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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再往后的岁月依旧一成不变。除了王国有史以来最冷的寒冬。交年之际他照旧以雷斯顿的名义给工房发了贺信,信中不免提到提妲•拉塞尔工程师一年来对要塞的诸多帮助,并表达了诚挚的谢意。工房长的回信也照旧是言简意赅的客套,然而一并寄来的还有另一个信封,署名T•R。他盯着那信封看了一会,副官心领神会地回避出去,拆开看却不见一个字,只掉出两方白手帕,干干净净纯色无味,没有灰烬,没有泪痕。他把它们铺在办公桌上,然后从怀里抽出一块手帕。拈住两个角,展开。叠上去。齐整得不差毫分。
      提妲依然常来。他也依然接待,有时候忙不开,就交给副官。时间久了竟也能从副官的口中听到赞赏,比如雷厉风行,比如言简意赅,比如干净利落,比如很好招待。好招待?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副官说不挑剔,不过分,不难说话,不无理要求,岂不是好招待?他叹一口气,说贝尔克,她笑过么?副官张口结舌。
      要么是从未对任何事物真正满意,要么就是这世界上的一切你都已不再在乎。
      到了隔年四月天气终于有转暖的迹象。一场春雨过后雷斯顿的操场草长莺飞不亦乐乎。希德放出在仓库里寄养一冬的几十只猫,看整条军用道姹紫嫣红开遍,只觉恍若重生。一年,四季更迭一圈,三百六十多日夜分分钟流转变换,却那样短,短过半分执念,短过一场失眠,短过怀念,短过弹指一挥间。
      天那样蓝。他静静与远方云朵对看。谁在乎,谁忘记,谁与谁如何惊天动地,与自己有什么关联?心头无声无息浮起某条金句,忘了是谁说过的,字字真言:
      人总是要,向前。

      然而半个月不到就有意外消息。艾莉卡•拉塞尔蓄意谋杀阿加特•科洛斯纳的证据,找到了。
      得知这条消息是上午。中午希德心情复杂地迎来了准时的工房船。格斯塔夫从舱里出来,搭上他肩膀说走吧小希德进去开会。他往后看看,问提妲呢?格斯塔夫说她请了假今天不来要塞,不然哪轮得上我这把老骨头。希德苦笑一下,说你听说那件事了?格斯塔夫想了想,明白过来,说哦是那件事啊,是一个王都游客最近冲洗出的四年前的照片。希德心下冰凉,问确定是真的了?格斯塔夫说假不了。不过小希德,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这么在意?希德皱皱眉,说不是大事?格斯塔夫和他并肩往楼里走,说现在要开会没时间了,有空你来蔡斯找我,我说给你听。
      那一晚希德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和格斯塔夫坐定在福格尔酒馆,然后问,怎么回事?格斯塔夫说就是那么回事。他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证据怎么可能是真的?格斯塔夫仔细看了看他,说难怪,那段时间你不在。其实那场爆炸是艾莉卡安排的,人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证据,况且人都疯了,怎么定罪?希德说就算那是真的,她也不可能疯到要杀自己的女儿。提妲是无心闯进去的?说到这里又摇摇头,说不对,她是为提醒阿加特去的。可是艾莉卡为什么要谋杀阿加特?
      红发女招待拿着酒单在一旁等他们点酒,听到这里忽然插进话来,说,因为他蠢。
      他抬起头。一双橄榄绿眸子对上他的脸,神情漠然。

      半小时后希德走出酒馆大门。料峭的春寒里他竖起了衣领,然后大步狂奔。跑进工房,电梯一路直上顶层,空无一人。计算室里卡佩尔屏幕灰暗,空无一人。实验室空无一人。医务室空无一人。设计室工作室工房长室,空无一人。跑进电梯按往地下工房,输进要塞专用紧急通行密码,一路向下。开门。空无一人。
      往回走的时候他鬼使神差按下了四楼。来不及更改楼层已经到了,导力梯门打开的一瞬看见医务室开着门。他跑进去,是之前见过的值班护士,惊讶地叫上校?他说你可见到提妲?护士摇摇头说没有,她昨天从这里拿了这星期的安眠药,然后就再没见人。忽然有寒意从后背蹭蹭上窜,他倾身向前,说她这药吃了多长时间了?护士说一年了。他说你们每次都看着她吃么?护士摇摇头。他又问这药一次吃多了有什么后果?
