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只怜彼岸花

12、第十二章 媒婆喜鹊

　　这天我和莫芷从山上捕猎回来，今日获猎颇丰，二人背着成串的猎物回到家来。
　　刚进门就听到从屋中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大嗓门，声音颇为响亮。
　　“嫂嫂，是谁啊？”我拉住从厨房端了茶要进去的嫂嫂问道。
　　“哦，是花大婶，来给朝月说亲事的。。。”嫂嫂喜滋滋的附在我耳边悄声说道，然后便端了茶盘进去了。
　　我顿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说亲事？给朝月说亲事？为什么突然要给朝月说亲事？

　　“怎么了？”莫芷的脸映在眼前。我才意识到我还在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出神。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
　　莫芷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放置弓箭与猎物。
　　我慢慢的步到凉棚下，抱臂坐了下来，直直的看着莫芷把猎物一个个挂起来。晾晒的狐皮挂满了身旁的竹竿，长长的狐狸尾巴被风吹动一晃一晃的打在脸前。
　　聒噪的声音源源不断的从屋中传出来，粗嘎难听。“沈公子啊，如果我老婆子没记错，你也都快到弱冠之年了吧？我看公子相貌堂堂风流潇洒，真是一表人才~俗话说女大当嫁、男大当婚，如今公子年纪也不小了，这成家之事迫在眉睫，不抓住时机小心错过姻缘，不过你不用担心，有我花喜鹊在，就没有说不成的姻缘。。。”
　　刺耳的声音让我忍不住心烦，我噌的站了起来，拿起石铲走进小菜园中蹲下除草。
　　“沈公子啊，这十里八乡的姑娘就没有我老婆子不认识的，你听我慢慢给你道来。。。”
　　我起劲儿的剜着，弄得泥土飞溅。可惜挡不住声音往耳朵里钻。“沈公子啊，这李家二姑娘那可是温柔可人、贤淑善良的小家碧玉，我细细对照了你们生辰，毫不相冲，正是合适，不如我。。。”
　　我一把丢掉锄头，走到井边愤愤的打起一桶水。走出屋子着手搬柴做饭的嫂嫂奇怪的看了看我过大的动静。
　　我把水哗啦倒进木盆中，洗手，弄得水花四溅，莫芷抱着手臂站在远处看着我的举动。
　　我几下擦干手，迈步走进屋子，“咣”的推开了门，正说的吐沫星飞溅的花大婶停下来诧异的看向我。
　　我不看二人，径直走到远处椅子坐下，背对着他们。
　　片刻后花喜鹊接着道“沈公子你放心，这个不合适，别的还多着呢，啊！我想起来了，我还认识西泮柳家的女孩子，和你年岁相近。这个女孩儿那真是貌美无双、贤淑灵慧，是西泮有名的大美人，而且还是纺织高手，手巧的不得了，她做出的女红无人能比，你若有意，我便安排你们认识。。。”
　　“呃，行啊，可是只怕朝月不能般配人家。。。”朝月有些迟疑的说道。
　　“沈公子，你莫要谦虚，就凭着你这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样子，哪个姑娘不对你心生爱慕？你尽管放心，我看准的人绝对般配，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过几日我便联系你们相见，你不是在庠中当师傅吗，如此说来再合适不过，就约你们在庠中相见如何？”
　　我转过脸，“庠是养老敬老教育孩童的地方，拥挤吵闹，人多嘴杂，恐有不便吧？”不及朝月开口，我冷冷插嘴。
　　花喜鹊转过头，翻起眼皮看了看我，一张浓妆艳抹的脸上写满不屑，“莫三公子。。。这你小孩子家就孤陋寡闻了，庠不仅是我们村庄敬奉老人、教养孩童、存储粮食牲畜的地方，更是村民共商村务，祭祀敬祖、红白喜事的场所，而男女相亲更要先请族中老人过目一番，如此方更合礼数。我老婆子给人牵线搭桥了几十年，便连这点规矩也不懂的？沈公子啊，”花喜鹊转回身，“三日之后便在庠中相见，你看怎么样啊？”
　　“好极了，好极了。。。”我冷然竖眉正欲反唇相讥，嫂嫂却走了进来，我只好闭嘴。
　　“花大婶，如此甚好，你说的那位柳姑娘我也认识，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若我们朝月能娶得她，便是再好不过，如今便烦劳您去两下说和，这姓名庚帖之类的我这就备好，就有劳您两下里奔忙交换了。”
　　“这是自然，这些事宜都交给我，你们便早些捉些大雁备着吧。不出一个月只怕这姑娘便娶进门了。”花喜鹊笑眯眯的说道。
　　“多谢大婶，当初我的亲事便是您说和的，如今我家兄弟也要靠花大婶您帮忙，您就是我家恩人了，大婶今日忙和了一上午，拙妇备了些酒菜，大婶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让拙妇敬您一杯。”
　　“夫人客气了，如此老妇便留下讨一杯酒吃。”
　　二人相让着步出门外，我冷冷的盯着花大婶离去的背影。

