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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手足鹣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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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回荡着嗡嗡的说话声,我努力的听了一会儿分辨出好像是大嫂。听到她的声音突然觉得好亲切,只是脑中一片混沌,我勉强集中起精神,努力想看清前方,无奈意识却仍是一片模糊。
不知又过了多久,耳边依稀听见了清脆的鸟鸣,从不远的地方传过来,似乎可以看到轻灵的鸟儿无忧无虑的在枝头雀跃的样子。意识终于一片清明,我睁开眼睛,待模糊过后我看清了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转过脸,大嫂正在一旁忙碌着。
“大嫂。。。”我努力的发出声音,却发现嗓子干疼。
“阿离,”大嫂闻声急步跨到床前,“你可醒了,都睡了两天了,你这是怎么弄的呀?怎么伤成这样?”大嫂一迭声的急急追问道,满面关切。
“我。。。”我看着大嫂焦急的脸庞,只觉得心头泛酸,嗓子一梗说不出话来。
大嫂伸手抚摸着我的头,红了眼圈,“醒了就好,我去叫爹他们。”说着转身向外走去。
原来我都睡了两天了,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模糊的似笼着一层雾,可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却又那么清晰,想到这我心头一滞,他们到底见面了没有?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而且我等下要怎么面对沈朝月?
片刻后,一家人围在我的床前——没有那人,心头的酸楚不知是失望还是怨恨。
亲人脸上满是关心,让我心头温暖。
“阿离,你去砍柴,怎么弄的这么重的伤?”爹问道,苍老的脸上满是心疼。
我突然很恨自己,弄成这样只会让关心自己的人心疼,爹这么大年纪了,我还不能让他放心。
“我,我不小心割伤的。。。”我道。
“你怎么这么粗心,斧头都能挥到自己胳膊上?”大哥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被一棵树报复受伤的?
“算了,别埋怨他了,那天走的那么早,一个人进山没被野兽伤到就是好的了。”大嫂替我解围道。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的胳膊上包扎的密密层层的,尚残留了一片暗红浸染了白麻,除了嫂嫂还会有谁这么细心的包扎?
“那天朝月抱着你回来这半边衣服都被血染透了,你怎么那么傻,割伤了自己不会撕下衣服包扎一下啊?就那么让血随便流吗?”
我听着她关心多于责备的话语,只觉得眼眶发酸。
“我吓傻了,忘了。”望着嫂嫂关切的表情,心里热热的,长嫂如母,嫂嫂从来便是待我如子。
“你呀,还跟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整天不知道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嫂嫂嗔道。
“嫂嫂,药热好了。”莫芷端着药走到近前。
嫂嫂接了递给我,我接过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那么真实,重返人间的感觉。
我从碗中抬起头,恰对上他的脸,苍白的脸上一对墨黑的瞳仁似浩古深潭一般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水面下似有汹涌的暗流波动,唇色苍白,脸颊愈发消瘦,几天不见大病一场的倒像是他。
他同样直直的盯着我的眼睛,紧抿着嘴唇,像有许多话要说,却终于一语未发。
“好了,我们出去吧,让阿离好好休息。”大哥说道。嫂嫂替我掖了被角,几人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此时我的心情竟然没有太坏,也许是鬼门关里走一朝后重返人世的庆幸吧,两天前浑浑噩噩的经历在脑中回放,那种刻骨铭心的孤独与被抛弃感让我不忍忆起。幸而现在我睁开眼看到的是我最亲的人,我的哥哥们、我可亲的大嫂,我还拥有他们。
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我看了看包裹着的手臂不由得叹了口气,我隐约记起我晕倒之前朝月冲到了我身边,这么说他把我抱回来了?可惜当时我没有知觉。。。我禁不住翘起嘴角,多么熟悉啊,小时候无数次经历的感觉,每一次都那么理所当然、毫不犹豫、不需思考、没有理由,无论我受了委屈、崴了脚、撒娇、走累了、或是没有任何原因只是想念那个怀抱,朝月哥哥都会抱起我,横着抱、拥进怀中、背起、轻轻搂住、圈进心口、埋进脖颈,他陪伴我、安慰我、宠爱我,一直都是那样、从来都是那样、不知开始于哪年、哪月、哪天,只是现在就要打断了,终结了,再没有了。突然意识到那些从不需留心的东西原来一直都是天赐的幸福,无上的幸福。。。
“莫离。。。”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猛的翻身坐起,望向门口。
沈朝月站在门口正看着我。我定定的看着他,那些极端在乎的情绪一下子都回来了,我定定的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看进我的心底,深深地铭刻下来,永远记着他的样子。可是我多想,我多想像以前那样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任何人抢走,我多想说你是属于我的!
