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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深蓝夜色奶油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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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话说回来,薇拉你怎么会跑到伍德村去的?要去那地方不是必须经过镇子里的吗?”名叫乔的少年在前面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别问我了..我睡着了..”我自认耐心已经是无敌了,但在这马车上颠了这么久也不得不昏昏欲睡。
视线里的荒漠已然消失。只是向东走了一整天,就看见起伏的葱葱草原逐渐出现在视线里,如今我们算是徜徉在乡间小道上,空气里处处都是初春苹果花的甜香。不时能看见带着栅栏的木屋和白色的羊群,每次路过一片农庄,都会突然冒出一连串的狗叫。
然而道尔,这只深褐色的马,一直沉静的向前或走或跑,完全不会受到惊吓。
日落描画出一片片美丽的金色,在树木和房屋前都勾勒出一抹黑色的阴影。
乔是个可爱而活跃的少年。一路上如果我理会他,他就能说上十分钟不喘气;就算我不理他,他一样能自娱自乐的找话来说。
所以我了解到他父亲是猎人,母亲替人洗衣服,有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妹妹,家住在镇东边面包房不远;面包房里有一只漂亮又聪明的黑猫总是用绿色的眼睛瞪着每一个进门的客人,他们家白色的母狗马上就要生小狗了,希望狗仔里有花的可以给他玩;虽然他年纪不大但是已经可以养活自己了,每个星期都要给瓦伦斯男爵的封地送补给品,好吧那个荒的恐怖的地方竟然叫伍德村,有的时候顺便再把那群家伙种的粮食带到城里去。
话说回来今天早上的牛奶和面包就是他带的,只是现在是旱季,所以没什么东西可以带到镇上去。
“乔,还有多久才能到啊?”我掩饰着有气无力的声音。
“快啦,你看下面。”
风吹过马车所在的高地,小路两边的猫尾草沙沙的响。彼处,苍蓝色的天空和透明的云层下面,下坡的小路通向我们脚下一片整齐的小镇街道和昏黄的灯火。
这就是传说中的爱西塔镇,因为康德太太独一无二的甜点爱西塔而闻名的小镇。
当我们进入小镇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我努力地催眠自己:“我不饿,我不饿。”然而身体对于食物的空虚渴求却快把我压扁了。从早晨出发到现在,为了能在天黑前赶到,乔只在中午休息了一下,让我吃了点面包。凡妮拉昨天晚上给我做过的番茄汤气味又在我的鼻尖晃动着。
何况天黑之后的小镇不算静悄悄,敞开的窗口里总是能飘出灯光和番茄、莴苣、玉米、烤肉的味道,让我空空荡荡的肚子暗自痛苦。
路两旁的整齐木屋前,总有那么一两个孩子时而在商店的游廊里玩耍,有一个男孩看到乔的时候,竟然直接跳到了马车前叫道:“乔你回来啦!带了什么好玩的?”
气的乔直接骂他是不听话的小狗仔,把他赶开,才避免了马车直接从他身上碾过去。
“不好意思吓到你啦。”乔转过头来对我说,道尔轻车熟路地向前走着。我笑:“你这个大哥哥跟他们关系挺不错的嘛。”
“我妹妹跟他们总混在一块,这群小家伙一个个都不听我话啦。”他故作深沉的叹了口气,忽然转过头去拉了道尔一把:“好兄弟,不是那边,我们得先把可爱的薇拉小姐送到目的地才行。”
马车向左拐去,一幢白色的双层小楼立在街一旁。
相对于大部分保持着原木色的屋子,这幢小楼蓝色的屋顶,挂着的煤油灯和彩色的郁金香都像童话故事一样不真实。空气里充满着面包和奶油的味道,闻起来简直像天堂一样美好。
“到啦,亲爱的薇拉。”他跳下马车,露出招牌式的明亮笑容,对我伸出一只手,“不用害怕,康德太太是个大好人,而且最喜欢女孩子了。”
我握着他的手跳下车,他粗糙而有力的手指让我的心跳了一下,但我装作一切正常,“是吗?”
