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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希德先生,我确实没有把全部事实都告诉你。”她开门见山地说。
      凌晨三点。拉文努村唯一一户亮着灯的屋舍里。希德坐在靠里的木板床边,试图平静终于寻到她的心绪,但始终没有成功。无意识地伸手,碰到床头柜上唯一的摆设,他向那相框看了一眼,瞬间就愣在了那里。
      “不过看来……你已经找到答案了,是么?”
      他抬头看她。她面容平静,裸露的双眼一如既往散发着喜悦的光,难以分清是虚幻还是真实。
      “我认识他是在十二岁那年,从那时开始,人人都知道他喜欢我。想必你也知道,希德先生。而我,从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他,因为他外表暴躁,内心却温柔,看着我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我们一起战斗过,一起生活过,一起面对当时看来像是末日般的危险,又一起得以幸存。我为他笑过,为他哭过,那时候我那么小,一厢情愿地相信,他就是我人生的全部了。”
      “妈妈不喜欢他,我想是因为太爱我的缘故。他每个月末会来家里吃饭,妈妈想尽各种办法来考验他,他总是化险为夷。这样子过了两三年,妈妈的花样也用得够了,言语间对他渐渐地好了起来。后来他过生日,爸爸提议一起去福格尔酒馆庆祝一下,因为他无父无母,没有家人为他庆祝。妈妈竟然也同意了。”
      她顿了一顿,像是要平复略带颤抖的声线,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可是一进酒馆,他整个人就都变了。不说话,不吃饭,我们说什么他都仿佛听不见,爸爸为他倒酒,他也不喝,一双眼睛只盯着一个地方,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看到的是那个酒馆新来的女招待。”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招待。当时我就明白,完了。”
      希德盯着那个相框,清楚地看见她每一句话里隐含的无望的悲伤。如果说相框里的男孩一定会成长为阿加特•科洛斯纳的模样,那么可以确定,相片里的女孩如果能够长大,也必将拥有一张和那红发女招待一模一样的脸庞,千真万确,绝对不会存在第二种可能。
      “那之后他几乎一有空就来蔡斯。来了就坐在酒馆里,有时候喝点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喝,只是看着她。我只能陪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她……可笑的是人们都以为我们感情更好了。”
      “我试图瞒住妈妈,可怎么瞒得住呢。她平时性格火爆,可真正生气的时候竟然会平静得像是没有事发生。后来她甚至反过来安慰我,说没关系的他不久就会想通了。反而是爸爸在一旁,总是忧心忡忡。后来爸爸有急事出国去了,妈妈却没有去,说要在家里守着我。过了几天他有任务,又到蔡斯来了,我一如既往地陪着他,天真地以为他有朝一日真的会想通。”
      “然后,那天凌晨两点,我忽然惊醒,发现妈妈不在家。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好,家中上上下下都不见她人影,我跑出去,在计算室找到了她。她有些紧张,言辞激动地叫我回家。我顺从了,然而过了两小时,又偷偷跑了出去,打开了卡佩尔。”
      “地下工房的定时炸弹。不可逆,任何排除措施都会导致提前爆炸。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只有两分钟。跑出电梯的时候我看到他,匆忙地拉他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几秒钟的事情……他把我推到墙角,让我蹲下,用身子护着我。爆炸一波接着一波,我想他背后一定血肉模糊,可他始终没有叫,也没有躲。终于最后一波爆炸,他的两条腿飞了出去,摔倒在地,从天而降的火星溅到我的眼睛里,一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我听得见。听得见他在我的脚下,开口说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句话。”
      “他说米夏,我来救你了。”
      他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被她的母亲错手毁却,又被她已背叛的爱人用生命修复的眼睛。那无限的欣喜神色,是牺牲者临终时眼前的幻象,是相片里的红发姑娘,是阿加特•科洛斯纳生命中唯一真正爱过的人。他因她而堕落,因她而成长,因她而爱上,又因她而背叛,最终,因她而死亡。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与她两个人的事情,与眼前这个名为提妲的少女,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而她在影片结束时无声的哭泣,恰恰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那些。
      她的爱人背叛了她。她的母亲谋杀了她的爱人,害她失明,并因此而发疯。一夜间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离开了,最美好的情感都损坏了,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竭尽全力地活着。
      “这是真相。”她看着他,认真地说。

