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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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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深秋落了一场冻雨,一夜之间雷斯顿的草场结了十里矩厚的白霜。头一天还温柔和煦的气温陡降至零点,一大清早医务室门口就排起了一望无际的长龙。希德耐着性子等到上班时间过了半个小时,然后按通视频通讯,哑着嗓子问供暖怎么还不开始?执勤的小兵一面打喷嚏一面说导力锅炉坏了。希德问那技师呢?小兵苦着脸说,在宿舍发烧呢。
刚关掉屏幕就有敲门声响,卡西乌斯披一件军大衣,流着鼻涕在门口说爱徒啊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老人家吧。希德心想恩师您能可怜可怜我么?心急火燎地赶到锅炉房,导力炉各个元件都完好偏偏死活加热不能,他盯着面前庞大铁块想你就傲娇吧,不这样如何能显示你一年一度举足轻重性命攸关无人能及的伟大作用?然而心里明白夜里温度铁定降到冰点以下,如果白天不尽快修好,晚上连水管都可能爆掉。他叹一口气,问小兵说联系工房了没有?小兵又打一个喷嚏,提醒他说上校今天是周末,工房不上班。
这是要赶尽杀绝么?他无语望天。一颗心如同冻出冰碴的水草,拎起视频通讯拨了一个号码,很绝望地等待线路那边系统的忙音。
然后,等那副墨镜占据半个屏幕的瞬间,忽然就放下了心。
后来的事实证明希德的放心是有道理的。工房船半个小时就到了,希德跑出去的时候正看到一个干净利落的快着陆,心想这样速降从来不是格斯塔夫的作风,是换了新的机长么?结果舱门打开,栈桥那头熟悉白衣身影走出来,站到他对面,说走吧,希德先生?
他惊讶道你没带别的人来么?她抬头看一看他,墨镜微微反出雪光,淡然道,不用。
果然不用。要塞一角的锅炉房里,希德眼见提妲拧开控制阀门,打开工具箱拧了几个螺丝,碰了碰连线,拿一粒EP填充剂塞进某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缝隙里,按下开关,庞大铁块瞬间变身人间至宝轰隆隆地烧起来。小兵连喷嚏也不打了,瞪大眼睛欢喜赞叹真是奇迹啊。提妲合上总控制箱,说是线路老化导致升压导路的EP耗光了,现在导路已经换了全新,EP足够撑上十年,不过烦请提醒您的属下,能不能不要在锅炉重地吸烟?他一惊,走过去看她双手,一对白皙掌心满满的都是烟灰,顿觉心痛,顺手从怀中抽出手帕,蹲下来捧过一只手,很仔细地擦干净。然后手帕换一个面,自然而然地去擦第二只,一伸手,却抓了个空。他微微一怔,提妲的声音从头顶幽幽下落,冰凉宁静如前夜的冻雨,说希德先生,我自己来。
他抬头,看不清她的眼神。只是双手后知后觉传来微弱触感,一点点从指尖往上浸透,是彻骨的寒凉。他心底惊讶,然而竟无话可说,只是笑一笑,脑中麻木地想,大概冻了一夜,自己终究不能幸免,毕竟也着凉了。
小兵在背后打了个大喷嚏,听上去是已经忍了很久的声音。
从那以后利贝尔的天气就再也没回暖过,在那个冬天向着各种历史新低一路绝尘而去。据气象学家分析导致天气异常的原因是五年前辉之环砸进湖里令水位升高了二十里矩。希德心想这与承认“对没错我们就是吃白饭的”有什么区别?一面冷若冰霜地下令早训照常晚训也照常,全要塞叫苦连天。然而那年整个要塞的供暖竟出奇的好,窗外天寒地冻门内芙蓉帐暖,让希德不得不怀疑那短短的五分钟内锅炉被做下了什么手脚。想了想,又觉得那也是理所应当。
