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请你不要爱我》宛拙

21、万国大厦

　　雨点不是很大，但是绵绵密密的落下来。片刻，偲远的毛衣已经湿了，不远处的娄峥正弯下腰蹲在一堆铁管旁边。停顿片刻，便拿起钢管，仔细查看。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依然苍白，一个闪电划过天际，他的脸颊显现一条硬冷的曲线。
　　偲远站在他身后的屋檐下，他的背影在雨帘里有些模糊，耳边是闷雷阵阵。过了一会儿，娄峥才回过头来朝她微笑，“我们走吧。”他黑色外套的肩头缀满了水珠子，偲远想抬手去擦，却觉得不妥。于是递了纸巾给他，“娄先生，你擦擦。”
　　娄峥笑笑，“以后你可以叫我名字。”
　　那多不合适？偲远愣了一下，和娄峥在一起总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但事实上她知道全部是自己的念想在作怪而已。
　　娄峥见她不说话，也不以为忤，淡笑道：“我们下去吧。”
　　走进电梯，偲远看到娄峥的脸孔又有些泛白，也许只是光线的问题。建筑工地的电梯里白炽灯苍白而黯淡，偲远看着电梯的数字慢慢往下降，突然间脚边一阵巨颤，电梯突然停了下来。头顶的白炽灯不停的闪烁。
　　偲远按了开门键，却没有任何反应。“娄先生，电梯好像坏了。”她说。一回头，顿时吓呆了。只见娄峥靠在电梯的角落，身体缓缓的往下滑落。脸色白得骇人。她跑过去扶住娄峥，隐约的白色光芒下，只见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发抖。嘴唇白得和脸色一样。
　　“娄、娄先生……”偲远无措的抚上他的脸颊，那冰冷而湿漉的触觉让她惊惧，“娄峥，娄峥，你醒醒！”他听不见她的呼唤，双眼依旧紧闭，呼吸却越来越微弱。
　　偲远扶不住他的重量，只能随着他坐倒在地，她的手发抖着扶住他雪白的脸，看着他似乎是要停止呼吸了。她的呼吸也为之一窒，慌乱的冲到电梯的门口大力的捶打着，“有人吗？救命！有人吗？”她几乎是在声嘶力竭的呼救，隐约间只听到外面沙沙的雨声。她用尽全力想要拨开面前的铁门，“咵”的一声，指甲已经断了下来，指尖冒出腥红的鲜血。那沉重的铁门依旧毫无动静……
　　她绝望的走到娄峥面前，咬着唇望着他。娄峥的手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眉头紧蹙。呼吸慢慢的微弱下去……
　　偲远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将嘴唇贴住娄峥冰冷的唇，将她的气缓缓的度给他。很久以前，在学校里学过急救。她慌乱的抓紧娄峥胸前的衣服，“娄先生，娄先生你醒醒……娄峥，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她望着娄峥苍白的脸，一股绝望从心底窜到头顶，这铁箱内何其窒闷，也许他真的会死去。不行，她不能让他死。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在他胸前捶打，然后将自己的气息度给他。当她再次低头的时候，看见娄峥绵长的睫毛微微的动了一下，她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娄、娄先生……”
　　身后，那道电梯门突然就打开了。“需要帮忙吗？”有人问。
　　偲远正想回身呼救，脖子突然被娄峥一勾，她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抱，而她的唇不偏不倚的落到了他的唇上。他没有移动，手臂加劲将她收在自己的怀里。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嘘声，“哪儿不好亲热非得到这没人的工地上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随着声音渐渐远离，扣着偲远脖子的手才缓缓的松开，那双深瞳犹如夜里的海生生的要把人吸进去一样。他的脸依然苍白，声音非常微弱却带着一股让人镇定的力量：“放心，我没死。”
　　一颗液体落到了那张俊挺却异常苍白的脸上，偲远惊跳着直起身体将自己腮边的泪拭去。
　　“虽然没死，可你最好扶我一下。”娄峥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愉悦。
　　“喔。”偲远急忙回头将他扶起来。
　　冒着雨，偲远不知道是怎么将娄峥扶到车上的，他的脸色依然惨白，目光却恢复了平时的明锐。
　　“娄先生，麻烦您让人来接我们吧。”偲远抿了抿唇说。
　　娄峥漆黑睫毛微微一动，“你不会开车？”
　　偲远不由自主的握拳，摇了摇头。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开过车了。
　　薛兆茹赶到的时候看到这么一副情景，娄峥坐在后排的位置上双目紧闭，脸色异常的青灰。而偲远则坐在副驾的位置，也是一脸的苍白，乌黑的瞳仁里满是不知所措的慌乱。薛兆茹看看了不远处的灰色大楼，眉头轻蹙，朝着偲远轻声问：“怎么回事？”
　　“gloria，回家。”暗哑的声音带着疲倦，男人磁性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哦，马上就回。”薛兆茹急急的发动了车子。