“你想让我陪你进去吗?”他殷勤地问。
“当然了。”我笑了,“你可不能就这样离开,亲爱的乔。”
“道尔兄弟,乖乖呆在这儿,我马上就出来。”他打了声呼哨,一步跨过面包房的门廊,在我前面敲了敲门。
“谁啊?”门内逐渐亮了起来,一个手拿着蜡烛,灰白色头发,系着沾满面粉围裙的胖太太打开房门,“乔又是你这个小混蛋。”
“康德太太我就知道您还没睡。”只听他带笑的声音我就能想像出他不掺杂质的笑容。
“我是在准备明天的面包啦。你这个小混蛋又有什么事,你今天不是应该才从瓦伦斯先生那里回来吗?”
“是的,我给您介绍,这是瓦伦斯大人的远房表妹薇拉小姐,瓦伦斯先生让她到您这儿来帮忙。对了,这是瓦伦斯大人托我带给您的信。”
我一愣,我什么时候成瓦伦斯的表妹了?
康德太太越过乔高大的肩膀看见了他背后的我,脸上的表情立刻笑成了一朵花:“真是一位漂亮的小姐,快请进,快请进,您和瓦伦斯先生长得还真像,都是一样的漂亮..”
乔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表情,转身进门为我让开了路。
康德太太举起蜡烛台将房间里的灯火一一点亮,黄色的灯光把店堂里映的通明。店堂周围放了几张铺了印花桌布的桌子,有些还插着野花;靠里一排长木制柜台下面,隔空的架子上还是空空如也,柜台后面的货架上只是稀稀落落的放着密封好的果酱罐子和纸包的起司。但货架后面的墙上,开了一扇不大不小的小窗。
“晚上这儿还真冷清。”乔说了句,“薇拉,白天的时候可要热闹多了。”
“是你这个小家伙告诉瓦伦斯先生我这儿要人手的吧。不然怎么会前两天我才说要人,今天就把这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给我送过来了?”康德太太随意拉开一张桌子下的椅子,一边把信放在远处映着烛光开始逐行阅读,一边说。
“我只是昨天随便提了一下,谁知道瓦伦斯大人正好有个人选呢?”乔摸了摸头发。
“你这个小家伙..”康德太太嘟哝一句,把信折了一折收了起来,转头看着我:“薇拉,你一定识字吧?”
“当然。”我摆上最灿烂的笑容。
“薇拉你竟然识字!”乔惊叫,我瞥了他一眼,他脸上的几乎哀怨的表情却不是恶作剧,“除了康德太太这儿就没人识字了,虽然你是瓦伦斯大人的表妹..”
“乔你给我乖乖的把嘴闭上!”康德太太爆发了一句,转过头来和颜悦色地看着我,“薇拉我这儿有一份新食谱,年纪大了眼睛不好用了,你帮我看看。”
“好。”我接过来一笺软软的纸,展开。字写得很娟秀整齐又很小,难怪看不清。
那一个个有些扭曲的字符,明明看着很陌生,却引起我一种奇妙的共鸣感,好像我理解他们,理解每一个字节里的记忆,好像只要浏览过一遍,我的舌头和嘴唇就会自己移动一样。
“面包面筋,五大杯..”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是布里托语,我和乔、康德太太一直说的语言。
“这是我的外甥女从北方寄来的新食谱哦,”康德太太把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着,“薇拉,今天晚上你就帮我做这份新食谱吧。我还要准备去明天早上的面包呢。乔,算你今天运气好,要不要留下来试试看无比美味的面包卷?”
“好吧,我先把道尔带回家,顺便和我爸我妈说一声。”乔耸耸肩。“对了,薇拉还没吃晚饭呢。”
“你知道剩的面包和起司在哪儿……出门的时候别忘了把炉子旁边的柴草灰带出去。”康德太太很自然地指使着。
“您又把杂货交给我做..”乔嘴上抱怨着,却很快活地掀开通往厨房的门帘去找柴草灰了。
灯火摇曳的厨房里,在康德太太把所有配料给我都指了一遍之后,我毫无疑问的……头晕了。
桌子上的一排罐子里分别放着面粉,糖,盐,黄油,起司,果酱,椰子油,大蒜粉,肉桂末,酵母粉,糖霜,这个瓶子里是油,那个瓶子里是番茄酱,另一个瓶子里是牛奶,大瓶子里是水..
