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泪》余素兰

2、第一章 第一折 梦神是神秘

　　第一折
　　我大叫一声，抓紧锦衾，猛地从冰床上坐起，床幔外莲步施施。
　　浣纱掌灯，扶柳捧盂，我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淡红色的液体。
　　扶柳退下后，莲蓉忙为我擦去嘴角的残液，又服侍我躺下，掖好被角，问道：“公主，你又做噩梦了？”
　　我闭上双眼轻声应了一声。
　　“还是无法记起梦中人的模样吗？”莲蓉温柔地问。
　　“是的。”我答。
　　我听到莲蓉叹息了一声，然后她说：“只是公主近年来吐的奇怪液体分量越来越少颜色越来越淡，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我轻轻摆了摆手，说：“你们都退下罢。”
　　随即听到几声娇柔的“诺”，而后是细碎的脚步声。
　　我叫殇蝶，今年199岁，是神界水域的公主，准确地说，是神界水域的唯一一个皇子，因为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全部都在99年前的一场政变中死去了，而我，也在那场政变中失去了100岁以前的记忆。
　　关于那场政变，似乎成为了皇城中的一个禁忌，在政变中存活下来的老人，要么死亡，要么出宫，要么身居要职从来不肯提起此事。就连我，水域皇族唯一的一个公主，将来的女王，对于那场政变，也没有半点知情权。
　　每次我问母后关于政变的事情，都会遭到她严厉的斥责，她只是说那是皇族的耻辱，也是皇族的光荣。
　　在我126岁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叫做施笑的宫女，她的叔叔是历经过那场政变的老人，但是已经出宫了，她告诉我，她的叔叔出宫前曾经叹息过：皇族罹难，竟只因区区一个女子。
　　母后知道施笑对我说了这句话，于是大发雷霆，将施笑的□□凌迟处死，灵魂孽火焚尽。为此，我哭了好久，再也不敢向人打听关于政变的事，我想，也再也没有人敢对我说关于政变的事了。
　　其实，政变对我的影响不仅仅是失忆，还有两个伴随了我99年的梦，第一个梦我梦到我被一个很熟悉又很陌生的女人杀死，第二个梦我梦到我杀了一个很熟悉又很陌生的男人，并且，我还喝了他的血。
　　关于这两个梦，梦神破译了一千遍，却终究无果。每一次都是她还来不及进入梦境就早已被梦气逼退，梦神说，应该是给我布梦的人使用了他最宝贵的东西在守护着这两个梦。
　　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那就是这99年来，我每次梦醒都会吐出一口红色的液体，父皇找遍了所有的御医，甚至所有的咒师，始终无法破解其中的奥秘。
　　父皇害怕他唯一的公主得了什么怪病，或者，甚至是有人暗中算计，于是他立下规定，在我登基成为女王之前，不得离开皇城半步。
　　翌日，阳光明媚，却终究照不化水域厚厚的雪原。也许你会感到奇怪，为什么明明叫做水域却是茫茫的雪原，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不是水生的生物，我们不能一直浸泡在水里。
　　我在莲蓉的陪同下来到了梦神的居所——梦窟。
　　梦神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不生活在冰砌的宫殿里，她一直都生活在这样一个黑黑的洞穴里。在水域里，只有这个洞穴里有铜镜，有木质的桌子椅子，有火苗窜动的油灯，有扎根泥土的盆景。而在其他人的宫殿里，包括父王母后的寝宫里，都只能有冰砌雪雕的家具和装饰，连灯都是依靠意念来发光照明的。
　　可见，在水域里，梦神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她可以无视水域所有人只能穿白的条律穿着黑色的长袍穿行茫茫天地，也可以在觐见父王母后的时候不摘下遮住她面庞的黑纱。
　　母后说，梦神才是真正的神，因为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大的能力，但是所有人都明白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入任何人的梦里杀掉任何人。我问过母后梦神为什么会服侍水域皇族，母后的解释是梦神欠着水域神族的祖先一份情，所以她将世世代代守护水域皇族，但是，仅仅是守护，她无需听从水域皇族任何的差遣。
