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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工房船下一次来的时候,工人从货舱里搬出整整一船设备,那些熟悉面孔却统统不见,只得提妲一个人。希德心下隐隐有些凉,直觉告诉他这墨镜少女比起她众多长辈还要难打交道,虽然同时也明白对方完全能够独当一面无懈可击。他从卡西乌斯那里领到全程配合的任务,上司给出的理由毫无意外地是那句“对导力学知识十分熟悉”——他攥着口袋里那枚快要生锈的导力器,内心长叹,又来了。不过是天生ATS高了一点而已,导力魔法如何能跟导力理论扯上关系?然而这天赋带来的误解早已在整个雷斯顿根深蒂固,和工房开技术会议次次都落不下他,这许多年下来,竟然活生生从一个导力盲熏陶渐染成一个半吊子专家。
      又一份委任书交到手里,二十年的导师看着他的样子像有话要说,却只怔了半晌,叹口气,摆手:“去吧。对那孩子照顾些。”
      这次的视频通话项目很大,从设计到搭建到调试,前后大约要两个月的时间。提妲在雷斯顿住下来,带一群副手在要塞内跑东跑西,各种书面申请如雪片一般往他的办公室发过来。他正发愁自己需要全程陪同,她一句话捎过来说道不用。这样很好,不用耽误手头的工作——希德抬眼看看快要累到虚脱的副官,很体贴地说抱歉,口信是不是频繁了点?副官战战兢兢瞄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下死力摇摇头:上校请原谅我的逾权,然而属下绝不允许再有任何其他工作占用您的睡眠时间。他苦笑着叹口气,看了一眼钟,挥挥手说下班了贝尔克你可以走了,放心我只工作到凌晨两点。对了,临走前通知一声拉塞尔工程师,他们的进度很好,不需要加班。
      结果那天夜里他一如既往地失眠。盯着天花板数到七千两百零四,很镇定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穿衣推门走去廊下抽烟。火柴划到一半忽然觉得脊背发冷,眼角余光扫到斜对面楼的阳台上似乎有个人影,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再看,那人影一头长发飘忽不定——他暗叹一声低下头,划亮火柴凑近脸,心想这若是被普通士兵见到铁定动摇军心。抬手看表,时针指准凌晨四点,是彻夜不睡,还是已经醒了?正是贪睡的年纪,那样小的小女孩啊。
      夜露很重,天很凉。他想他该去为她加件衣服吧,至少该让她回屋睡觉。可她的周遭像是隔了一堵墙。她站在四面透明高墙里,沉默地仰望,没有戴墨镜,月色溶溶地照了一脸。他才意识到今晚有片好月光。在思考什么,沉溺于什么,想不通什么,试图摆脱掉什么?而那些,与他毫无关联的事情,是不是真的需要触碰,而他又以为自己是谁,触碰了又能期待会发生什么?
      他站在那里,在月光的暗影里,安静地吸烟。一支,两支,三支。等到天色渐亮,月落日升,对面的人影放下扬起的脖颈,像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门,从阳台上消失不见。
      他摁灭最后一根烟卷,走回办公室开始上班。

      第二天白天大营里果然鸡飞狗跳狼狈不堪,兵舍顶头常年无人居住的客房惊现白衣女鬼,一晚上吓晕了五个人。希德揉着额头压住想要大骂酒囊饭袋的冲动,连探望带安抚闹了一天。将积压的公文改完已经是凌晨三点,他回到宿舍心想熬了一夜忙了一天想必能睡个好觉,躺上床发现想要闭眼都很困难。后脑某根神经紧紧绷着像是弓弦,从前只有第二天面临大事时才有这种反应,而现下能有什么事?他看着一片雪白的天花板,像昨天一样开始数羊,数到第七只便开始不耐烦。接近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疲倦在意志另一侧高高堆起随时可能泛滥,可是偏偏不能睡,脑后那根神经越发一跳一跳地紧起来。
      他猛地坐起身。穿衣,蹬鞋,很认命地拿上一包烟。推开门出去,想了想,从门后挑了件最厚的军大衣。

