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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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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希德盯着镜子里自己几乎扩大到整张脸的眼袋,知道这一天势必是废了。少年时和帝国作战几乎一百天通宵无眠,五年前整周不睡赶计划也稀松平常,而现在熬到第三天就是极限,岁月催人老,真是不服不行。解决的方案是一边喝咖啡一边抽烟,在咖啡因加尼古丁的双重刺激下清醒到心悸,抬头看到副官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扯出安慰微笑:等下次见到拉塞尔工程师,一定请她关注下医药部门的进展,研究如何治失眠。
刚说完就有后勤兵来通知咖啡储备告罄。微笑挂在脸上略略变苦。其实自己都治不好的人,如何能够治好别人的失眠。
那之后他每天入夜时分下厨熬一钵三色粗米粥,差半小时午夜的时候舀一碗送到客房门口,等提妲开了门接过,点个头,然后回房。如是数日,他自己体重上涨三磅,而对面那扇窗户依旧是要塞的长明灯。再后来有天他端托盘进去,少女看着热气蒸腾甜香扑鼻的稀饭无奈地叹气,说希德先生,口味能不能换一换?
希德惊讶地问你竟然真的每天都喝的?提妲点一点头说是啊。空出的一只手揉了揉眉心,希德叹道朵洛希的美食指南真该改一改版,这号称卡尔瓦德来的偏方显然没有任何用处。少女细长双眉微动,摇摇头说不会啊。希德问真的?少女点点头,答道这几晚加了夜宵之后,无论是熬夜赶报告还是写论文,都比之前来得分外精神。希德站在门口觉得手里的托盘有千斤重,心头一种无可救药的绝望油然而生,而她在门槛的另一面,诚恳地说如果有皮蛋瘦肉口味的就更好了,顿了顿,还加上了一句发自肺腑的谢谢。
“据巡夜的士兵汇报,这间客房的灯已经连续十九个晚上没有关了。”他终于还是提醒她。
提妲像是微弱地叹了口气:“我很钦佩要塞执勤系统的完备,然而工房人员想必无需遵守雷斯顿的作息时间?”
大抵是没有月光作祟的缘故,她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他内心微觉失落,回复的口吻如常:“长时间大规模的熬夜会令白天的工作效率下降,要塞从不鼓励任何形式的加班,我想工房应该也是一样。”
“但是我们的工作效率一向十分出色,希德先生难道不认为是这样?”
“要塞的医疗室病人已经爆满,以工房一向的作风,想必不愿再为累得快要辞职的医疗主任添乱。”
“那么,恕我直言,雷斯顿的人事改革刻不容缓。”
“……提妲。”
是太久没有休息的缘故么?端住托盘的手依然很稳,内心却没来由地有些焦躁。希德眼皮微阖,不动声色地吐一口长气,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严厉:“再这样下去,毁掉身体,报废记忆,还如何能够称得上,为了谁,完整地活下去?”
她眉头略微皱一皱,随即舒展开来,好像并不生气的样子,只是抬头看着他,反问道:
“那么你呢,希德先生?”
一时间寂静无声。一秒。两秒。三秒。光阴凝滞,岁月苍老。
然后他对那副墨镜微笑,端住托盘后退两步,说晚安。
皮蛋瘦肉粥终究还是煮了,只是再没想过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功效。一来二去,少女与他慢慢熟络起来,然而那盏夜灯固执地明亮,连同他自己如同老竹根一般坚忍不拔的清醒意识。早就想到过的,对自己都无能为力的,如何能够有效地治愈别人——不如人生得意须尽欢,多年前他雄姿英发的师兄如是说。又一个工作告一段落的凌晨时分,希德一个人呆坐在办公室,很认真地盯着墙壁上方那块挂钟,直到时间平白生出虚幻的涡旋,分针转得飞快连时针都行色匆匆,身体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能动,而心跳如鼓在胸腔里击打出空荡荡的节奏。这算是休息了么?算是尽力了么?算是认输了么?是想要填补内心的荒凉大漠,抑或不愿看着谁重蹈覆辙?而你自己,这些年复一年的长夜,又在思考什么,沉溺于什么,想不通什么,试图摆脱掉什么?
