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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一年多都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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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都未归来的家让我最近连日被钱嬷嬷折磨着的精神松弛了不少,回到家里,总是觉得轻松的。宫里衣食用度虽都奢华无比是家里比不上的,可对我来说那里不是我的家,哪怕皇上、溪贵妃娘娘、硕颐甚至是天俟都待我亲厚无比,永远都不及爹娘和两位兄长的一个笑容。
从睡梦中醒来,我的精神还恍惚着,坐起身来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情,想到现在已经是在家中其华居我自己的闺房中,心头就有一阵安心的感觉。踏进淳于府,我就觉得无论如何爹爹和娘亲还有两位哥哥都会保护着我,不用如同在宫中那般提心吊胆,生怕做错了什么连累了我的家人。
我将鸳儿唤进房里,见她褪下了宫装,换上了自家的服饰,心里便说不出地愉快。见她的脸上同样带着释然的笑容时我知道这些年来也苦了她了。
“现在几时了?”我一边拿帕子擦着脸,一边问垂手在一旁立着的鸳儿。
“回郡主的话,辰时三刻了。”她露出了调皮的表情从我手中接过我刚拿起的卷草牡丹乌木梳替我梳起了长垂过腰的长发。
“真是讨打,出了宫门还叫我郡主。”我笑骂着从铜镜了瞥了她一眼,“我房里多了不少东西,这把梳子也是个稀罕物件,你可去问清了来历?”我伸手打开妆奁,里面多数都是我不曾见过的首饰。
“小姐,鸳儿跟了你这许多年,这些机灵劲儿还是有的。”鸳儿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从发梢开始梳理我的长发,“我听守着其华居的了了和晓晓说这些多是都是二公子在小姐生辰、除夕、七夕那些个有由头送礼的日子派知书那小书童送来的。大公子和老爷夫人也常给其华居置换些新物件。小姐不在家时,老爷夫人大公子二公子怕是都念得紧。”
我悠悠地抬眼转转眼珠,目光所及之处的物件均是十成新的无一例外,那些个用旧了的怕是都被分赏了下去。
“新的好是好,却没了人气儿,瞧着怪伤心的。”我通过镜子打量了久违了的闺房,见着明明是以前常用着的东西,模样是没变,却平白地新了,感受到了家人对我的思念的同时我也感觉到了陌生。
我让鸳儿停下手里的动作,指着圆桌上的鎏金双蛾纹银熏炉让她递来,我从妆台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阵,找到了未进宫前就鼓捣出来的香品,放进熏炉里燃了起来。
说也奇怪,喜鹊给我留下了不少奇妙的技艺,茶道、绣艺、鉴赏,我唯独钟情于那种种香料,人小心老的我在未进宫前在房里根据着记忆调制了不少奇特的香来。
这香一点燃就自熏炉的镂空里散出烟来,宜人的香气游走到四肢百骸,是一种让人感觉熟悉的香气。
“小姐,”鸳儿闻着香气,手上的动作不禁慢了下来,“鸳儿自小姐三岁便随着小姐,如今已是七年了,见着小姐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可人鸳儿比谁都欢喜。小姐,你可晓得,如今的小姐收敛了气焰,让人觉着明明见着小姐了却看不清小姐的感觉。小姐如今方十岁,就有让人不自觉被吸引的气质,鸳儿是欢喜的。”可镜子里映出的鸳儿,不像是欢喜的样子。
我看着镜中喃喃低语的鸳儿,心中一片柔软,我们主仆七年的情分不比我与家人浅薄多少,她见着我一日日长大,我又何尝不是见着鸳儿从粗手粗脚的小丫头变至今日心思细腻的大姑娘的?
我看得出来日日陪伴着我的鸳儿对我是有疑惑的,我的行为举止越来越不像个十岁的女孩,她怕是担心我心里不畅快,憋闷着催促了我心智的过早成长吧。
这怀梦香不宜浓烈,浓了就让人伤感起来,浅浅的一缕幽香其实就足以勾起我对故居的熟悉感。
“笨鸳儿,”我笑着阻止了她要给我梳双髻的动作,取了一支普普通通的白玉簪递给她,“给我绾起来试试。”
鸳儿迟疑了一下,女子及笄礼前应是不可绾发的,但见我少年心性的摸样便没有阻止我。
“你瞧,小姐我美吧?”我高兴地站起身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小姐这叫机敏聪慧,宫里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吃人的地方,不守着礼,不敛着性子哪能活那么太平?走,陪小姐去厨房寻食去。”
我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去,即使是一年多没回来,淳于府中的每一条小路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永远都不会忘记。
走着走着我就听见有弹琴的声音,越走近花园琴声便越清晰,我回头让鸳儿同我一起放慢脚步,在转角处止住了步伐偷偷地向四季亭看去。
果然是二哥在弹奏。我的好二哥淳于连宿,如今已经是十四岁的翩翩佳公子了。都说淳于家的根底好,出了两个儿子一武一文,美名满京华。
二哥与大哥不同,自小就表现出了在文学方面极高的天赋,如今年仅十四岁的他博古通今,一手苍劲利落的书法引得京华城内众家追捧。也难怪当时硕颐要将二哥的画轴留下。
我静静地听着二哥正在弹奏的曲子,我与硕颐时常听天俟弹曲,偶尔也会拨弄几下,却总也入不了这个门,但久而久之的,也能听出些门道来。