　　到了家里，娄峥一声不响的上了楼。于弘和薛兆茹站在客厅里面面相觑，“偲远，你们为什么会去哪里？”于弘问。
　　“哪里？”偲远茫然。
　　“那是好多年前的一座烂尾楼，因为当年的一宗特大商业诈骗案被政府收回，现在可能要重新开拍。”于弘说。
　　“搞笑，他为什么要自己去。明知道不能坐电梯……”薛兆茹看到于弘瞪了自己一眼，住了嘴。微笑着对偲远说：“偲远，你去看看娄总怎么样了，要不要吃东西。”
　　偲远走到娄峥的房门口，轻轻推开房门，娄峥躺在床上，乌黑的眸子微微眯着，眼眸中仿佛有一股浓黑的雾霭，让人心生寒意。见她进来，他嘴角微微一勾，“不去歇会儿？是不是吓坏了？”
　　偲远慢慢的走到床边，咬了咬唇，刚刚的一幕至今心有余悸。
　　“过来。”娄峥说，目光落到她伤痕累累的手上。
　　偲远走到床边，手背一痛，她的手已经落在娄峥的手中。他低着头，乌黑的浓眉蹙起，那双雪白的小手上多处都蹭破了皮，还在流着血。指甲大多断了，原本如月光般莹润的指甲青紫一片。这双手不是养尊处优的柔荑，指节微微的有些粗大，掌心触及处有淡淡的茧。看着这双伤痕累累的手，他的心一紧，心头却掠过一丝怒意。他松开手：“让gloria帮你上点药。”
　　“娄先生，你饿不饿？我去帮你弄些吃的来。”偲远将手放到身后，其实这些伤也没什么痛的。倒是娄峥，看上去真的不太好。脸色依然是那种青灰色。
　　娄峥抬头看她，眼中透出一丝冰寒：“你没听懂吗？去上药！”他的语气透着不耐。
　　“哦。”偲远应了走出房门，娄峥有时感觉特别遥远。本来就是遥远的人啊。她自嘲的笑了。
　　“这就是庾博涛当年的万国中心项目？”于弘的声音从正放着肖邦夜曲的客厅传来。窗外是哗哗的雨声，今天周阿姨休息，客厅里只有薛兆茹和于弘。庾远山几个字落入偲远的耳中像是一根钢刺，直戳心扉，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对啊，老大去那里想干嘛？”薛兆茹问。
　　“他刚刚给了我这个，让我去化验所化验。”于弘微微沉吟，“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这事儿都过了那么多年了，那楼……”
　　偲远的耳边涌起海潮的声音，那声音来自渺远的过去，裹着冰雪而来。
　　“当年的事情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如果不拔出来，他是不会停止的。”于弘的声音淡淡的，有些无可奈何。
　　“偲远？”薛兆茹走到客厅门口看到呆呆伫立的偲远，轻轻咳嗽了一下笑道：“他怎么样？”
　　“哦，他说不饿。”偲远说了一句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怔怔的在书桌前坐下。万国中心……原来今天去的就是万国中心……，那些年月里发生的事情仿佛是沉于深海里的浮游物，只在她的梦境中出现。事实上，秦峻死后她从不敢在清醒的状态下回忆过去，那种心口突然被扎入尖利刺刀的痛楚她无力承受。
　　偲远一个晚上都没睡着，窗外雨涟涟，滴滴答答的敲入心头。思绪像是窗外的雨丝混乱而无际。那幢巨大的烂尾楼像是一个沉沉的黑影笼罩在偲远的头上，原来那个就是万国大厦。当年爸爸就是因为这座大厦被秦峻亲手逮捕。她不由自主的拉紧被子，依然无法抵挡心里的寒意。
　　她不会忘记那年的秋天，那个把她宠到天上的男人面目冷峻的站在她家门口，一身深蓝色的制服显得人愈加笔挺俊朗。
　　他说的话至今她都能一字不落的记起：庾博涛先生，你涉嫌一宗商业诈骗案及危楼建造案，请跟我回去协助调查。他的目光冰冷严峻，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暖笑意。她一瞬间爆发：秦峻，你疯了吗？那是我爸爸，你有什么证据。她任性的冲上去撕扯他的衣服，他的手犹如铁箍抓住她，眉心紧蹙：庾偲远，你这样我可以告你违反司法公正。
　　最后爸爸还是被秦峻带走了，临走的时候爸爸回头望着偲远慈和的笑：阿远，你要学会长大。坚强一点！她永远记得爸爸转身时萧瑟的侧脸。那是庾博涛，驰骋商海的庾博涛。那一刻，她突然发现爸爸真的老了。
　　将近天亮的时候偲远进入短暂的睡眠，她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孔，眸子里布满血丝。干裂的唇缓缓蠕动像是要说什么，他的鼻子里不断有鲜红的液体涌出，她死死的抱着他却不可抑制的发抖，因为他渐渐冷去的身体发抖。偲远……偲远……答应我……离姓叶的远一点，答应……那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在耳边盘旋。他终于……终于在她怀里停止了所有气息。
　　偲远挣扎着醒来，外面的微光透过淡蓝的窗帘透进来，她的枕头已经湿透，衣服也因为冷汗紧紧的贴在身上。梦醒了，她却依然泪流不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喃喃道：“秦峻，我累了，有点走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到现在才更新，因为半年来遇到了一些事情。但是，希望写东西的习惯能继续下去。也感谢还能积雪往下看的读者，一切都是缘分。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