思路一瞬间中止。远处的客房一如既往地亮着微弱的灯。关节肌肉神经重归大脑掌控,他晃一晃头,决定先去应付胃里的破碎虚空。
小灶开在空旷大食堂的角落,希德从厨下端上最后一碟炒菜,提妲一手支住脸颊,隔着两片墨镜看着他。旧日的冰凉模样消去一点,隐隐像是饶有兴致的感觉,看来那小半袋三色粗米并没浪费,他不无庆幸地想。放下碟子,如同酒馆招待般弯腰,问主食要米饭还是面包?她摇摇头,说不用,不过希德先生,来点酒可以么?
意料之外的回答。他摇头,答曰为未成年人提供酒精饮料是违法的。她侧头,很诧异的样子,说希德先生,我已经十八了啊。
他直起身,低下脸,她瘦弱身躯坐在对面,比食堂的塑料座椅还要再小一圈。他想说我知道,包括你的年龄你的背景你的身世我都知道,我知道为你提供酒精饮料并不违法,然而却大违我心。可是何来这样说的资格?她没戴风帽,一头柔软金发在灯下亮得晃眼,他冲那纯金色泽微笑,说是那样么?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呢。不过我不喝酒,既然这样,就拿咖啡作陪,好么?
半透明酒水摆上桌子的时候提妲明显很惊讶的样子,蘸了盐微微抿一口,难以置信地问道希德先生你不会喝酒反而会调?希德叹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鸡尾酒配小炒有些怪异我知道,然而整个雷斯顿竟然上上下下都找不到一瓶葡萄酒,我忘记关照厨房库存很久,算是严重失职。内心对恩师酒量的一千八百字抱怨自然略去不提,少女在对面,摇摇头说没关系,既然希德先生会调酒,那就太好了。希德随口问有什么想喝的?提妲把面前的酒杯轻轻一推,淡然道:力娇酒劲道太慢,龙舌兰味道也不喜欢,碎冰太多影响口感,来一杯Paradise,可好?
他定定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少女,五秒钟后笑道,好。
浅口酒杯端上来。橘黄色泽,温暖妖艳如日出,她小小喝一声彩,捧过酒杯,近乎贪婪的表情,咽一口,点头,说好喝。希德在心里大摇其头,说它分明又苦又烈又酸涩,一个女孩子家,为什么喜欢这个?她怔了怔,答道,很提神。这对调酒师来说不是什么恭维,希德哭笑不得地说。她又喝一口,神采奕奕的模样,说不是恭维,是事实,不然希德先生为什么喝咖啡?希德憬然道这就是苦西红柿三明治在蔡斯永远缺货的原因?提妲答和黑胡椒汤更是绝配,有时间请务必一试。希德盯着刚炒的大盘料理,郁闷地说在下宁肯拿危险肉丸当饭吃。提妲认真地摇摇头,说希德先生,对科研来讲,将犯错的几率降到最低的话,保持清醒是永恒的第一要务。希德点头道这话不错,然而你才十八岁,就连个人嗜好都要和事业挂钩,是不是太无趣了些?提妲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问希德先生,你说什么?这就是我的嗜好。
他想起她在讲台中央做报告的模样,不再说什么,心悦诚服地点头,说领教了。
两杯烈酒下去之后提妲的话稍微多了一点,开始问希德这调酒的手艺从何而来。他一面吃菜一面答胡乱学的。提妲问什么时候学的?他答年轻时候。提妲问明明不喝酒为什么要学?他答很多年以前的事记不得了。她再喝下一口酒,偏头仔细看看他,说不像啊,不像记不得。能把天堂乐园调成这样,连彩虹俱乐部的调酒师都自愧不如的,希德先生学调酒,是为了谁吧?
牛肉纤维塞牙缝,胡椒贴上喉咙口。他抬手灌下整杯冷咖啡,不动声色地笑,说提妲,帝都的酒你都喝过,你才成年几天?提妲说实不相瞒,自治州的琴酒味道更纯正些,希德先生肯买的话,定是天下一绝。希德无奈地问难道你出国之前找戴尔蒙做了□□?提妲摊摊手,说他们就肯卖给我啊,希德先生有闲的话可以去管一管。他摇摇头说我自然管不着,但博士知道的话一定很伤心。她支住额头,低头盯着那杯喝到快干的酒,忽然变小声,说,不会的。为了这种事,不会的。
气氛一瞬间凝重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头发,问,喝够了么?
