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请你不要爱我》宛拙

22、恶魇重来

　　早上的日光射在乌黑光亮的地板上，偲远站在厨房的门口，远远的望着餐厅里那个举着报纸的男人。那双手光洁修长，她几乎已经可以看到报纸后面那张脸上的表情，微蹙的眉下专注的眼睛。但是，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无法触及，也不敢触及。既然他在查万国大厦的事，他应该很清楚她是庾博涛的女儿，那么……
　　“庾偲远……”
　　“啊？”她回过神，看到娄峥目光淡淡的落在自己身上。
　　“我说，帮我加一杯咖啡。”娄峥说。
　　“哦，这就来。”她跑到厨房拿了咖啡壶再走到餐桌边帮他倒上。
　　“想什么呢？”娄峥继续看报，翻过一页，他的声音隔着报纸仿佛有些遥远。
　　日光很好，无数碎花星子在日光里跳跃，偲远略略顿了下说：“娄先生，今天我想去看看我弟弟。”
　　男人放下报纸，笑了笑：“好，晚上我想吃鱼。”
　　“哦，我回来的时候带来。”

　　很多事情，偲远觉得都是可以努力、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做到的。后来却发现原来根本不是。这个世界早已经远离了她可控的范围，她只能措不及手的接受。
　　来到偲磊的学校，她惊惶的发现偲磊已经转学了。再回家，房东说他们一周前搬了家。她慌乱的拨打偲漪的电话，那头传来单调的毫无感情的关机声。整个世界好像突然空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从前她总是这么想，她早该被这个世界抛弃了。这个世上没有人爱她，也没有人需要她了。八年前，她从警察局出来，回到家里，邱佩蓉掐着她的脖子就喊：“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你这个妖孽，害死了你爸爸，害得你弟弟成了白痴，你妹妹呢？再也不能跳舞了……”妈妈抓住她的头发就往墙上撞去。力道那样大，丝毫没有留余地，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流下来，视线里残破的红晕中母亲的脸惨白而绝望。妈妈，一向敦雅美丽，落落大方，何曾有这样过……偲远没有做丝毫的反抗，她知道再多的疼痛也及不上心里的一分一毫。
　　自那一天，从前的庾偲远已经死了。她最后还是被送到了医院，但是没有任何人来看过她。等她从医院出来，便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一个个的超市、饭店、酒廊……打零工。然后把那一点微薄的钱送到妹妹偲漪手上……这么多年，她存在的价值就是维持这个家，维持妹妹弟弟的学业。即便母亲再也没有对她笑过，但她知道这个家需要她那一份支持，这也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太阳依然刺眼，她两腿发软慢慢的在破旧的台阶上坐下。眼眶涨痛，现在妈妈再也不需要她了，这个家一下子抛弃她了。她手指发抖的拿着电话，却不知道要打给谁，一个号码突然闪现在屏幕上，蓝色的屏幕、干燥的铃声就这样回荡起来。
　　她接通电话放到耳边，“偲远，我是斯杰。”那头的声音很柔和，“阿姨我已经接到壬春小筑了，偲磊我安排到了最好的特殊学校……”
　　“叶斯杰……”她的声音发抖，身体也跟着抖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心就悬在空中，一种愤怒的绝望的感觉抓住了她，她站起来另一只手紧紧的攀住墙，“你放了我们，求你放了我们……”
　　“偲远，你说什么？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你……偲远你相信我……”
　　“叶斯杰……”她的嘴唇哆嗦的说不出话来，那头突然出现了偲漪的声音：“姐，我们现在在壬春小筑，你知道吗？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你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快回来吧！”
　　“偲漪！”她尖叫着，“你们回来好不好？”
　　“姐，我们不会回去，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家啊。斯杰哥对我们很好，妈妈偲磊都很开心……”
　　偲远挂掉电话就拦了出租车往壬春小筑赶。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她去了监狱看爸爸，才短短一个星期，爸爸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龟裂的墙壁，他两眼通红，冰冷的双手抓住偲远：“偲远，爸爸对不起你……”
　　她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她的世界里一直平静得像湖水，但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犹如惊涛骇浪把她整个世界都打翻了。她望着父亲突然间苍老的脸泣不成声。
　　“偲远，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爸爸只能跟你说……爸爸彻底输了。”庾博涛苍老而哽咽的声音在看守所的小房间里像是某种冰冷的尖刀一下下刺着偲远的心房。
　　“偲远你听爸爸说，不要怪阿峻，他根本没有错……”庾博涛说，“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以后爸爸不在你身边……”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爸爸！我恨他，是他把我们家害成这个样子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偲远扯住自己的头发，是她把秦峻带到了父亲的书房然后打开了爸爸的保险柜，将里面的元代官窑瓷器给秦峻看……里面的暗格里还有爸爸公司的文件，那些所谓的证据。是她出卖了爸爸，将一个家打碎了……
　　庾博涛狠狠的抓住偲远的手，她手臂一痛，震颤的，惊悸的望着父亲。父亲那张苍白干裂的嘴唇吐出三个字：“叶斯杰……是叶斯杰把检举信寄到了检察院……”他神经质的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警察，“知道吗，那些真正的所谓罪证都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低下头，吸了口气，手却抓得更紧了，“保险柜的密码只有偲漪和你知道……”
　　偲远不可思议的望着庾博涛，下意识的说：“不是我……”
　　“爸爸知道不是你，是偲漪那孩子……她被叶斯杰骗了……他……他……不是人，他是一个禽兽！”庾博涛的眼中露出愤恨的火焰来，却在下一秒消融，他哀伤的望着偲远，“偲漪……她把密码告诉了叶斯杰，她才十四岁……叶斯杰那个禽兽……竟然、竟然……”
　　偲远突然觉得通体冰凉，嘴唇直打哆嗦她瞪视着庾博涛，缓缓摇头，庾博涛却抓住她的手：“偲远，不要去惹姓叶的，好好保护全家人……知道吗？不要去惹姓叶的……远远的躲开，能躲多远躲多远……”
　　偲远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到家里已经是午夜时分。她的世界分崩离析。弟弟在医院急救，母亲整日守候在那里。黑呼呼的大厅里没有一盏灯，像是湿冷的沼泽。她慢慢的走到楼上，偲漪的房间还有淡黄的灯光，她久久的望着那微弱的光线，手握着楼梯的把手迟迟没有移动。一个细弱的身影从房间里面蹒跚而来，“姐姐！姐姐……我、我一个人好害怕……”偲漪苍白的脸透露着惊惶，像是一只迷路的小鹿，她抓住偲远的手臂：“姐，妈妈还没有回来……我、我刚刚打电话给斯杰哥哥，他的电话一直没人接……怎么办？他说他有办法救爸爸的……他说……”
　　一阵汹涌的怒火将偲远的胸堵住，望着眼前这张无辜的脸，她举起狠狠的一巴掌打在偲漪脸上，一声惨叫划破暗夜的清冷。偲漪白色的细弱的身体便从楼梯一直滚落下去……
　　“偲漪……”她颤抖的望着自己的手……

