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余素兰

3、第一章 第二折 我现在的名

　　我决定听从梦神的话，前往人界。
　　我用雪水幻化了一个替身，姑且可以瞒过皇城中那些过往的侍者和伺婢，然后留下扶柳打发那些前来觐见的小姐和贵妇。
　　将碧澈宫的一切安排妥当以后，我前往母后的寝宫向她请安。她的心情很好，正在和商徵讨论音律。
　　出了母后的寝宫，我便和莲蓉浣纱一起来到圣树下。
　　神界五域即金域木域水域火域土域，分别掌管着天地间的五种构成元素，五域相生相克，并由此维系天地的存在，亦由此成为了人类眼中的神。五域里，各域各有一棵圣树，五域圣树同根生发，万年一开花，万年一结果，花能愈合万物创口，果能保持万物命脉。圣树孕育天地灵气，昭示天地兴衰，是五域神族祭祀膜拜的神圣之树。
　　而我们来到圣树下的原因，是因为它是我唯一所知的神界与外界的时空通道，而开启这个时空通道的方法我所知道的有两种，第一种是父王用他的灵力幻生的如意令，如意令通常用于使者奉命去人界魔界或者冥界执行某些任务的时候，第二种则是皇族正室以血生成的如意咒，所谓的皇族正室，也就是指的父王母后，以及我。
　　我以雪为刃，割破了我的手指，晶莹的血液悬空在我的眼前，我十指交叉，开始念动咒语，可是奇怪的是，无论我手上的灵力汇聚了多少，那血液依然是悬空着，没有任何变化。
　　我感到圣树对我的抗拒，我的灵力也开始被削弱，不得已我停止了念动咒语。
　　我脑里一阵晕眩，险些倒地，莲蓉急忙上前扶住我问道：“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我靠在她的肩上，无力地说：“我也不知道。”
　　“公主殿下！”梦神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到一身漆黑的伫立于茫茫白雪中的她。
　　“公主殿下，你之所以不能发动如意咒，是因为你的身体里还混杂着人类之血，所以血液不纯。”梦神缓缓地走到我的面前，然后抬起手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接着又点了点莲蓉和浣纱的额头，然后她低下头轻念了一串咒语，霎时，我只觉眼前混乱，等我再睁开双眼时，已经站在了一个小巷子里。墙头有红杏隐隐，墙角有绿草茵茵，这样色彩分明的小巷子，是人界的小巷子。
　　第一次亲身站在石板铺成的小路上，第一次亲手摩挲石头砌起来的围墙，我的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遏制的激动和愉悦，以及，一种莫名的归宿感，就仿佛，我应该是要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公主！”莲蓉关切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唤醒，我回过头看到她和浣纱都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
　　“公主，我们先走出这条巷子再说吧！”浣纱上前眨着眼睛对我说。
　　浣纱和扶柳都是跟着莲蓉长大的小丫头，她们刚刚来碧澈宫时还不到50岁，尚未长成成人的样子。浣纱动如脱兔，扶柳静若处子，所以浣纱总是会让我感到生命的活力，而扶柳总是让我感到生命的深沉。
　　至于莲蓉，她总是一副很坚强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打不倒她似的，可是我知道，她的心，从她姐姐死去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沉寂了。
　　“好！”我笑着点了点头，“莲蓉，浣纱，这里是人界，你们就不要叫我公主了，叫我小姐吧。”
　　“诺！”莲蓉和浣纱双手交叉胸前应诺。
　　走出巷子，我终于看到了我梦境中的那个西湖，不，它比我梦境中的西湖还要美。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小姐你看，那湖中的花怎么会是红色的？原来红色的花那么美！比水域任何一朵花都要美！”浣纱拉住我的袖子欢天喜地地叫嚷着。
　　浣纱今年才100岁，在神族里还算是个孩子，她先前一定不知道，在神族眼里渺小肮脏的人界竟然会是如此五彩斑斓的摸样。
　　“小姐，”莲蓉拉开浣纱，示意她不要吵闹，然后在我跟前微微颔首，眼神示意四周，低声说，“你看那些卑微的人类！”
　　顺着她的眼神，我看到了很多人类，他们穿着姹紫嫣红的衣裙，或三或两地站在离我们三人约两丈远的地方，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惊恐。
　　突然，一个男人高呼一声：“妖怪！”
　　然后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慌慌忙忙连滚带爬地四下逃窜。
　　浣纱好奇地四下巡视着，喃喃道：“妖怪？哪里有妖怪？我怎么没有看到？”
　　“姐姐，他们说的妖怪就是你们三个。”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约莫三尺高的小男孩站在一棵垂柳下，正甜甜地笑着。
　　“什么？竟敢说我们公主是妖怪！”浣纱听了，雪白的发丝微微颤动，“我要杀了这群无知的人类！”
　　“浣纱！”莲蓉拉住浣纱，用眼神斥责她的鲁莽。
　　我笑了笑，走到小男孩面前，弯下腰望着他：“那么，你不怕姐姐吗？”
　　小男孩突然伸出手，撩起几缕我的长发，笑着说：“姐姐的头发白得那么晶莹那么美丽，看来，一切都很顺利呐！”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小男孩给了我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仿佛，我们曾经相识。
　　我猛地握住他的手，问道：“你是谁？”
　　小男孩轻轻地抽出手，说：“我现在的名字，叫鹤童，而在99年以前，我的名字，叫夭鹤。”
　　99年以前他的名字叫夭鹤？
　　我怔怔地望着他，试图回忆起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可是脑海里却是一片如雪原一般茫然的空白。
　　“姐姐，真的不记得夭鹤了吗？”鹤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他的外形极不相符的哀伤。
　　我的心骤然疼了一下，我握紧了他的双手，严厉地问道：“你是谁？”
　　鹤童笑了笑，可是我分明看到他的眼中闪烁着眼泪。
　　“姐姐，人类的头发和瞳孔都是黑色的，你们白色的头发和瞳孔会吓到他们。人类对于异于他们的物种总是恐惧的。可是姐姐，你也要小心，因为人类不会一直恐惧，当他们开始发现这种物种对他们并没有恶意以后，他们往往会企图征服这种物种以便为他们服务。”
　　我看到他眼底的真诚和温柔，我知道他是真的在关心我，可是此时的我，除了胸腔内满满的疼痛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继续问：“你是谁？”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鹤童，主人在唤你。”
　　我回过头，看到五丈以外的地方站着一个戴着青纱斗笠的青衣女子。
　　青纱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容貌，而她的穿着，不仅颜色很朴素，连式样也很朴素，但是她的身后配着一把宝剑，那把宝剑在日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我敢肯定，那绝对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莲蓉和浣纱都疾步护在我和她之间，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这时，我感到手中握着的小手忽然消失，我的手在风中握空，回过头鹤童已不再面前，再转身看青衣女子，她已经牵着鹤童的手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现在满心的念头只剩下搞清楚鹤童和我曾经究竟是什么关系。
　　“姐姐！”鹤童笑着向我摆摆手，说，“姐姐，主人要我回去了，你想不起我是谁就不用想了。姐姐，幻化成人世间女子的模样吧，那样你才可以在这个世界完成你要完成的事情。姐姐，一定要小心！”
　　“鹤童，你是我的弟弟吗？”我尝试上前走几步以靠近他们，可是奇怪的是，他们一直没有动，我和他们的距离却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人界竟有如此厉害的人物！
　　鹤童的表情如同一朵花瞬间绽放一般灿烂起来，他仰起头对青衣女子说：“青衣，我们走吧！”
　　然后，他们身上泛起一阵光晕，消失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