      他坐在那张床上已经很久了。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他想他算是知道全部了吧,从头到尾,前因后果,起承转合,一切的一切他全都一清二楚,那么理应满意了,理应结束了,理应走了不是么?她在那里,神色平静地讲述这一切,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安慰的样子,他想他也曾经试图安慰过的,用心揣摩过的,一切都做过了,然而结局仍旧如此不堪。有一瞬间他想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呢?然而几小时前苍老嘶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这一次带足了嘲讽的语调:你以为你是谁?
      “至于我为什么瞒着你,这个问题——”
      少女的声音划破岑寂。提妲站起身,去橱柜里抱来几个酒瓶,琴酒橙汁白兰地,自顾自地为自己调起酒来。
      “你真的从来不喝酒么,希德先生?”
      他瞿然而惊。转过头,提妲旋开瓶子倒出一点酒,拿着量杯看了看刻度,利落地倒进一旁的摇桶里,又放了几块冰。
      “我会调酒,是因为自己喜欢。那么希德先生学调酒,究竟是为了谁呢?”
      没有为了谁。他身边也从来没人喝鸡尾酒。雷斯顿的军官酒风豪爽,人人都喝纯的,吧台的摇桶一年到头都用不上几次,调酒师只是摆设。
      “是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为什么现在还忘不了?”
      很久以前发生过什么?谁?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他究竟是忘记了,还是不想记起?完美的酒方,娴熟的配比,手掌上根深蒂固的印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侵略了身体,占领了记忆,从此如影随形,再也挥之不去?
      “我之所以失眠,是因为那一夜之后,再不敢轻易睡死过去。可是希德先生,你自己,又是为什么?”
      他沉默不语,手心疼痛至极。然而她举高摇桶,缓缓摇晃,没有丝毫停顿地,问下去:
      “我的经历让我铭记,我在阿加特•科洛斯纳的心中,一直都只是别人的影子而已。然而希德先生,你能确定,在你的心中,就没有这样一个影子了么?”
      她放下摇桶,拔开盖子,倒出两杯鸡尾酒,橘黄颜色,温暖妖艳如日出,盛在透明玻璃杯里,把其中一杯端到他面前来。
      “原谅我未经允许,私自去调查你。一年前我回国,刚刚见到你时,我想你多么好,和他完全不同。相貌不同,性格不同,喜好不同,一切全都不同。连喜欢我的方式都截然不同,我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可是我们所有人都难以逃脱的,是记忆啊……希德先生,其实我从来没有瞒着你。所有的事实都在你的眼前,瞒着你的,让你不愿看见真相的,是你自己。”
      她打开一个小纸包——他所见过的那种——拈起一片药,投进她自己的那杯酒里。
      “当然,现在那些都已不要紧了。虽然你能够找过来,我依然很感激。很久之前雾香姐姐说过,在东方的传说里,死者的灵魂,会托梦给生前牵挂的人。我很难睡着,借助药物睡着了也没有梦,然而我想,既然到了这里,他总是肯见一见我的吧。……我不怪他,也并不打算恨他,我只是想问一问他,在最后的时刻,有没有那么一点点,想起我。”
      她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仰起脸,一口气喝干了整杯酒。
      “纸包里还有一片药,希德先生。”
      她这样说着,闭上眼睛。

      他坐在一旁,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然后沉沉睡去。唇边慢慢露出微笑,她清醒时从未露出过的微笑,那样欣喜,像是梦见了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他想他也可以试一试吧,试着重温一下,那乏善可陈的记忆里,有限的几段,值得一再回顾的经历?如果不再试图想起,那么多年以后,是不是连今天他所见到的,所听到的,所想到的,都终将忘记?而如果真的将这一切过往全盘抹去,又如何能够确凿地说起,这个自己,以及自己所拥有的全部本心,存在在这世界上的,任何意义?
      他夹起那纸包。手腕微抖,药片悄无声息地沉落酒液里,再顺着喉咙滑入身体,随即和酒精一起,在久旷成疾的血液中,四散开去。
      苦涩的,甜美的,暴烈的,甘醇的。Paradise。

      他看见云。看见飞鸟。看见父亲送他的第一个导力器。看见儿时的伙伴,一个一个地来了,又一个一个地离去。看见蔡斯的小酒馆里,尤莉亚在练剑,凯诺娜在写笔记,理查德在大堂中央跳舞,雾香伸长了手臂要酒,自己在吧台后面晃着摇桶,卡西乌斯从窗外仗剑走过,微弱的一声叹息……后来他看见雷斯顿的大门,犹豫了很久才走进去,心想我们不用呆在酒馆,我们来这里吧?可是环顾四周,整个要塞空空荡荡,没有小兵,没有副官,没有准将,从军用道到瓦雷利亚湖,一个人都不见,偌大的雷斯顿,就只剩他自己。
      他想要醒,可血液里的力量阻止他醒,他想这就是梦了吧?这就是真正的自我了吧?
      而他一直试图看清的自己,现在可以算是看清了么?
      半梦半醒之间他无法继续考虑,然而某个名字在脑海中缓缓浮现,像是一张简短而致命的考卷,他不再怀疑,那答案如此清晰: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从来没有爱过提妲•拉塞尔。
      从来没爱过。他只是爱怀念,只是想催眠。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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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头到尾
      忘记了谁 想起了谁

      从头到尾
      再数一回

      再数一回
      有没有荒废
      ----------------------

      夏日午后的阳光里,他走进司令部办公室。剑圣呷一杯红茶,像闲话一般说起:
      “她走了。”
      “谁?”
      “提妲•拉塞尔。带着老头子一起走的。去法典国。女王都急哭了不过没办法……”卡西乌斯叹一口气,“希德,什么事?”
      他立正,从口袋里抽出辞职信,递过去。
      “不准。”卡西乌斯拿过信,揉成一团。“现在升你为王国军副参谋长,守备队长的职务交给你副官。这封委任信拿去,明天一早上任。”
      他看着对方,语气无可奈何:“恩师——”
      “我知道。”对方点头,一双真红眼眸对上他,难得地严肃起来。
      “不过,总要有个人拦住你吧?就算不是我,也会是你自己。”
      一颗心沉入水底,从此波澜不起。他微微低头:“明早的军事会议?”
      “由你主持。”
      他敬一个军礼,转身要走。卡西乌斯在身后提醒:“东西掉了。”
      回头,地板上平躺一张折起的纸片。他俯身拾起,打开来,是一份普通的登记表格,所有的栏内都一片空白,只是边缘用铅笔写着一串号码,看上去毫无意义。
      是何年何月的东西来着?他仔细回想,无意识将那张表微微倾侧,忽然隐约地在“姓名”那一栏里,看到前一页的笔迹透过的印痕。
      马克西米利安•希德。
      笔触很重,线条却很流畅,冗长的前名从头到尾一笔写就,恰像是写过很多遍一般。

      “是情书?”卡西乌斯似笑非笑地问。
      “是废纸。”他答道。然后手指用力,一撕两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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