这首曲子怕是二哥自己谱的,听这架势像是上半阙,曲调欢快自然,我合上双眸细细地品味其中的情感。脑中好似出现了男童与女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副两小无嫌猜的场景来。
那小女童定是活泼可人的,小男童羞涩地在一旁伴着小女童,真叫是羡煞旁人的美好。
忽的,曲调急转直下,变得哀怨,变得不甘。白驹过隙,男童与女童渐渐长大,两人关系依旧美好却唯独少了爱情的滋味。
我哀叹,这是首单相思的曲子呢。二哥怕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姐,可惜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他们或许依旧时常笑谈诗词,赏月下花景,可惜那女子不解风情,不懂少年郎的用意,无意识地用自己的音容笑貌一刀刀地凌迟着少年的心。
琴声忽如狂风骤雨般袭来,我惊诧地看向那个向来云淡风轻的二哥,有那么一瞬间,我竟感觉不认识那个弹琴的人。
那种不甘,那种凌厉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恨意,都是我不曾在他身上见到过的情绪。
我带着鸳儿绕开了花园,二哥的私事我若是直接去过问他定不会告诉我,我沉吟了一下便吩咐鸳儿去打听打听哪家小姐同二哥这般要好。
一路上我心中的心悸愈发强烈,二哥的这一个心结若不解开,怕是后患无穷。
十岁时在家中的小住持续了大半年,大半年中我费尽心机地到处打听与二哥自小便交好的小姐,出乎我的意料,其数量之大几乎包含了京华城所有数得出的名门小姐。
查探未果,我便只能旁敲侧击地同二哥聊天,暗示。也不知他听进了没听进,这大半年,我最大的进步便是我的一手书法和琴技吧。
临近年底,皇上将我召进宫继续陪伴硕颐,回了宫才发现这大半年硕颐天天受钱嬷嬷的教诲,我不在身边,她一腔的怨气无人为她排解,她又一直记着我以前的话自己强忍着不向别人开口,竟消瘦了不少。
我们所预料的情况终于出现了,来自各方面的明枪暗箭集中地射向了毓溪宫和芳若宫,没有人认为是那个病弱的少年让皇上动了立储的心思,所有人都认为是因为子凭母贵,兄凭妹贵。
刚回宫那几晚,我与硕颐整夜整夜地长谈,想要猜测出哪怕是一星半点皇上的用意,这些人闹腾的动静越来越大,皇上听之任之,像是完全不知晓一般。
忍。
我和硕颐守着芳若宫,除了每日的请安拒不出门,多少试探多少陷害我们都咬牙忍了下来。芳若宫的宫人在宫里行走受了欺凌受了委屈,我们知晓了几乎咬碎了银牙也竭力约束着宫人。
忍!
毓溪宫那里自情况突变以来就少与芳若宫联系,只是有一次硕颐实在担心溪贵妃,请安时我特地带了个新进的小宫女,派了她去问情况,得出的回话是溪贵妃以不变应万变。
硕颐不可以到溪贵妃身边去,那样只会便宜这些别有心思的人们,让他们好集中火力一网打尽,而且我想,溪贵妃也不想硕颐见到自己阴暗的那一面。
这场风波持续了五个多月,众人的攻击越来越明显,皇上依旧不做表示,就在所有人以为皇上已经打消了念头的时候,他将参与其中负责跑腿的几位宫人处了极刑,理由是这几位宫人行事跋扈顶撞溪贵妃。
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我们立刻送了一口气,皇上这一招敲山震虎是在警告着那些做着小动作的人们是时候收敛着些了。
虽然不明白皇上的之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用意,但可以不用再忍气吞声地受欺负总算让芳若宫上上下下松了一口气。
我很清楚,得到了皇上支持的溪贵妃立刻展开了行动,一系列的后宫大清洗干净利落,处于指挥位的几位娘娘都未被波及。但明眼人都瞧出来了,她们手下的一些个办事的后妃都一个个地被剪除了。
等到这一疑似立储事件终于平息了以后,所有人都发现,在他们将火力全部集中在我们身上的时候,那个病弱的少年已经渐渐恢复了健康。
在我和硕颐十四岁这一年,下级官员的腐败引起了京华城儒生们的暴动,那些一个个以笔代刀,杀人不见血的书生们联合起来组成了一次抗议游行。
在禁卫军的压制下,他们的步伐被停在了皇城正门升翔门口,禁卫军止得住他们的步伐却止不住他们的言论。这些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偏又打不得杀不得,文武百官们束手无策之时,就是那个他们认为是依靠着母亲庇护的少年踏上城门,慷慨激昂的几句话让所有心高气傲的文人折服了。
“本王常行走于民间,见过朝官亲属巧取豪夺,亦见过朝官家人欺凌百姓,本王虽势单力薄却一心想护得百姓周全,朝堂上下怨恨本王的官员大有人在!本王陷自身于不义之地,半点怨言也无!尔等乃我大齐将来栋梁之才!今日此举竟陷得我大齐于不义之地!叫本王痛心疾首!若是有贪官污吏在京华城内胡作非为,尔等尽管到我襄王府来!襄王府的大门随时敞开!如今尔等如此行径,将我大齐的威仪置于何处!”
我只是通过禄酉的传话知晓此事的,可我一介女流之辈听得这一席话亦忍不住地想要叫好。我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曾经满身贵气的少年站在城楼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定是散发着一股叫人不由自主想要折腰,想要追随的帝王气势的。
事情平息后我和硕颐还来不及担心天俟的处境,他就向皇上请罪自罚去皇陵守陵三月。皇上默许了的同时也赞赏了他的行事果敢,在朝会上嘉奖了天俟,察处了部分贪官污吏,也对着百官大发雷霆,连道大齐不如从前。
这一刻,我相信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他们不放在眼里的少年,正一步步地,不可阻止地走向那让所有人仰望的高位。