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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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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五年的除夕,宫门外,玉壶光转,一夜鱼龙,漫天烟火璀璨如花,一城百姓,万家团圆。
乾清宫的家宴,一如往昔地繁复奢华,宫灯万盏高悬,亮如白昼,金光银浪,华光璀璨,处处透着喜庆的皇家气派。
儿孙济济一堂,语笑盈盈,觥筹交错,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同。
但,终究不同,少了一个人,却又多了三个。
康熙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把那自入座便停驻在七阿哥胤佑之后的那个位置的目光转到前面来。
或许,是胤禩的离开触动了他,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找不回来,即使他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也逃不过生死的纠葛;也许是他越来越老了,莫名多了些伤感,无论发生过怎样的误会怨恨,终归是几辈子才修得的一世父子缘,想再多看一看这些儿子们。
看着放出来的大儿子胤褆,二儿子胤礽,十三胤祥,有些憔悴的,有些颓然的,有些无悲无喜的,总算都还有些气色。只是,都老了,连刚至而立的十三也被那将近十年的放逐折磨得英年青丝几缕,颓然失意,不见昔日十三阿哥坦荡豪爽的“勇侠”气韵。
接着是诸阿哥祝酒恭贺,七阿哥唱完后,康熙的目光又回到那个空空的位置上,本来胤禟该补上去的,但是胤禟不愿。虽有些不合于礼,开始他还是默许了,如今却更使他感到一种揪心,之后,儿子们再道了什么贺词,他再没有听进去一句。只在想,怎么那位子的主人怎么还不赶来,又似乎很清楚,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出现了,不仅仅关于那个位置,还包括,整座皇宫,整座京城,整个大清的国土里,往后他们所有的岁月里…
宴席到最后,歌舞休,人聚散,胤禟喝得醉了,伏在胤礻我的肩头上,和着眼泪说着醉话,八哥,我想八哥,八哥怎么还不来,酒席都散了怎么还不来,然后号啕哭出声来,八哥不会来了,八哥永远不会来了,八哥走了,真的走了,我要去找他,找他,不要让他走。然后胤祯也伏在他背后,低泣道,九哥,别这样,别这样。胤禟仍有些失神地不停自语,最后推开胤礻我,不顾九福晋身后的叫喊,一个大男人便掉着眼泪跌跌撞撞歪歪晃晃去冲了出去,几个哥哥一群奴才呼呼啦啦追了出去。一场除夕家宴就这样不伦不类,七零八落地收场了。
康熙也没有心思去理会,回到寝宫,却如何也不能入眠,强自闭上眼,脑中却想象不出他的八儿子那温雅如玉的模样,从十月初五起,他从未曾出现过在他睡梦里,他觉得自己记得,凝神细想时,翩翩那眉目模糊,看不的真切,就好像那三十多年的日月里,他从不曾好好认真看过他一样。
到底睡不下,坐起来,唤来李德全,把留宿宜妃延禧宫的八福晋请过来,李德全只是心里稍为讶异了一下,便恭敬领命而去了。
西暖阁,康熙穿着整齐地坐在榻上。
明毓进了来,问了安便不作语。
康熙让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方矮几,几面一盏罩灯,白色的柔光映在对坐的两人身上,沉默中,便如浮起的淡薄淌愰的忧伤。
半晌,康熙开口,语气中竟有一丝不却定的忐忑,似是极想问却又怕听到可以预料而不想听到的话:“他,临走时说了什么?”
明毓抬起眼,眼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垂下头,盯着手中的秀帕,回道:“并没有说什么,爷是笑着走的,虽然那笑无奈而苍凉。”
“总会说点什么?”
“爷睡着的时候做过几次噩梦,喊着皇阿玛、四哥,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了么?他终归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早就看出来了,两只病垂老鹰,只不过一个粗拙的构陷罢了。
“最后病得厉害,呕了血,腿痛得厉害时,时常喊额娘。”
“呕血,腿痛,病得那么狠么?”
“爷从别院回来时就已经起不得身了;良额娘去世那会,爷整日整夜跪守灵堂,自那便落下了腿疾,八月里开始患伤寒,腿疾又发作,肿得跟冬瓜似的,那时就请了洋大夫看,说要动刀子方能彻底好起来,但动了刀就至少半年不能移动走动,三爷四爷传达的旨意,是要爷快些恢复办差事的。于是爷便说迟些再治,后来皇阿玛斥他好旁门左道,滥交张明德之鼠蚁辈,也便将两位洋大夫好生请了出去,只咬牙扛死着。”
“那时,爷便似没了心气一样,腿伤时时发作,吃的都被呕吐了出来,药也难以灌进去,没两日,便终日昏睡,水米不进。臣媳没办法,只好撬开他的嘴唇灌进去,就这样又挨了几天,最终,还是去了。”说着,声音已经无泪地喑哑着。
康熙霎时像老了好几岁,泪珠儿无声滑落,嘴唇微微哆嗦着,张了张,
“还有呢?”
“最后那段时日,除了一次抱着弘旺默默淌着泪,便谁也不愿再多见;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要对不住我,他爱新觉罗•胤禩的命活腻了,重要成为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但是没办法,爱新觉罗子孙从不轻言生死,可他爱新觉罗•胤禩这一生到这会,真的撑不下去了……叨念着几句诗‘父慈兄友应犹在,一夜东风一朝臣;曾习柳字千千行,亲情爱恨一梦遥’笑着自语,原来早在不自觉中,结局早就注定了,怨也罢恨也罢,不过一场烟花消散,是他的命,是一开始就定下的命。说罢就睡了过去,第二日也没有醒来,也再醒不来了。”
康熙终于老泪纵横,更鼓敲响,新年来了,“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他却知晓,再多的明年里,都再不会有一个名叫爱新觉罗•胤禩的儿子和他一起守岁。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紫禁钟楼更五鼓,夜雪飞零化尘土。
此生休他生难卜,高寒犹有傲霜骨。
仍旧,一夜无梦,那个逆子,果真不愿再见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