我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想要叫一声“朝月”却怕自己的声音泄露了情绪。
“你还好吗?”朝月走近我问道。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伤的那么重,手现在还疼吗?”
“不,不疼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着,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一丝掩盖不住的颤抖。
“怎么会不痛,”朝月哥哥放轻动作仔细查看着我的手臂,“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那天你突然走进庠中,那样一副样子,真是吓了我一跳。”他语气急切,“你怎么还是这么莽撞,干嘛一个人天不亮就跑到深林里去砍柴,况且孤身一人很危险你不知道吗?”
看我不说话,他终不忍再责备,“答应我,以后别再办这种傻事了好吗?”他握着我的手问道。
清秀俊美的脸近在咫尺,他清澈的眼睛定定的望着我,直望进我的心底,像是触动了什么,弄得我眼里涌起一股酸意,止不住泛起泪水。不知是怕他看到我流泪,还是太向往那温暖的怀抱,我忍不住慢慢靠向他的怀里。。。
那么自然而毫无犹豫的,一只手环来轻轻的楼住我,我把脸依在那温暖的胸膛,倏然间时光重合,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这熟悉无比的怀抱,再次感受到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但就是隔了这么多年了,却也从未陌生。
三千红尘中只愿与你相依相偎,岁月如梭,怎堪蹉跎。红颜易老,何奈流觞。若相依,莫别离。。。
只有我自己知道,能得到他的安慰与怜爱,就是受再重的伤我也愿意。两个人静静的依偎着,我沉醉其中不愿清醒,只愿能化成琥珀,定格在这一瞬间,从此天荒地老,永不分离。
“朝月哥哥。。。”一个女子的声音传进了我沉醉的世界,兀自遐思的我忽而清醒。
抬起头,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女孩站在门边。虽然不是那天的黄衣服,但她是谁毋庸置疑了。
女孩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走了进来,一双杏核大眼秋波荡漾,樱桃小嘴娇俏可人,姿容亮丽、明艳动人。身材娇小,一身粉色的衣服裁剪得体,把她衬托的愈发秀丽。
我的心底不可抑制的涌起一股冷意,按压不住,也不想按压下去。吸了口气微微抬了脸,不由自主的抿紧了嘴唇,我做不出一副笑容来。
“多萝,你来了。”朝月温和的对着她说道。
“嗯,我来看看莫离。”她对着朝月微微笑着说道。
“莫离,你可有好些?那天你到庠中,我还没看清人,你就昏了过去,后来才知道你受了重伤。”女孩转头对着我问。
“多谢关心,我好多了。”我定定的看着她,冷冷的答道,无意多说一个字。
“阿离,这是多萝,”朝月对我道,“就是那天我们在市集药铺见到的救人的那个女孩。。。”
我看了看她,依稀好似见过。
“她就是西泮柳大夫的女儿,而且她还是那里有名的纺织高手,她织出来的布拿到市场都是抢着要的,那里的人都以穿上这位巧织娘的布做的衣衫为荣呢!”