第一场雪下过之后提妲来雷斯顿做通信系统的半年维护,莱普尼兹号载着一船人一大早就来了。希德迎过去问还是那间客房?提妲说不必,一天就够。希德看着她身后整整够编一个班的团队,微笑点点头,说各位辛苦了,晚上请务必在此用餐。提妲熟门熟路往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不用费心了希德先生,只需要给我们准备中午的便当。
结果午饭时分工房船被格斯塔夫十万火急地调走了,说最早下班时间才能开回来。希德在心里无上感激老友给他一个挽回雷斯顿伙食令名的机会,然后亲自跑到厨下去安排菜单。两个小时以后维护事宜全部做好,填完报告单之后工程师们被副官请去了食堂外的酒吧,希德问提妲你不去?提妲摇摇头。希德笑了,说去试试要塞调酒师的Paradise吧,自治州的琴酒,又是专业的,比我好得多。
她抬头看他一眼。依旧看不出表情。他一颗心局促苍茫如同墨镜镜片里的世界,然而看到她再次摇头的时候竟然有安慰浮上来。她说希德先生我随身带着纸笔论文,没什么事的话,给我一张桌子就好。他方欲点头,忽然想起,说提妲,还有事要麻烦你。她眉梢动一动像是疑问的样子,他苦笑一下,说小型会议室的放映仪器坏了。说完开始自暴自弃地后悔,心想这迹近压榨免费优质劳动力的行径真是无耻之极——然而她点点头,提起工具箱,说走吧。
依然是五分钟。他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赋异禀?放映机转起来的时候提妲冲他伸手,说样片呢?他说什么样片?提妲说就是测试用片,我要调节投影质量的。他到后面翻箱倒柜了一圈,说没有,只翻到国外新出版的几部片子,大概是参谋室用来做军事研究的。提妲回头说那也行。他随手拿了一部,拆开封皮递给她。她指指天花板,他点头关上了灯。
然后音乐响起来,屏幕上映出几个大字,叫做《埃迪鲁那号》。
他才想起是这样一部影片。共和国出产的导力投影胶片,以1187年利贝尔王室海难为背景,由于颇受争议一直被政治研究室讨论要不要引进。影片讲述一个海难中的凄美爱情故事,女主角是当今利贝尔女王的母亲,当时的王太妃,而男主角却不是女王的父亲即当时的王太子,而是一个出身帝国,以赌博作画为生的穷困平民。王太子在影片中的形象被歪曲成了丑陋愚蠢的恶棍,而王太妃的演绎虽然唯美,却在影片中出现了许多裸露镜头,而且竟然试图和那个英俊而穷困的帝国人私奔。影片以沉船后帝国人舍身救下溺水的王太妃为结尾,并且暗示虽然王太子遇难,王太妃却仍在人世,只是她已心灰意冷,耻于与利贝尔王室为伍,甘心借这次海难隐遁,从此改姓埋名,做一名普通人。
据说女王看过这部影片当场冻爆了离宫所有的水管……然而除去这些含沙射影的政治因素,希德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好影片。好到在仪器调节完毕之后他竟然舍不得开灯,连提妲都放下工具,不由自主地坐下来,摘下墨镜,饶有兴致地观看。一开始很轻松舒缓,中部则极为缠绵浪漫,而到了后面客船沉没的时候,宏大的场景和高潮迭起的情节交相呼应,配上史诗般壮美的音乐,令人感动,令人惊心动魄,令人欲罢不能。
影片的节奏很紧密,希德觉得仿佛没过多久就看到了结局。夜晚冰冷的海水里,英俊如神祇下凡的帝国男人将女主角推上唯一一块木板,然后用冻僵的嘴唇,说出那早已随着流言被人传诵多时的台词。他说你会得救,会活下去,会生好多的孩子,子孙满堂;你会长寿,会死在暖和的床上,不是这里,明白么?他说我只有一个心愿,你答应我,要活下去,不能绝望,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么艰难,一定,要活下去。答应我,好不好?