      护士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他不再追问,转身继续找人。
      拉塞尔宅邸一片死气沉沉。他敲了敲门竟然自己开了。按开灯,房内宽敞洁净,然而客厅卧房工作室都空无一人,厨房的炉灶是冷的,咖啡壶看上去很久没人用过的样子,各种著作论文在书房里摆得整整齐齐。灰尘并不多,可是所有角落都找不见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他一间一间把所有房间都找遍,到最后只剩一个通往阁楼的小门。
      小门应手而开。巨大的异味扑面而来。他愣在门外足有一分钟,然后难以置信地说,拉塞尔博士?
      他不见此人已有数年。而看上去面前的人足不出户至少有八百天。阿尔巴特•拉塞尔蓬头垢面,胡须满脸,穿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作服,坐在纷乱的书本和几乎跟他一样高的稿纸堆里,拿着一只光秃秃的铅笔,像是在演算。狭小而拥挤的阁楼里有蜘蛛爬来爬去,窗户被打破了一半,四面白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方程。
      阁楼的门开了很久,利贝尔最负盛名的博士才迟钝地看了一眼贸然闯入的希德,仿佛已经不认得他。希德走上一步,踢到了一个装食物的托盘,低头看看仅有半满,他把它挪到一边,问博士,提妲呢?
      博士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咧开干枯的嘴唇笑了。嗓音因为许久没有和人说过话而变得异常嘶哑,他说小伙子,你听说过相对论么?
      希德压住心头翻腾的不适感,说对不起我没有听说过,博士,您的孙女提妲不见了,您知道她在哪里么?
      博士嘿嘿地笑了两声,说果然没听说过吧,小伙子。我来告诉你。我们每个人,每个物体,在相对作用中,都在永恒地运动着。没有什么东西是静止的,一切都在运动。在这浩瀚大陆上所有的事物都在改变,唯一不变的,是导力传播的速度。它又是最快的速度,没有什么可以超越,什么飞艇也不行。一个物体的能量,等于它的质量乘以导力速度的平方……
      希德稍微放大了声音,问博士,您知道您的孙女提妲在哪里么?
      博士忽然暴怒起来,嘶哑的嗓子由于情绪失控而变得尖锐刺耳,他喊道这套相对论多么完美,它解决了宇宙间万事万物的所有难题,你怎么竟然不听?竟然问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在哪里?她是谁,在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活着,或者死了,可曾影响这世界的亿万分之一?
      博士喘了两口气,慢慢平静下来,指着满墙密密麻麻的公式,说小伙子,你看这些方程,多么美丽,多么精确,无论你想知道任何科学上的问题,它都能为你准确地解答出来,答案简单明确,并且唯一。而寻找一个人,接近一个人,想知道她究竟是何想法,有什么意义?人心是那样渺小,又那样不可捉摸的东西,不能衡量,无法推测,难以预期,就算理解了某人现在的想法,下一秒所有的论证都会失去依据,她算是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人拼命寻找,耗费无穷精力体力?
      希德静静地站在门外,说博士,她是您孙女啊。
      博士疯狂地大笑起来。说孙女?孙女又怎么了?他随手挥了一下,墙角上方忽然有一台显示器亮起来,显示器中央清晰的人影是艾莉卡•拉塞尔,抱着一个布娃娃轻声细哄,口涎流下来滴到地面,脸上是呆滞的笑容。博士指着屏幕,说小伙子,看到了么?这是我女儿,亲生女儿,四十年前从我身体里分离出去,四十年后我尚且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思想,眼睁睁看她变成现在这样,你以为你是谁?
      希德盯着那屏幕,笑了。说博士,我并没以为自己是谁。我也并非试图理解和改变谁。我不像你一样看透这个世界,然而我试图看透我自己,依据我心目中“我”的存在行事,并认为那虽不够精确,但是同样美丽。我明白我无法改变任何人,也没有能力改变所有事,同您一样,我想知道的只是真相而已,而这个真相里,存在着“我”,也存在着某个“人”。人的存在,人心的存在,都并非毫无意义,如果您认为人心不可预测,那么您现在的所思所想,您对我说的这些话,包括您自己,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博士盯着他看了半晌,原本浑浊的眼珠渐渐有些清明,说小伙子,这跟你找人这码事,有什么关系?
      希德说完全没有关系,不过博士,您的孙女究竟在哪里?
      博士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希德叹一口气,转身就走。博士忽道等等,现在是什么日子了?希德转过身,答四月底。博士苍老的声音带着疲惫,说,是周五的话,去跑一趟柏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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