“是么。。。想必不是谁都有福气穿上您织的布了。”我幽幽道。
“你们要把我捧上天去了,”多萝像害了羞似的低着头笑着说,一张俏脸越发明丽夺目。“我才不敢当,你们这里的姑娘织布好的比我多了去了,这几天呆下来我看你们这里巧手的姑娘多得是,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献丑了。”说着打开手中的一个布包,“莫离,这些是细纺的丝绢,都是我亲手挑选的料子、亲手纺的,本是送给见到的姐姐妹妹们做手绢的,现在还剩下好多,这些绢布质地细软,用来包扎伤口不会黏连皮肤,所以给你拿来包伤口用。”她说着把布包放在床边。
“多萝姑娘真是心细如发,替我想的这么周到,多谢了。”我扬起一边嘴角牵起淡淡的笑容回道。
“莫谢莫谢,”多萝亲切的看着我笑道,“朝月哥哥一直跟我说你心地善良,从小一起长大,整日玩在一处,今日得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不敢当,”我看着她回到,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让我莫名烦躁,我眼神一瞬转向盯着床纱,“从小一起玩大倒是真的,只不过都是我一直缠着朝月哥哥,给他惹了很多麻烦,不过。。。”我转回眼“朝月哥哥从来没有嫌过我烦,都是对我很有耐心。”我伸手抚弄着胸前长长黑黑的垂发,“朝月哥哥,”我转向朝月“谢谢你一直以来对离儿的包容。”
“阿离,你言重了,”朝月笑笑看着我说“兄弟们从小一起玩闹着长大成人,从来都是苦乐共担,说什么谁包容了谁呢。。。”
我看着朝月,柔柔的笑了,“若真细说起来,总是你包涵我多些,你虽只长我三岁,但是从来对我悉心照顾,从小一直都是好脾气的大哥哥,这可不是一般小孩子能做到的,比如莫芷,就比不上你平易近人、温和亲切。”我定定的看着朝月的眼睛认真说道。
朝月听了笑道“阿离你这话若让莫芷听到了,只怕他要伤心。”
“这是实话,像你曾说过最喜欢我,莫芷就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笑着回道。
“还真是让人羡慕呢,”多萝微笑道,“有这样青梅竹马的玩伴,一定很幸福吧,可叹我身为女儿家,从小便拿起针线苦学女红,想来竟错过了多少童年乐趣。。。”
“呵~”我轻笑,“多萝姑娘,话非如此,你现在这手好针线不知比下去了多少女儿家,你本就貌美似仙、气质出众,又有如此才能,只怕不知多少少年郎盼望渴慕,倒是我朝月哥哥只怕还配不上您。。。”
多萝微笑,“阿离,你真是说笑了,我一个大夫的女儿,又从小没了母亲,打小没人管教,算的什么出众。”
“多萝,你真是太谦虚了。”朝月哥哥忙道。
“实话而已,对了,莫离。。。”多萝转向我“我看你裹伤的纱布上血迹发暗,想必已包上不少时辰,这样不利于养伤,不如我来替你换上新纱吧。”
“那怎敢有劳。。。”我幽幽道,“这血气腥膻的,别熏着你。”
“这没什么,”多萝气定神闲,“以前我和爹一起去给人看病治伤,有人伤的比你重得多,这些流血伤口我早已看惯了,不怕的。”说着皓腕转动,已经轻手拿起我的胳膊,熟练的解着包扎。
我不做声的看着,那边朝月已经拿过伤药递了过来,多萝信手接了,均匀的洒在伤口上,药粉一触伤口,一阵蜇痛传来,我暗咬嘴唇不让二人察觉。
洒完药粉将药瓶递回给朝月,展开白绢仔细缠绕在伤处,之后纤纤细指灵巧的打了个结。“好了,我看伤口愈合的不错,再修养几日便可下来走动了。”她转脸向着朝月,“朝月哥哥,你也放心吧。”
“多萝,看你动作这么熟练,以前一定给人包扎过很多次吧?”
“没有,”多萝轻笑道,“就是爹爹忙不过来时给他打打下手,可惜我天资鲁钝,对那些草药医理都是略懂皮毛,为此老是挨爹爹骂。。。
朝月哥哥,不如我们回去吧,也好让阿离休息。”多萝温柔的对朝月说道。
“嗯,阿离,你躺下歇着吧,我们不打扰你了。”朝月哥哥对我道。
我一时怔仲,没反应过来说什么,下意识的点点头。朝月哥哥温和的看了看我,然后伴着多萝走了出去。
我想要叫住朝月哥哥,可又不知有什么理由,只能愣愣的看着合上的门。
心底渐渐涌出一股恨意,我嫉恨,嫉恨她在这卖弄什么贤惠,嫉恨她可以从容的走在朝月哥哥身边,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那样和谐,像是熟识了很久一样,那么的理所当然。。。
不由自主的,牙便紧紧的咬在一起,胸膛快速的起伏,手臂上那包的整齐干净的白绢显得那样讨厌刺眼,我一把扯了上去,三两下撕开了包扎,一把丢到了地上。
揪起枕在背后的软枕使力丢到床尾,我翻身躺下用被子紧紧地蒙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