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易》两竿竹子

4、第二个梦 杨

　　杨奶奶会留下来家里的学生吃饭，我在老头家里碰见她的每一次都要和她坐一块儿吃一顿。我猜想杨奶奶肯定更喜欢她些，云殊每回都会下厨房帮忙，我却只能等着吃。有一回我主动收拾饭后残局，还跌碎了整桌子的碗，当然筷子是不会碎的。这件事还让后来的她取笑了我许久。

　　因为几次饭局的缘故我和她渐渐熟识，她更多的时候充当了我和老头之间的传话筒，偶尔她还会同情我一两句。

　　那一回在去商学院的途中下起了大雨，我躲在一个宣传栏下等待着雨停，冷得直打哆嗦。我看见她撑着伞从那头的香樟树下走过来，我没有出声叫住她，我假装没有看见她，我背过身去。

　　“嘿。在这呢。”
　　我置若罔闻。
　　“我打了电话后过一阵子就下雨了，我念着你应该没带伞，这不是来接你了么？还和我置气呢。”
　　她在我的身旁蹲下身子，顺着我的鞋跟挽上过长的有些濡湿的裤脚，我讷讷不言语。

　　“你的宿舍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指了指路，她在我的脑门狠狠弹了一下，“演默剧呢？”我只好答了她。

　　当晚我就病了，我烧得厉害，嗓子干疼，我想我惦记上了她那一刻的温柔，我第一次打了她的电话，在晚上十二点的时候。她急急忙忙跑来，撑着我去了校医院，我谢绝了室友的帮忙，她们因为我几个月来还弄混她们的名字就不怎么爱搭理我了。

　　是常见的发烧感冒，医生给我挂了三瓶水。她看着我安静地躺着看她，还大大松了口气。如果我告诉她我打小起那一身的毛病，她定然会大大吸一口气。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拉住了她的衣角，她反过身子啼笑皆非地看着我，我放开手里她的衣角，抬手枕向后脑勺，表示我不很在意她要离开。

　　她送我回去的时候时针已经划过三点，她嘱咐我好好休息，我眼巴巴地瞅着她，她等不及我说再见便走了。我给苏念打电话，传来的是女子的呢喃，挂线后我没有再如往日的深夜那般暗自伤怀，我美美地睡上了大学以来第一场好觉。我终于学会了苏念教我的这一课。

　　我翘了第二天的课。自我逃离了整个军训，在商学院睡了一个月，成为老头的棋友后，我的老师们便不再计较我是否请假了。我坐上了公交车，我看见了那条横贯东西的大河，她在我的家乡汇入大海，我却在这座隔家千里的城市看见了她。

　　我在一棵广玉兰树下开始，沿着她的河岸前行，漫不经心地数着步子。我数了七千二百个数，我大概行了三千六百米，我似乎只消耗了两个小时，我打算丢弃这十八年来七千多个日子里积累的依恋，我决定让这条通往海洋的河带走我所有关于苏念的爱恋。

　　回宿舍的时候我还哼着小曲，我看见苏念和他身旁的美丽女子的时候我也没停下自己的小狐步，我轻快地打了招呼，还热情地招待他们进屋。

　　“乔老师说你昨晚病了，我过来看看。”苏念抿抿嘴，“看来是没什么事了。”
　　我瞪着他，我看见那位女子拉住他的手，我决定不与他计较。

　　他面露迟疑，“昨晚的电话……”他吞吞吐吐，“我那会儿睡了，她也不知道是你打来的，苏子你不要生气。”

　　我看着他们并立站着，我突然觉得胸闷，我滑开手机，看见满屏的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我找寻着她的消息，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她有规律地每隔半个时辰给了我一个电话，我不自觉笑出了声，我轻咳几声，一本正经地说道：“苏念，我不想和你说这个，今年寒假回去你等着挨骂吧。”

　　那位美丽女子也不待我逐客，便扯着他出去了，我甚为遗憾。

　　我给她回了电话，和她述说这一整天的经历，还有苏念带着他的女朋友过来探病的事，她偶尔回我一句话，她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我说着这样那样的话，我问她不觉得腻味吗？她说她喜欢听我的声音，喜欢我每一句话最后稍微上扬的那个字，后来我才知道她认为我那是孩子气的快乐。

　　她嘱咐我记得吃药，小心病上加病。
　　我默默记住她说过的话。

　　寒假回来我给她带了我们那儿的一些特产，比给老头的还多。她已经升了研三，事情也多了起来。有时候老头找了别人传话，我就不大愿意忍受他的烂棋艺。大概老头也发现了这一点，又把这件活儿搁在了她身上。

　　我偶尔还会和苏念吃个饭，过年回来后他也不怎么带着那位女子出现在我跟前了，我和他的室友们保持了良好的关系，他们都目睹了我那一个月整个剧情的转承启合，并为之深深折服。

　　我偶尔还会收个花，有一回我发现署名纪慎言的卡片后着实笑了一阵，我把这个恶作剧说给他们听，他们却没有笑，我看着纪慎言，他是苏念在这所学校里最好的兄弟，我发现他也没有要笑的迹象，大概这个恶作剧不合他们的胃口，我后来才知道这不是恶作剧。

　　苏念约我去看樱花的时候我拒绝了他，我告诉他他的乔老师会带我看最好的樱花。他怔愣了片刻，挂了电话。

　　很多次经过那个园子的时候，我都忍住进去仔细瞧瞧的欲望，我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有了花苞，什么时候开了第一树花。我被最美的樱花深深迷惑，我期待着那个日子。

　　那次生病后我才渐渐意识到云殊的长相，她微微抿着的唇角散出一股子温情，她瘦削的脸部线条中和了这股子柔情，她眉眼蕴涵的独特味道让我深深着迷，看呆了去。她的曲线后来是我笔下最眷恋的一道彩虹。

　　那一日，我如约而至。我尚不知道我的另一个梦早已悄然而至，开场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