　　“阿离，让你见笑了。。。”那边朝月看着我道，脸上微微有些泛红。
　　“据我所知，”我盯着一处不看他，“这个老婆子专会东家长李家短的搬弄是非，今日竟跑到我家来了，你也信她？”
　　“阿离，她好歹是长辈。。。况且今日是嫂嫂请她来的，不论怎样她们都是好意。”
　　“好意，哼。。。”我冷哼出声，“你已想找个夫人远远的搬离我们，两个人住了？”
　　“阿离你说什么，”朝月语气责备，“我就是成了亲也还是和大家住在一起，又不是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了。”
　　我胸中气息翻滚，只绷着脸不应。
　　“而且我现在并不想成亲，”他语气又缓，“君于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我本欲继承先贤高洁品德，博学多闻，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圣贤之士，如今自顾不暇又如何能照顾好妻室，只怕会辜负于人。”
　　“那你怎么不跟她们说你不想娶妻？”我冷然道。
　　“嫂嫂一番好意，我怎能开口，如今嫂嫂挺着肚子还在为我的事奔忙，我便只好随了她的意。”
　　我没再开口，转身拂袖离去，第一次，我生了沈朝月的气。

　　我出了屋子径直步出门外。
　　“阿离，你去哪里？”莫芷在身后道。
　　我没应他，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我只想离开这个地方，一种奇怪的感觉漫上心头，好像这个家突然不属于我，我好像突然成了一个外人，我感觉被他们抛弃了。
　　我知道这种奇怪的念头如果说出来别人一定觉的莫名其妙，但不知为什么，大哥娶嫂嫂时，我很开心，可沈朝月要相亲，我就莫名一股怒气。
　　我信步走着，不知过了多久，抬眼一看，原来早已出了村子，到了荒芜人烟的郊外。定睛细辨，原来这里竟是我们小时候采薇的地方。只是季节转换，如今这里已是荒草蔓生，炎热夏季疯长的藤蔓如今根深茎粗，叶片黑绿，交错蔓延像一条条盘绕的蛇。哪里还有薇苗青青，嫩叶初发的景象。。。
　　我不禁心头一滞，无端的凄凉在胸口蔓延开来，想起挂在腰间的陶陨，我摘下来放在唇间。
　　轻轻吹气，幽凄低鸣的陨声四下回荡，凝涩滞绝，连过路的风也慢慢停滞，陨声似一张有形的网，罩住了周围一切，风声渐缓，草叶停止了摇摆，都似睡去。
　　我定定的站着，蓦然闭上了眼，希望于这空荡的荒野中找到一丝抚慰。
　　问斯人，可记得当年共采薇？天高地阔，辽远无涯，日升月沉，昏晓古今。叹天地之大，若无所凭寄，倒不如归去。。。

　　“若不是循着陨声，我还找不到你。”
　　我回首，莫芷慢步从远处走到近前，抬手递向我。
　　“什么？”我疑惑道。
　　“馒头啊，早上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跑了这半天，饿了吧？”
　　我气结，“我又不是吃货，少吃一顿饿不死。”
　　“活人何必跟馒头过不去，快接着，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这个平日没几句话的人怎么突然变了性格。
　　我不理他，半晌，忍不住问道“哥，你还记不记得这里就是我们小时候采薇的地方？”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邻国祸乱刚刚平定，人们才从战乱中恢复，却又逢天灾，收成大减，粮食不够便只能挖些野菜充饥，幸而那种艰苦的日子已经远去了。”
　　“原来在你记忆中那时候过的那么艰苦，可我怎么只记得那时候每天都很开心快乐？”
　　“你是家中老小，这些烦恼自然轮不到你操心。”
　　“是啊，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习惯了你们的庇护，才觉得你们对我的好都是理所当然的，而忘了其实应该怀着感激之心，感谢这些恩赐，因为也许不知什么时候上天就把这种好日子收走了。”
　　“怎么突然这样想，我们对你好，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况且感情的付出本就是相互的，你能说你没有同样关心、在乎你的兄长吗？”
　　“哥，有一天你、我也都要娶亲吗？我不要娶妻，我只想永远的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可以吗？”
　　莫芷的眼神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与不解，他没有看我反而是淡淡的看着远方，“你不想娶妻，大可以不娶，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没必要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也许有一天你想通了会娶妻生子，也许你还坚持自己的想法继续独身，不过那些问题就留给那时候再面对，现在就按你的想法去做，我不想看到那个单纯无忧的莫离变得整日苦恼，我只想你能永远像小时候那样快乐。。。”
　　“嗯，”我点点头，“你说的对，莫老夫子，受教了~”我回身拱手朝他一拜，笑言道。
　　莫芷哭笑不得，“既然如此，那就快随我回去吧，这里风大，恕老夫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