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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三十六个年头都荒废了,两个月不过倏忽之间。工房的项目如期完成,提妲交给希德一份项目报告以及附带的使用说明,然后就率领一众技术人员走了,连要塞特意准备的晚饭都没吃。副官在一旁感慨道真是青出于蓝。希德看着书桌上两块厚到可以砌墙的白色砖头,想说很好啊今晚大家都有口福了,张张口却只觉心头犯懒,揉揉太阳穴,苦笑着再灌一大杯黑咖啡。
      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除了副官由于不必跑腿突然变得清闲,会议室的利用率从此减半,批公文的间隙铃声不断,摩尔根的远程怒吼总是响彻卡西乌斯的房间。照旧上班,照旧工作,照旧吃饭,照旧失眠,只是夜晚的长明灯,从此只得他一间。
      熬到夏末秋初的时候副官终于看不过去跑了趟总司令办公室,后者强制性地给希德放了一天假期。剑圣一夕间化身闻风丧胆修罗样,提一柄神棍将他赶出雷斯顿大门外,怒道不满二十四小时不许回来,这是军令。希德站在门口等了半天,不见反悔,回想一下恩师离去时手掌也没在背后摇三下,顿觉心如死灰。在佐达特军用道逡巡良久,直到瞥见一群粉红猿羊推推搡搡就要贴上来,忽然想到之前答应格斯塔夫一同喝酒的,看了看天色正好,便往南走去蔡斯。
      福格尔酒馆。红发女招待端来两扎啤酒,希德照例只点一杯咖啡。格斯塔夫仰脖灌下整杯泡沫,大笑道咱们有快半年没一起喝酒了吧?希德闻言一惊,抬眼默算,苦笑说没错,上次一起吃饭是五个月前,我来蔡斯公干,再上次也是我来蔡斯公干。老友摇头叹气说你这守备队长当得果真尽职尽责,剑圣知人善任是不错,可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吃草啊。希德答道他自己也没假,这次放假也是他逼我出来的。格斯塔夫喷笑道真是忠心的徒弟啊一心护短……不过小希德你也够可怜,好容易放一天假竟然无处可去只能来陪我这个老头子。家里还是不能呆?希德一口咖啡堵在喉咙口,咳了两声笑骂真不够意思,亏我还一直当你是朋友。老友又倒一杯酒,叹道你家是旧贵族你是独子总要传宗接代,做家长的难免着急,这事也没办法。希德费劲咽下那口咖啡,想要开口分辩什么,最后只是苦笑一下,说确实没办法。格斯塔夫举杯问道不如我老头子为你介绍两个?希德无力扶额问今天打定主意一路取笑我到底么?格斯塔夫大笑道这件事果然是死穴啊。他苦笑着摇摇手想说换个话题可以么?而老友说到这里忽然不笑了,叹口气,问这么多年了,你莫非还在想着她?
      他一颗心莫名低落,随口回答:她,哪个她?
      说完才茫茫然觉得仿佛失了言。格斯塔夫抬手喝掉杯中残酒,说还有谁,那个共和国的女接待员呗。
      沙袋沉落,气球升空。难以确定究竟是困惑抑或安心。他摇摇头,漠然道有句话叫谣言止于智者,人都走了四五年了,再翻出旧账来还有什么意思?格斯塔夫盯着他看了半晌,点点头说这样也好,反正立场不同见不着了,再说,你们两个不般配。希德听这话倒笑了,问是怎么说?格斯塔夫想了想,答道,性格不合。你本来沉默寡言心事重,配一个冷面冷心冷美人,两人在一起美则美矣,怎么沟通?又偏都现实得可怕,遇上稍微一点逆境便各自搬出大篇借口,谁多迈一步都要费尽心机,谈何在一起。希德哑然良久,费力地开口,问怎么她的性格你也这么熟悉?格斯塔夫说这很难么?一眼就看得出。那东方女子和你是同一类人,导力学里面讲同性相斥,所以这怎么行?非要另外一种人,和你截然相反,天真热情理想主义,要相信就相信到底,做事永远用尽全力,最好再八面玲珑善解人意,才衬你。
      一瞬间剧烈心悸。他想定是黑咖啡喝多了。抬手为老友的杯子里倒满啤酒,笑骂道收起你那套爱情理论吧,在家也这样说来着?小心你女儿压力太大去和情郎私奔。格斯塔夫笑说不会不会,怎么可能?和年轻人说话要讲究方法,知道他们叛逆,要故意反着意思说,等反驳时再改口,下个圈子把他们套进去。希德愣住两秒,感慨道姜真是老的辣。格斯塔夫叹道斗智斗勇这许多年就赚来这点经验值而已,应付小女孩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对了,提妲那孩子在你那里呆了两个月,一切还好?希德想了想,答道,不算好。格斯塔夫问可有说过话?希德说有倒是有,实在不算多。格斯塔夫叹口气,说有话就已经很好了,在蔡斯那孩子半句与工作无关的话都不肯说,睹物思人啊,也真够她受的。希德问难道博士不担心么?格斯塔夫皱皱眉,说拿不准啊,老爷子最近沉迷理论研究,都不出家门了。希德一颗心渐渐沉下去,说这样怎么行?她在要塞两个月,房里的灯就没关过,肯定是严重失眠。格斯塔夫讶然道真的?希德点点头,慢慢说道,这么小就落下这种毛病,长大了如何是好。