“记住了吗?”康德太太还很好心地转过头来问我。
而我只能很惭愧的,摇头。
她有些失望:“算了,先把你的食谱里需要的配料找出来,其他的明天再说。”
“嗯..这个食谱里要面粉,鸡蛋,黄油,糖,盐,酵母,肉桂,葡萄干,糖霜……”
“葡萄干那种东西我这儿可没有。”康德太太打断我,“先将就着吧,那种东西至少也要等丰收祭的时候才能买到。鸡蛋在碗橱里,油纸旁边,”她指给我看,碗柜最底层一只大陶碗里装着无数鸡蛋,旁边是一叠齐腰高的油纸。
“至于其他的都在这些罐子里了,你自己一个一个找吧。”
“康德太太!我回来啦!”乔的声音从门帘外传来,空气里带了有些呛人的烧焦的灰尘味道。
“你这个小混蛋给我滚出我的厨房!”康德太太再次发飙。
“抱歉抱歉。”乔的皮靴靴底踏过店堂的地面,大门门外隐隐传来他不断跺脚的声音。
“要是他敢就这样进来你告诉我,看我不扒了他的皮!”康德太太努力平息着怒气,又对我微笑,变脸速度之快几乎让我怀疑她想把我卖了:“就这样啦,薇拉,从今天起你就在我的店里帮忙了。”她又高声叫:“乔,楼上那间空房间是薇拉的,你带她去看!”
“没问题!”乔爽朗的声音从户外飘进来。
“好啦好啦,老康德太太要回去烤面包棍去了。”她捶了捶自己的背,指了指和店堂相对的门,“这扇门通到烘烤炉,那地方可是很热的,所以在外面,而这个楼梯,”她又转向桌子对面的黑暗狭窄的楼梯道,“通到楼上,让乔带你去吧。”
“谢谢您啦,康德太太。”我终于有机会说了一句。“要谢谢你来帮忙呢,薇拉。”她活动了一下腿,打开了通往烘焙炉的门,夜色和冷风一下子都窜进来。
我把视线转回桌子上的一堆瓶瓶罐罐,拿起一个量杯开始量面粉。
“嘿薇拉,”乔从门帘里探出一个脑袋来,“康德太太走了吗?我身上没有灰的味道了吧?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又要骂我了。”
我嗯了一声,笑道:“你从哪儿弄了这么一身灰?道尔的马棚?”
“还不是那些柴草灰。”他装模做样的抱怨,又说,“薇拉你饿了吧,我帮你切点起司配面包?”
“谢谢啦。”我微笑。
“康德太太喜欢把卖不出去的面包棍放在柜台后面,你以后要是晚上饿了就偷点吃吧。”门帘外他正大光明的用着“偷”这个字,伴着一根酥脆的面包棍被掰开的声音。
“现在我知道康德太太为什么不喜欢你啦。”我说着,把黄油和牛奶拌进碗里的面粉里。
“怎么会,我从小就在康德太太的房子里玩了,”他走进来从碗橱里拿了一只小刀,把手里托着的起司切下一块,“那时候康德太太最喜欢小孩子了。”
小孩子长成你这样的时候就不好玩啦,我腹诽,揉着面团。
“要不要我帮你?”他很好心的问。
“不用了,我可不想要灰尘味的面包卷。”
“给你。”他把一截抹满起司的面包棍递给我。
“先放那儿吧,肉桂卷很快就要做好了。”我说着,把手里的面团在撒了面粉的桌面上滚着,渐渐展平成面饼。
他把一截面包棍放进嘴里咔哧咔哧地嚼,有些含混不清的说,“你的房间很漂亮的,我等会带你去看。”
“是吗?”我不经意道,把洒满黄油,棕糖和肉桂末的面饼卷起来,窄窄切开,铺在抹了油的铁盘里。“肉桂卷做好啦!”