女主角痛哭着点头,然后男人笑了笑,说,赢得那张船票,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事情。
悲怆的主题曲中希德忽然听见某种微弱的声响。他转过头,提妲在不远的身边抬头看着屏幕,而泪水如同月光一样,清冷晶莹,溶溶地铺了一脸。然后滴落下来,落到外套上面,很轻的啪的一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是水声。而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哽咽,不说话,一动不动,像是连眼底流淌的大片的泪水,都毫无知觉。
心痛的感觉再一次席卷回来。他走过去,蹲下,拿出手帕,如同深秋那场冻雨后那样,一点一点地,为她拭去面颊上的泪光。他想说他明白,他全都明白。三年前,令你一夕间失去所有的三年前,是不是也有人像这样,爱上你,带走你,保护你,救了你?他是不是也像这样温柔对你,全心为你,将生命都献给你?他是不是也对你说过同样的话,要你获救,要你长寿,要你从此立下誓言,答应他坚强地活下去?他是不是也觉得,遇见你,是他一辈子,花光的所有运气?
一条手帕被染得透湿。然而眼泪还不停,依旧无声地铺陈流淌,像月光。他想这是要我怎么样呢?双手沾上大片冰凉泪水,觉得手心长痛如绞,再无法可施,不由得将嘴唇覆上去,放轻了力道去堵。苦涩酸咸,温柔绵软,许久没有尝过的滋味,这样贴近才听得见隐隐的抽泣,他伸手抱住她,抚上她头发,低声说,不要哭,不要哭。
无边的黑暗里她颤抖着开口,声音沙哑,说希德先生,不要。不要这样对我。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做不到。我不能。
他忽然觉得手指异样冰冷,是她抓住他的双手,用力,推开了他。影片转到末尾,屏幕上只剩一片雪花。她关掉导力放映机,走到门口,他站起身以为她要离开了,而她只是按开了灯。
他蓦然心惊。她没戴墨镜,裸露双眼,走到他面前。长时间的哭泣令她面容憔悴,睫毛一端还挂着沉甸甸的泪水,可那眼神却分明是无穷满足欣慰之意,仿佛是一生的夙愿终于在眼前亲手实现,人生再无可恋。有一瞬间他恍惚觉得,是长年的苦守之后她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爱人——然而这是为什么?怎么会?低头细看,倏忽之间落下一身冷汗,猛然发现记忆里的十二岁女孩并非这样——有别于从前的浑圆眼瞳,面前少女的瞳孔纤细露尖,虹膜也不再是剔透水色,是微暗的深灰蓝。那眼睛不再是她,而是记忆的碎片,是永恒不灭的铭文,是石碑的注脚,是停留在时光深处的,某个沉默悠远的印痕。
她仰着脸任他观看,然后说,明白了么?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明白了为何事情发生后她立刻仓促远走,明白了为何她母亲竟为此精神失常。那是场彻头彻尾的事故,如此惨重,惨重到让她失去双眼,而他救了她,然后在电光石火间少踏一步,竟然甘心赴死,而把身体的一部分留给了她。她带着他的遗体来到国外,做一场起死回生的康复,从此开始用他的眼睛看这个世界,那样辛苦,可他告诉她,要坚强地活下来。
他看进她的瞳孔,心想钻石算什么。生命算什么。阿加特•科洛斯纳对她做的,他连万分之一都不曾为自己所爱之人做过,他从头到尾所做的,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然后找出无穷借口,不多给一点不前行一步,直到对方无法再等,最终落寞地离开。自私到残忍,清醒到可恨,而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忘记,去悔恨,去怜悯,去试图安慰,曾经沧海的眼前人?
没有不能。没有不明白。没有不喜欢。没有不相欠。
只是,你不配。
副官在门外提醒说工房船回来了。他答应了一声,人却还站在那里。她看着他,那双曾经属于别人的眼睛看着他,欢乐无穷,悲苦欲绝。他从未比现在更清晰地知道,那些体温那些话语那些细枝末节都是假的,而他只能这样远远看着,隔住一步远,一亚矩,一条手臂,一个眼神,却是无穷远的距离。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戴上墨镜。转身,离开。
天彻底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