      大衣压上肩膀的时候少女明显地吃了一惊。肩头颤抖的模样和别人没有不同,口唇微张的惊诧,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定了定神,一只手抓住大衣的毛领,回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四分之一亚矩的距离,想说的是很老套的夜深了请注意身体回去安歇吧,可月光偏偏明亮到把她身影映照他身上,两只手染上深墨蓝色大片冰凉,沉寂弥漫四周像是很不耐烦被谁打破的样子,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问今天怎么戴上墨镜了?
      她怔了怔,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良久才开口,却是不答反问:“希德先生也失眠?”
      是因为同病相怜么?语气意外地很柔和。他苦笑一声点点头:“我是失眠没有错,上了年纪的人,或多或少总会这样。可是你呢,提妲?你又是为什么?”
      她侧着头看着他,看不出表情,只是简短地回答:“没有为什么,希德先生。只是睡不着。”
      “一直这样?”他问。
      “一直这样。”她回答,与己无关的样子。
      “提妲。”他叹一口气,“这样,可以么?”
      她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眉头皱一皱,像是很诧异,又像是在思索,良久点点头,很确定地说:“当然。”
      当然。他也知道当然。不睡觉,不休息,牺牲时光的所有空白,填补心中那道溃烂长堤。一颗心微微收紧,他不再说话,往前挪了半步靠上阳台栏杆,在她的身边抬起头。果然没有错,一脸溶溶月色,明亮到眼睛发花,阖上眼皮却依然一片墨蓝,即使那样疲惫,即使不能睡,内心也安静下来,想到很多事情。很多事情,第一口蛋糕的滋味,第一眼月光的清凉,第一束魔法的吟唱,第一夜灵魂的沧桑,还有第一回见到她,年幼的模样。
      “最初见到你的时候……”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吧?个头不高,尚未发育,脸颊泛红圆润,眼神天真,可以轻易信赖别人的样子,愤怒起来也只是拧起眉头,鼓起脸瞪人的表情直接单纯,从未怀疑,从未伤心,“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自己听来都像是自言自语,而她在身旁,很自然地开口,回忆像是在夜色里莫名蔓延开来。
      “希德先生竟然还记得我。……我第一次来雷斯顿,就是那个时候。”
      他微笑:“是第一次么?那么为我当时的态度道歉……那时立场不同。说起来博士至今还记恨在心——提妲,你不生气?”
      “不生气。”她微微摇头,“听到你和安东尼说话,很莫名地就放了心。”
      “亏你们想出这种险计来。”他低头看她,有心逗她说话,“也不害怕么?”
      “害怕是有一点……那时候还小。”她回答,陷入回忆里的声音有些恍惚:“当时我们四个挤在黑洞洞的集装箱里,没有人敢出声。集装箱搬动的时候震得厉害,我缩在角落里,被人护着头顶……”
      她陡然沉默下来。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冷下去,意外地严肃认真:
      “不过,人总是会变的,希德先生。人人都怀念曾经的幸福,然而当痛苦加诸自身,通过改变而趋利避害,则是本能。”
      “遵循这本能,完整地活下去,是我所能做到的,对逝者,最深切长久的缅怀。”
      一秒钟,记忆的烟海中,血色气泡浮出水面。他在她身旁,忽然想伸手覆上她的脸,挡住那月光。

      A级游击士阿加特•科洛斯纳,三年前死于蔡斯的一场突发重大事故中。
      当时希德适逢公务外出,未曾亲临现场,而目睹了事故现场的副官每每谈及此事都心有余悸。那场爆炸来得突然,一声巨响炸掉整座地下工房,幸好是休息日,又是夜里,兼在地底深处,人员伤亡极少——确切来说,在场的只有提妲•拉塞尔和阿加特•科洛斯纳两人,前者受伤,后者为了保护前者,整个身子炸掉一半,当场身亡。
      事故发生后,唯一幸存的受害者提妲•拉塞尔离开利贝尔,前往列曼自治州。而其生母艾莉卡•拉塞尔作为本案的重大嫌犯,由于证据不足兼精神状态严重不正常而被释放,半年后偕同其夫丹•拉塞尔一同前往法典国,接受精神治疗。
      这是后文。峰回路转风云突变飞流直下三千尺,卷宗里的铅字映上脑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说明。那些经历如何惊心动魄,那些情感如何刻骨铭心,那些过往又是如何残忍,如何在身体及心灵上烙下永不褪色的烙印,只有当事人自己,才心知肚明。
      而他站在时光的长河对岸,遥遥地远望,想伸手,却徒劳无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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