      一时间无人说话。良久吧台又送上两扎啤酒。格斯塔夫盯着红发女招待离去的背影,忽然猛地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当年那件事……真是太惨了。老友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

      从福格尔酒馆出来时天早灰蓝。格斯塔夫被老婆拎住耳朵踉踉跄跄回家去了,希德过一条街往蔡恩拉德酒店投宿,结果被告知全店客满,无房无床。他顿生屋漏偏逢连夜雨之感,背过身拿两千米拉夹进军官证里,回手递过去,问真的一间都不剩了?新来的前台面带尴尬地推回去,叹道不是我们不通融,柏斯炒房团包下了整个二层,三天后士官学校还要招生——看到教会门口那些打地铺的家长了么?很抱歉没法帮得上你,请上校务必原谅我们招待不周。然而要塞人员出公差通常都在午前打招呼的,今天是怎么了?希德云淡风轻地笑开,说,是私事。
      一分钟后他独自伫立旅馆门口,微凉晚风吹过面颊,只觉得双眼灼热,是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才发现自己一早就无处可去。何必呢,年届不惑的人,早已被人生体无完肤地肆虐侵染,却固执苦守一寸无足轻重的卑微自尊,宁肯作鸵鸟状埋头逃避沙土外的假想敌人,不可笑么?不可悲么?然而如果连这最后一方领地都拱手让人,如果容忍所谓的现实长驱直入占据百分之百的本心,那么自己存活在这世界上的意义,究竟还能残余几分?
      他低下头,点上一支烟。陈年老肺积重难返,腐朽神经舒畅难言,一支烟吸完,正打算硬起头皮回雷斯顿,忽有少女声音在旁响起,熟悉的清脆冰凉,说希德先生,跟我来。

      长廊很静,白衣少女步伐很轻。他跟在她身后,军靴橐橐,像是整个工房只有他一人。发现这点才后知后觉地可耻,心想刚刚连这样的小女孩近身都觉察不出了么?十几年功力荒废于无形,恩师得知一定很伤心。提妲在前面停住步子,回过头,说希德先生都不问我带你去哪里么?他心想格斯塔夫总是夸大其词,这不是明明有话说么。想了想她问的话,又失笑,说那有什么关系,工房的安全设施是全利贝尔最好,而我还没听说医学部最近在搞活体解剖。提妲抬手推了推墨镜,半张表情像是怔了怔,想说什么却没有说的样子,推开身边的门,说,就是这里了。
      希德侧过头,门上赫然写着“医务室”三个大字。他顿觉无语,仔细盯着那门牌看了半晌,失笑道不是真的吧?提妲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自顾自走进去,到值班护士面前,问这星期的药呢?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提妲收起来,说谢谢。希德在门口看着,想她是病了么?是什么病?外表看上去倒和在要塞时相差不大,不知道严重不严重?这么想着,听见提妲接着说:还有,麻烦拨一张病床给他睡。他心下惊诧,想问这又是哪一出?疑惑着迈一步走进门,提妲站在桌前拿着笔,已经在一个本子上帮他登了记。护士看了看登记簿,说是雷斯顿的长官啊。这名字好长又写得不清楚,究竟念什么?希德尚未开口,提妲伸手指着那道字迹,清晰而缓慢地念道:马克西米利安•希德。
      他有一刹那的失神。大约是太久没被叫过全名的缘故。那声音仍在耳边,无端地盘旋回响,清冷坚硬,像破碎的细瓷。她又何时知道自己的全名来着?护士愣了愣,恍然大悟地说难怪觉得面熟,原来是希德上校啊。他微笑着走过去,说对,是我。
      “这样可以么,希德先生?”
      提妲在他身边这样问。希德低头看着登记簿发愣,想很好啊,有什么不好的?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她看见,转身就出了门。他一怔,想何必这么匆忙?脚下不停,径自追出门去,喊她的名字,提妲。
      她在走廊的一端停住,微微诧异地回头。他在她身后望住她,问,为什么?
