舒服，想再拿点安胎补气的药，我受了伤，莫芷又不熟悉，只好让你去，不过你要真忙，倒也算了。。。”我抚着胸前头发，慢慢道。
　　“嫂嫂的事当然更重要，我明早就去，那就麻烦你去和多萝说一下，就说我明日有事陪不成她了，让她不要介意。”
　　“你放心，我会‘好好’跟她说的。”我看着他慢慢道。

　　第二天早上，踏着熹微的晨光，我走在去往庠的路上，东方的天空布满粼粼的鱼肚白，西边尚有一抹弯月银辉浅淡，牵肠挂肚，勾魂弄魄。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早起的虫儿躲在密密的青草间浅吟低唱，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白麻织就的衣衫碰上路边沾露的草叶，洒落晶莹的露水浸入泥土，似鲛人泣珠。晨雾中飞来飞去的小虫轻灵的四下飞动，偶尔追逐着人。云飞雾散，红日渐升，凝眸处霞光绮丽，可是三足乌驾车而来？

　　熟悉的房子映在眼前，枝繁叶茂的梨树林在风中摇曳，连成一片叶浪起伏、沙沙作响的林海。茅檐下，金色的稻草翻飞，连绵的茅屋宁静在薄雾的早晨，我顿了顿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没人，空空荡荡的，座椅与习字的沙板静静的摆放在四下，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前日里孩童的嬉闹声。。。
　　夫子的上位摆在最前，我走近平日朝月作示范的沙板，伸手抚摸着上面的细沙。沙漏指缝，倏忽而逝。沙面上尚残留一行字：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字迹同样清秀，但过于娟丽秀美，不是朝月的字，我虽不知道这字迹出自谁手，但这几天一直呆在这里的除了她没有别人。
　　我楞斜着眼看着沙盘上的字迹，这首赞美国君伯禽的诗写在这里含义大概不言而喻了吧。
　　我一把抓起木条抹平了沙盘，信手把木条一丢，扭身坐在朝月的座位上。
　　我定定的坐着，直直的望着屋里，淡淡的蓝色雾霭飘荡在从门口照进的光线中，浮游的灰尘旖旎的打着旋儿，看着沙板上孩童稚嫩的涂鸦，曾经在庠中习字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我好似还能听到朝月哥哥清朗的读书声，还有他认真写字的模样。。。而他是否知道，在他身后总有一双爱慕的眼睛，怔怔的望着。。。
　　本会进入国学步上仕途，却因为不愿屈就行贿而放弃了机会，满腹才学却只能留在这里当个教育孩童的夫子。可叹虚负才志，明珠暗投，让人惋惜。。。
　　从什么时候我这样在乎他，对他有这般难以割舍的感觉？
　　不知是曾经无数过往里的哪一天，一双温柔的手伸到摔倒正哭泣的我的面前，只一抬头，望见了那烟雨倾城般温柔的微笑，从此沉醉难知归路。。。
　　如果可以，我多想陪你千年不老，屏退一切打扰，拂去一切烦恼，于万世沧桑里，依偎在那一片梨树下，看无数次的花开花落，再没有终了，不管日升月沉、斗转星移，我只记得长相守、莫别离。。。

　　不知遐想了多久，直到门外轻快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接着光线一花，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朝月哥哥，我的纸鸢画好了。”多萝娇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一身鹅黄，姿容秀美绝俗，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清丽的如出水芙蓉。
　　我转头冷冷的看向她，“抱歉，朝月让我来对你说，他今日有事不会来了。”

　　一瞬间的愣怔，多萝马上回神，“是吗，那可惜了，昨日本约好了今天同去放纸鸢。。。”
　　“另外，我也有事要告诉你，”我顿了顿，信手抚弄起垂在胸前的头发，“朝月哥哥已经有心上人了，你还是回去吧。”我抬起头，斜着眼睛看她。
　　多萝盯着沙板上被抹得干净的沙面，放下手中的纸鸢， “是吗？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朝月哥哥从来没对我说过。。。”
　　“他人太善良不忍开口，”我截断她的话，“可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能不帮他忙，这种为难之事，还是由我来说便好。”
　　多萝俏丽的脸上笑容浮现，“莫离，朝月哥哥对我如何，我很清楚，我能感觉到他很喜欢我。我知道你们自小感情极好。。。若我以后能与朝月哥哥结为连理，将来也必会和他一样好好照顾你的。到时候我们住在一起，整日和睦相处不是很好？”
　　她看着我“朝月哥哥与你感情如此要好，你难道不希望看到他早日娶妻生子享受天伦之乐吗？”

　　我心底不可抑制的涌起一股厌恶，我绷紧脸面，不作回应。
　　多萝顿了顿又步上前道“在我要好的姐妹中不乏品貌才学出众的，你这般俊俏风流的少年郎君，我定会帮你物色能配得上你的好姑娘。到时候你有了归宿，朝月哥哥一定会替你开心。。。”
　　“不劳费心。”我冷冷打断她的话，“我向来看人苛刻，喜欢挑三拣四，没得倒耽误人家青春。”不等她再多言，我接着道“我话已说清，聪明如你，想来也不希望等到朝月哥哥亲口对你说吧。”
　　闻听此言，多萝含笑的脸蓦地变色，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不看她，转身拂袖而去。

　　路过院中那片郁郁葱葱的梨树时，我突然想念它们春天时盛放洁白花朵的样子，那些飘零的小小花瓣如今都去了哪里？为什么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一瞬间眼眶变得温热，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阿离，”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正对上朝月的脸，一时无语，转头看向路旁草丛。
　　“你怎么了？”温和的声音，想来是看出了我神情的异样。
　　“没事。。。只是，怎么你又来了？”
　　“哦，我去市集拿完药回来还早，没别的事就过来了。领受国家薪俸，不好尸位素餐。”
　　我点点头，“话帮你带到了，这会儿人大概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嗯。。。”朝月顿了顿，“都怪我近来只顾着自己的事，你在家里要多帮着大哥照顾嫂嫂，大哥腿脚不便，家里家外的活儿就靠着你和莫芷了。”
　　我缓和下来，“你放心，自小嫂嫂便待我如子，恩情深重，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嗯。”朝月点点头。
　　一时默然无话。。。
　　“我回去了。”隔了半晌我向他道。
　　“好。”还是那样宁静温和的眼神，人淡如菊，只是却没有期盼中挽留的话。
　　我不禁凄然，正欲迈步。

　　“朝月哥哥！”一个轻灵欢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狠狠吸一口气，绷紧了脸面。
　　“朝月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多萝步履轻盈的奔到眼前，笑语盈盈的对朝月道。
　　“多萝，你怎么没走？”朝月诧异的问道。
　　“我去找你啊，我们不是约好今日一起放风筝吗？”
　　“我不是让莫离告诉你我今天有事不能来了么，让你等了很久吧？”
　　“没关系，约好的事怎能轻易食言，你看你现在不是来了么。而且就算真的有事要取消约定，我也要听你亲口跟我说。”多萝仰头望着朝月，大大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辉。
　　我不愿再多停留一刻，快步离开。扑面而来的凉风，竟有些萧瑟的味道，秋天就要来了，寒冬也许不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