　　“小姐，到了。”司机叫道。
　　偲远回过神擦掉了脸上的泪水。站在壬春小筑门口，那扇黑铁大门依旧紧紧关闭着，里面那栋红色的小楼爬满了藤蔓讳莫如深得一如从前。她站在门前，紧握着拳头久久无法移动。
　　门突然就开了，一身淡紫色连衣裙的斯桐站在门口，欢声道：“偲远，你终于来了！”她拉住偲远的手将她拉进屋子。屋子里有淡淡的花香，客厅依然是深紫的窗帘，柚木地板光可鉴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八年前的样子。
　　“偲远。”叶斯杰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壁炉旁边面带微笑，那张脸总是带着和煦友善的微笑。
　　偲远克制住眼眶的酸胀，问道：“偲磊和偲漪呢？”
　　“偲漪刚去公司了，偲磊当然在学校上课啊。”斯桐亲热的拉着偲远笑道。
　　偲远甩脱了她的手，“我妈呢？”
　　“阿姨在楼上……”叶斯杰走过来。
　　偲远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我要见我妈。”
　　“哥，那我去叫阿姨下来。”斯桐微笑道。
　　“你来干什么？”楼梯口传来邱佩蓉的声音，依然是冷淡而厌恶的语气。
　　“妈。”偲远跑到邱佩蓉面前，拉住她的手，“妈，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去？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这个家是因为你才散了的，你让我回去，回哪里去？”邱佩蓉甩开偲远的手，缓缓的走下楼梯，“要不是小杰将壬春小筑保留下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这里。”
　　“妈妈……”偲远通身冰冷，哽咽道：“妈妈，我们在一起就是家啊。再苦再穷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就是家吗？”偲远拉住邱佩蓉的手，“妈妈，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买房子让你和偲漪、偲磊有个安定的家……妈妈你相信我……”
　　“你给我滚！”邱佩蓉一把推开偲远，“八年前你已经不是我的女儿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偲远双腿发软，一双手突然将她的双肩扶住，那声音虽温暖却让她的心底生出寒意，“偲远，你没事吧？”
　　“你放开我！”偲远挣脱叶斯杰的手，惊恐的仓惶的往门边退去，她望着邱佩蓉视线模糊中，只看到一脸漠然的母亲，“妈……”
　　“偲远，你这又是何必呢？”斯桐缓缓的叹了口气，“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大家又可以在一起，庾伯伯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你给我住口！”偲远瞪视着斯桐，然后慢慢的看向一脸关切的叶斯杰，“叶斯杰，如果、如果你……”
　　“偲远……偲远……答应我，不要去找叶斯杰……你……你……斗不过他的。要保护好自己……”微弱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偲远浑身颤抖，目光中叶斯杰的脸变得模糊不堪，而她想说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是的，现在的她可以拿什么来和叶斯杰斗？如果叶斯杰知道他所作的事她全都知道，他会怎么样？露出禽兽的本来面目？那么妈妈、妹妹弟弟该怎么办？
　　“我会好好照顾他们，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搬回来住。”叶斯杰走上一步热切的说。
　　偲远深吸一口气，沙哑的嗓音透着悲凉，“不用了，我、我不想回来……那么，我妈妈还有……弟弟妹妹拜托了。”
　　“这个自然，偲远你也回来好不好？我们像以前那样在一起……”叶斯桐的眼眶微微红了。
　　偲远摇摇头，再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邱佩蓉缓缓的退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