　　进入内室，梦神已经在桌上预备好一盏碧螺春等着我了。有记忆的这99年，我只在梦神这里品尝过人界的东西，其实我很喜欢吃人界的东西，可是，人界的东西在水域里也是一个禁忌，尽管我贵为公主，我也不能吃人界的东西。母后说因为我们是神，所以我们不能和那些卑微的人类食用同样的食物。不知道为什么，母后向来对人类十分偏见。事实上，神是不用吃东西的，因为神不像人类一样要依靠食物生存，神要活下去，只需要吸收足够的天地灵气就可以了，所以只要天地不死，神就不会被饿死。
　　我一边喝茶一边向梦神讲述我最近梦醒后吐出的奇怪液体分量减少颜色变淡的情况，梦神听后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恭敬地对我说：“公主，也许是你的梦气有所减弱，请允许我再一次进入你的梦境试试。”
　　我点头应允。
　　莲蓉低头退出内室。
　　梦神双手交叉的胸前突然绽放出一束强烈的白光，我瞬间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梦神的黑漆木床上，梦神直直地站在床前，依然是那样那样恭敬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公主，你的梦气的确有所减弱，我似乎看到了你的第二个梦境，可是我看得并不真切。不过，关于你吐的奇怪液体，我已经大概知道了答案，我可以告诉你，那是血液，而且是人类的血液。你的身体里混杂着一些人类的血液，所以你的身体在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将它清除干净。公主，再等一年，你的身体就可以将它清除干净了。”
　　“那我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有人类的血液？”我从床上坐起来，急切地问。
　　我没有见过人类，至少在我有记忆的这99年里没有见过，我只是听母后说人类是卑微的可笑的自私的动物，他们的寿命只有几十年那么短暂，所以，我甚至不知道人类的血液是红色的。
　　梦神低下头，用冰冷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
　　恍惚间，我觉得梦神似乎笑了一下。
　　梦神是神秘的，穿着黑色的袍子蒙着黑色的面纱，连头发也是一片漆黑，没有人见过她的脸，有时候我甚至想，也许梦神是个男人。
　　梦神唯一让人看得到的就是她的眼睛，可惜她的那双眼睛里只会是常年不变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平静。
　　“公主，或许你应该听从命运的指引，去一趟人界。”梦神突然开口说。
　　我望着她，满脸疑惑。
　　“抱歉，公主，我刚刚强行进入你的梦境，被梦气所伤，不小心进入了你的另外一个梦境。”
　　梦神道歉是应该的，因为梦神未经允许是不能进入水域皇族的梦境的。
　　这么多年来，梦神从来没有逾矩半步，事实上，我根本想不到如果她违背了她和水域皇族之间制定的这些规矩，水域皇族能有什么办法来惩罚她，不过我想，约束梦神的并不是水域皇族的权力，而仅仅是，她自己的心。
　　“没事的，我正好想要请你来解这个梦。”我说。
　　昨晚我重新睡下后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红色的花朵，有绿色的杨柳，有一片宁静而美丽的湖水，还有许多穿着嫣红翠绿的衣裳来来往往行走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世界，因为在水域里，白色是永恒的主色调，而梦里的世界，太过万紫千红，让我梦醒以后，仍然久久难以忘怀。
　　“你梦境里的那个世界，就是人界，而那片湖水，就是杭州西湖。公主，你的命运在向你传递着一个讯息，它希望你去人界的杭州西湖，我想在那里一定有一些人或事在等着你。”梦神低头说。
　　“人界？可是水域的人是不可以擅自去人界的啊！况且，我连皇城都不能出！”我惊讶地问梦神。
　　“是的，这是水域的规定，可是公主是水域未来的女王，如果公主想去，是没有人可以阻止的。公主，我能说的就只有那么多，一切都在于你自己的选择！”
　　梦神说完这句话以后，交叉的双手再次绽放出一束强烈的白光，我的眼前一片混沌，等我看清楚眼前的事物时，已经站在了梦窟外面。
　　梦神一直都是这样，说完应该说的话以后就立刻逐客或者告辞。她不会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我想，她不会有朋友，并且，始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