      因为不想欠你什么。她平静地回答。
      导力梯门无声无息地开启。她走进去。一瞬间寂静无边。

      回去的时候护士已经铺好了床,纯白被单一尘不染,泛着淡淡消毒药香,他在床沿坐下,不由觉得这样也很好。护士问还需要些什么?他答不用了谢谢,不过护士小姐,你们经常像这样空出床位给人过夜吗?护士笑了,说按照规定当然是不行的,但是提妲工程师为工房医学部筹过几千万米拉的经费,这一点忙还是要帮的。他吃了一惊,感叹道那孩子真有本事。护士点头道是啊,全工房工作狂不少,可没一个人像她那么拼。工房长担心她身体,劝了好多次,只是不听。他叹一口气,忽然想起,问刚刚她找你拿药来着,是什么药?护士迟疑了一下,他说是事关隐私么?那不必说了。护士摇摇头,说既然是希德上校,告诉你没关系。那药,是安眠药。希德一惊,说那不是禁药么?护士点点头,说她有米妮亚姆主任的处方,即使如此每周也只能领到一剂,没办法,副作用太大了。
      他点了点头,说哦,原来这样。
      原来是这样的。原来那也并不是她本意。原来那是她不惜代价,想方设法也要远离的东西。原来她真的一直在努力,为生者,为逝者,完整地活下去。
      那么,自己呢?
      希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良久竟不由自主地笑起,抬起头问,护士小姐,哪里可以吸烟?
      工房全面禁烟,哪里都不可以。护士皱眉答道。想了想又说,不过现在是晚上,去天台的话,应该没有问题。
      那一晚他在工房的顶楼站了许久。来自托兰特的长风浩浩吹过,脚下是深夜的蔡斯。在雷斯顿二十余年,来这城市不下数百回,然而从几十亚矩高处看蔡斯夜景,这还是第一次。路灯荧荧,他眯起眼睛,将万家灯火与脑海中的房舍轮廓一一对应,钟楼塔尖拔地而起,教会礼堂灯火通明,蔡恩拉德默然矗立,贝尔杂货橱窗晶莹。福格尔酒馆敞着大门送出最后一批醉醺醺的酒客,协会二楼一如既往点一盏微弱的小灯。他站在那里,想起从前。还不懂从前是如此漫长所在的从前。和谁从武器工房门口走过,和谁在路灯下面放声高歌,和谁在酒馆大堂坐到打烊,和谁在无人之境跳一曲探戈,这么多年,牵了谁的手,动了谁的心,错过谁的梦,误了谁终身?而又是谁,生生抛下这一切细枝末节的过往,那样决绝的姿态,竟让他自愧,让他无怨言,让他手心疼痛,让他从此丧失了怀念的资格?不过是自作自受,是庸人自扰,是报应,是活该,所有的悲剧无一例外由他而起,而背负这一切的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忘记,去抹消,去覆盖,去替代?
      无非是像而已。他想。相似出身,相似过往,相似眼神,相似傲慢的倔强。相似的,不可言说的暗伤。
      美则美矣。
      往回走的时候他推错了门,发现是紧急通道的时候心想走走路也没关系。灯光微弱,一步步拾级而下,再推门,走进长廊。跫音单调地回响。一声,两声。转过弯才意识到又走错了楼层。然而前方某扇侧门一径开敞,光线无声泻入廊下,微弱温暖,像是两个月之前,要塞里那盏长明不断的夜灯。
      他走过去。是五楼的演算室。卡佩尔嗡嗡作响像是在做复杂的运算。提妲背对着门伏在一张桌上,拿一张白纸奋笔疾书。右手边是写满了的纸页,几里矩厚整整齐齐的一叠拿墨镜压住,左手边一杯白水喝了一半,旁边放着那个小纸包,很不起眼的样子,却完好无损,并没有被打开。
      他站在门外,明白自己该当走了。她可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而她没有回头,很专心地写。写满了,就换一张。依旧那样瘦弱,白大褂披在肩上堪堪就要掉落下去,他在她很远的身后,有一刻真想伸出手为她重新披一披。
      然后心中悚然而惊。其实她何曾欠他半分。
      腕表指正凌晨三点。她还在工作。是信仰吧,是支柱吧,能够让她这样坚持的,是怎样的信念?而究竟是这信念,还是过往,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苍白冰冷,和从前判若两人?巨大的暗色镜片遮挡他和她之间的一切视线,而现在的她,真实的她,除去墨镜的她,是什么样的眼神?
      半晌,他自嘲地笑一笑,心想何必如此?不管相像也好,同病相怜也好,既然你想通了,既然她不愿互相亏欠了,那么两不相干就好,为什么还要执着?转身要走,然而视线所及不自主地停下,看见走廊对面,城市西南,那座沉寂漆黑的大宅。
      原来是这样。心下恍然,一片和暖的荒凉。
      原来你也,不能回家。

      次日清晨,天色才刚刚亮起,希德和值班护士打招呼,说承蒙照顾,我走了,麻烦帮我和提妲工程师说声谢谢,好么?护士点点头,说没问题。他笑笑,手挥到一半忽然想起件事,问护士小姐,能不能把这里的导力通讯号码给我一份?实话是我也有一点失眠,想找时间约一下米妮亚姆主任,可以么?护士愣了愣,说好的上校,然后环顾四周找便签。他指指登记簿,说用这个不就行了?护士恍然大悟说对哦,然后翻过一页,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他。他微笑着看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说多谢了,再见。
      导力梯迅速地下落。他走出工房大门,阳光晴好。他想是他回要塞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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