“我来帮你。”他把手里的最后一截面包棍塞进嘴里,一边努力的嚼一边呜呜呀呀的说:“薇拉……你留在这儿……我把这个……送到炉子去”
我笑出来,“好啦,我等你。”
“康德太太的丈夫很早就死了,她自己也没孩子,所以这间面包房一直都很空。”乔举着蜡烛在我前面走,狭窄的楼梯间影影绰绰地辉映着烛火,他的声音微妙地回响着,“她是个好人,薇拉你也可以多陪陪她吧。”
我把裹着面包棍的黄油塞进嘴里,甜腻的感觉裹住牙齿,只是屏息听着。
“这里,帮我拿一下蜡烛。”他转身把蜡烛递给我,英挺明亮的脸在烛火前发光,停顿了一下,回过身咔塔一声打开门上的落锁。
门后向前延伸的走廊里通向几个房间,乔带着我向前走,“最靠里这间是康德太太的屋子,我小时候经常闯进去玩。”他的声音带了笑意,转过头接过我手里的蜡烛,忽然皱了皱眉,“薇拉你这样拿着蜡烛很容易烧到头发的。”
我眨眨眼睛,还裹着头巾呢怎么可能烧到头发。
“算了。你下次记得,一定要把蜡烛放在身侧就好。”他打开左手边房间的房门,很是骄傲的宣布,“浴室哟,镇上只有康德太太和铁匠铺有热水,薇拉你以后就可以洗热水澡了!”门里竟然有一面镜子,房间中央的大木盆很干净。他又装作惋惜地说,“薇拉,我真羡慕你。”
“好啦,别多话啦。”我推了他一把。他关上门又向前走,“浴室旁边的是储藏室,反正里面什么都有就是了。”他一手拿着蜡烛,一手伸开手臂弯了弯腰,为我指出右手边的一道门:“这里,就是最可爱的薇拉小姐的卧室啦。”
我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的夸张动作,打开房门。
一片漆黑之中,随着烛光的渗入各种色彩都鲜活了起来。一张真正的,铺了干净白色床单的小木床,床头柜上摆着稻草和碎布扎的小玩偶。床对面墙上挂着几排架子可以放衣服。架子前金色的幔帷挂在天花板下好像国王的卧室。打开的木制窗扉和被风拂动的白色窗帘前,贝壳风铃正轻轻摇响着。
“好漂亮!”我忍不住惊叹。
“这里是很久以前康德太太准备给孩子的卧室。”乔说把我的包裹放在床上,“当然在她想找个人帮忙之后,还把我叫过来打扫呢。”
“谢谢你,乔。”我走到窗前,看着满月月光勾勒出灰蓝的原野和树影,转过头对他说。这句话我是真心实意的。
“没什么。”他害羞起来,“肉桂卷现在应该烤好了。”
乔坐在我对面,我们之间的烤盘里,金色的肉桂卷裹着褐色油光闪亮的糖肉桂,上面浇着流动的白色糖霜。他微笑着把一个肉桂卷放进嘴里:“康德太太说你的肉桂卷做的很好呢!”
我只是笑,他们似乎觉得没什么,但这肉桂卷对我实在是太甜了。
“你想给你妹妹带点吗?”为了避免浪费,我问。
“那就要替她谢谢你啦。”他毫不客气地从柜台后拿了油纸,把剩下的肉桂卷都包了起来。
“我送你出去。”我说。
月光之下,上演着老套的送别戏码。
“亲爱的薇拉小姐,真的非常高兴认识你。”乔突然绷着脸正经了起来,没忍住几秒就捧腹大笑,“我家就在街角,有时间的话就过来玩。”
“当然。”我笑。
“那么再见了,薇拉小姐。”他一边走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我,对我喊道:“明天我还会来的,薇拉!”
“好了回家啦!”我喊回去,笑着转身,走进了面包房。
踏上楼梯,原本我只是想回房间把东西都收拾一下,然而一个人呆在昏暗的房间却让我的心空空荡荡的。
也许我确实需要一个热水澡了。
走进浴室,我踱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十几岁的女孩,奶油般的皮肤,即使在烛光下也呈着莹白色。小巧的鼻子和樱桃色嘴唇,优雅而甜美。
只是她的眼睛,海蓝色的惊恐的眼睛瞪着我看。
我把手指伸向镜子里的她,想描摹她柔软温暖的脸部线条,却摸到了生冷的镜子。
我把手指贴回自己的脸上。
镜子里的女孩抚摸着脸颊,蓝宝石一样的美丽的眼睛依然惊恐地看着我。
不会的..这不会是..我
我把白色的面巾一把扯下。
面巾下涌出的,是我无比熟悉的,和瓦伦斯一样鬈曲柔软的淡金色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