她点点头。他长身而起,说,走吧。
从那之后,调酒就成了每天必做功课。无非重拾旧业而已,希德想,虽然只调一种酒大是无聊,而黑咖啡配鸡尾酒更加是难以言说的恶趣味,那墨镜下的金发之人究竟是少女还是恶魔?之后没用两天,副官敲门进来请示,说酒吧的Gin最近不知为何少得特别快,这样下去存货要用完了,该从哪里补?他想都没想答道列曼自治州。副官如同见鬼一样看着他,说上校,您不是不喝酒么?希德心道要糟,一张脸挂上和蔼冷笑:那你问我干什么?副官激灵灵打个寒战,立正行了个军礼,高声喊道遵命。他点点头,继续一手抽烟一手奋笔疾书,眼角瞅见门口似有白色身影经过,忽然一颗心就好似放下了。半分钟后卡西乌斯十万火急地打从门口经过,走到一半生生回转步子闯进来,伸手摸上他额头,说爱徒你没事吧?他很诧异地问怎么了?卡西乌斯看了他半晌,忽然一脸自我厌恶的样子,说爱徒啊我是不是太过于折磨你了?何至于用这副表情批公文呢?
副官贴心地递上一面镜子,他懵懵懂懂地照进去。嘴唇上弯的弧度,微微眯起的眉眼。再标准不过的,宠溺笑容。
当晚的食堂依旧飘荡两个夜游魂。喝到连橙汁也告罄的时候他站起身,道声晚安。然后低下头,熟练收拾碗盘。洗掉杯子,一口没动的米饭拌进剩菜里,细心尝尝味道,再拿浅盘盛上牛奶,装进大托盘里端起来。在厨房忙了半天,回过身才发现提妲还在那里,看着他的样子像是百无聊赖,又像是好奇。他诧异之余,问道不用趁着清醒去做科研么?提妲坐在大屋角落里,摇头说今天不用,然而希德先生,你盛这么多饭菜做什么?他低头看看手中托盘里小山高的剩菜拌饭,忽然明白对面金发少女的讶异神色从何而来,笑一笑,答曰,喂猫。
繁星灿烂。要塞门外一亚矩的草坪上,几十只柔软毛球闻香而至。低低叫声此起彼伏,再熟悉不过的招呼,他放稳托盘,坐下,觉得心下满足。认识十二年的老猫凑过来,轻轻叫了几声,有些哀怨的样子,他细细听了听,忽然明白过来,说放心,我的辞呈没批准,还要多喂你们两年。可是那也不会很久了,在那之前要好好活着,送我离开,可以么?老猫留恋地叫了一声,他失笑,说谁都是这样,总是要离开的,以你们的灵性,理应比人看得清,不是么?相见时候不怀念,离别时候不伤感,孤单时候不自怜,生命苦短,何不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就像我走了,继续喂你们的,总还会有别人。
猫儿舔了口牛奶,又叫了一声,向着他后面,有些诧异的声调。他才恍然意识到身后有人,回头看,金发少女站得远远地,墨镜遮住脸,看不出是否正在嘲笑自己的话痨。一只淡金色小猫吃饱了,优雅懒惰地朝他走来,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抱住,问提妲,要不要过来抱一抱?
她缓缓摇头。很远,但很坚决。怀里的小猫蜷了蜷身子,打个呵欠,一副马上就要睡着的样子,小动物的体温从手掌传来,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温暖感触,他又问了一句,真的不要?
“不要。”她站在远处,声音平静。
“不喜欢?”
“喜欢。非常喜欢……可是,希德先生,很抱歉我不能像你那样看得开。它们也未必能。世事是不长久的,再喜欢的事物也终将离去,再狂烈的爱好也将失去热情。抛弃者可以轻易超然轻易安慰,而被抛弃者则不能。比起这样,我宁肯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去伸手触碰。”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而他默然呆坐,脆弱堤坝轰然溃灭,洪水浩浩淹没天顶,眼睁睁无能为力,只好载浮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